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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乌鸦不像写字台   章蕊宁 ...

  •   章蕊宁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阳光泼洒在眼睛上,她难受的哼唧一声,“小桃,关窗帘。”
      没人回应,她睁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月山,离A市十万八千里的一个乡下小村,要是老妈知道自己住在这个地方,半夜还能听见老鼠叫,八成气昏过去。
      “章小姐醒了。”
      章蕊宁开门后,看见妇女对她温和笑笑,“桌上有些稀饭和小菜,你先凑合吃,中午我来杀只土鸡。”
      章蕊宁问:“晏松呢?”
      “小晏一早就去集市了,他非说那些特产带不回去,他拿去换点钱,也是我考虑不周,你放心,这会儿只怕快回来了。”
      章蕊宁意思意思吃了几口,她靠在门边往外看,晏松那个混蛋,手机不知做什么用,还不如带个板砖,半天也联系不上。
      她有些烦闷,可怜巴巴的回头问,“姑姑,他什么时候回来。”
      虽然比喻不恰当,但她真觉得自己变成了石头。虽然晏松那个混蛋说话不动听,好歹有个可以和她斗嘴解闷的人。没了他,这里无聊的让人窒息。
      妇女捂嘴笑:“快啦,要么你去村口等,只有那一条路,他要是回来你一眼就能看见。”
      章蕊宁有些不情愿,搞得好像她巴望一样,莫名其妙。
      章蕊宁真就去了。
      村口确实只有一条路,黄泥巴路,弯弯曲曲地缠着山腰往下走,两边的茅草快有半人高。她找了个石头墩子坐下,太阳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没有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屏幕干干净净,像她此刻空荡荡的脑子。
      “晏松你个王八蛋。”她对着空气小声骂了一句,把手机塞回口袋。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纠结了半天,但还是找来了,坐了大半天的大巴,又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到的时候天都黑了。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值不值得,晏松这样的性格,他真的会听从她的安排,选择未来的路吗?如果他一意孤行,未来站在她的对立面,又该怎么办。
      胡乱想着,直到远处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晏松走路跟别人不一样,步子很大,但上半身几乎不动,像棵移动的树。他背上鼓鼓囊囊地背着个蛇皮袋,手里还拎着个编织袋,远远看去像个逃荒的。
      几米外的晏松身边围着三四个小孩,正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分给他们。他今天穿的那件灰绿色外套洗得有些发白,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浅浅的晒痕。可就算这样,他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蹲姿端正,动作从容,连分东西时手指的弧度都带着一种章蕊宁说不上来的好看。
      倘若她不知道晏松的身世来历,她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下乡体验生活。
      什么呀,原来他也会哄小孩。
      章蕊宁踢了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扬起一小片灰尘。
      晏松抬头看见了她。
      有那么一刻,章蕊宁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睛里亮了一下,等她走近,那张脸上又挂上了她熟悉的表情。
      “你在等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章蕊宁“呵”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空了一半的麻袋上,又看了看那几个攥着糖果欢天喜地跑开的小孩,问:“分的什么,我也要。”
      她把手背到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来,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晏松看着她,觉得有点好笑。他见过章蕊宁很多种表情,生气的、嫌弃的、不耐烦的、偶尔脆弱又拼命藏起来的,表演型人格。
      “没了,”他把麻袋口朝下抖了抖,“刚才被抢光了。”
      “什么?”章蕊宁眼睛瞪大了一圈,“怎么这样,你怎么这样?”
      她转头就走,甩出一个气呼呼的弧度。晏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拉我做什么!”章蕊宁挣了一下,没挣开。
      晏松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也没数就递过去,“大概三百多。”
      谁要这点破钱。
      章蕊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推开,“收着吧,是你赚的。”
      “那你要什么?”
      章蕊宁抿着嘴不说话,目光飘向那几个已经跑远的小孩。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剥开一颗糖,金灿灿的糖纸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晏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明白了。
      “大小姐,你想要那个?”
      “我就是问问你分的什么,”章蕊宁把脸别到一边,“又没说想要。”
      太熟悉了。从认识她到现在,她每次想要什么东西都是这副德行,先装作不在意,然后等着别人猜中她的心思,猜不中她就生气,猜中了她说“我又没说”。
      “那是水果糖,”晏松说,“地摊上散称的,八块钱一斤。”
      他特意强调了“八块钱”和“地摊”,暗示这种东西配不上她章大小姐的身份。
      章蕊宁果然皱了一下眉,但嘴上说的是:“怎么了?我看那些糖纸挺好看的。”
      晏松沉默了两秒。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章蕊宁刚才远远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群孩子手里的糖。她不是想要糖,她是想要那些亮闪闪的糖纸。而她要糖纸的原因,大概和她在A市收集所有好看但没用的东西一样,纯粹是因为“好看”。
      这个理由放在她身上,竟然一点都不违和。
      她似乎对好看的东西,没有一点抵抗力,尤其是那些亮晶晶的东西。
      “没了,”晏松实话实说,“真没了。那是摊位上一个大叔塞给我的喜糖,他儿子结婚。”
      “喜糖?”章蕊宁的眉毛挑了一下,“别人结婚的喜糖,你拿来哄小孩?”
      “我不吃糖。”
      “那你可以留给我啊!”
      “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你连买双拖鞋都要认牌子的人,我以为你拿到这种三无产品会把我扔出十米。”
      章蕊宁被他说中了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不管,反正你没给我留就是你的问题。我生气了。”
      她把“我生气了”三个字说得又脆又响,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
      晏松看着她,叹了口气。
      “怎么样才能不生气?”他问。
      章蕊宁眼珠转了转,赌气道:“去把刚才分的糖要回来,否则我就不理你了。至少在回去之前你都不要和我说一句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知道是在无理取闹。那些糖已经分到了小孩手里,怎么可能要回来?她纯粹是想看他为难的样子,想看他因为自己一句话去做一件荒唐的事。她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大概是因为刚才在村口看见他蹲在那里分糖的时候,心里那种乱糟糟的感觉还没有平复。
      晏松看着她。
      没有在开玩笑的样子。因为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半是赌气,还有一半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她此刻的表情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章小姐用的洗发水是进口的,喝水的杯子是某个她喜欢的博主的联名款。水果糖?她大概已经十年没吃过了。
      可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章蕊宁看着那些孩子手里金光闪闪的糖纸,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她可能自己都没发现,她的目光追着那些糖纸跑了好几次。
      晏松转身,朝那几个还没跑远的小孩走过去。
      章蕊宁愣住了,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去。
      “小朋友,”晏松蹲下来,语气尽量温和,“刚才给你们的糖,能不能还给哥哥?”
      几个小孩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最矮的那个小男孩甚至把糖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晏松有些头疼。他这辈子没做过这种傻事,把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这样做,但他更不允许自己看见章蕊宁那副失望的表情。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叠钞票。
      那些钱是他今天一早去集市,蹲了两个小时,跟人讨价还价、把那些特产一样一样卖出去换来的。他平时精打细算,连一瓶水都舍不得买,就想着多凑一点是一点。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钱这种东西一点意思也没有。
      如果她不开心的话。
      “哥哥用钱把这些糖买回来,好不好?”他从那叠钞票里抽出一张二十的,在小孩面前晃了晃,“二十块,买你们手里的糖,行不行?”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他们手里的水果糖才几毛钱一颗,二十块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子率先点了头,把手里攥着的三颗糖递过来。
      晏松把钱递给他,又转向另外几个。
      等他把所有糖都收回来的时候,那叠钞票已经少了小一百。他的手心里躺着十来颗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站起身,走回到章蕊宁面前。
      “给。”他把糖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递一杯水。
      章蕊宁低头看着他手心里那些糖,又抬头看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好像刚才花一百块钱买回三块钱的糖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心安理得,却又有些兴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糖一颗一颗地拿过来,像是接住什么珍贵的东西。五彩斑斓的糖纸铺满了她的手心,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剥开一颗粉色的糖果,留下糖纸,丢掉了劣质的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漾起一个浅浅的梨涡,像是冬季结束后冰湖上最后一块冰融化时漾开的涟漪。
      晏松从来不知道她笑起来有梨涡。
      他以前读书的时候,读到“烽火戏诸侯”的故事,觉得周幽王简直昏庸到了极点。为了博美人一笑,居然拿军国大事开玩笑,这种人也配当国君?
      可现在,他站在章蕊宁面前,看着她因为几颗三块钱一斤的水果糖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些钱够买十几斤这种糖。
      第二个念头是她高兴这实在是太好了。
      “你们回来了?”姑姑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小晏,早市怎么样?赚了好几百吧。”
      晏松还没来得及回答,章蕊宁已经跑到了姑姑面前。
      “是呀,”她回头看了晏松一眼,眼睛弯弯的,“但后来为了博美人一笑,又换了水果糖。不过是值得的。”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抢答?而且还给自己加上了“美人”的title?
      “你们城里的姑娘还肯吃这种糖,”姑姑笑着,瞥了晏松一眼,这孩子只是低头看着地面,似乎对女人的打量并未察觉。
      “姑姑,”她忽然说,“中午我来做饭吧。”
      姑姑和晏松同时看向她。
      “别闹了。”晏松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上次她差点炸了厨房,这次提议做饭不知想要这么谁。
      章蕊宁瞪了他一眼,“不会可以学啊。”
      “那还是我来吧,”晏松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中午饿死。”
      “可你送了我水果糖。”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事都得跟你算清楚?”
      “你......”章蕊宁气得又要跟他吵,姑姑在旁边笑着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都别争了,中午我来做。你们两个啊,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章蕊宁气鼓鼓地瞪了晏松一眼,晏松装作没看见,低头把麻袋折叠好塞进口袋里。
      但章蕊宁注意到,这几天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过。
      章蕊宁也不想给姑姑家添麻烦,她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屋,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但她莫名其妙地不想骂晏松了。
      她听见外面晏松和姑姑说话的声音,一个低沉,一个温柔,想起晏松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事都得跟你算清楚?”
      好像确实是这样。从认识晏松开始,她就习惯了跟他算账。他请她吃饭,她就非要请回去;他帮她搬东西,她就非要请他喝奶茶。
      这样挺公平的,谁也不欠谁,可是有些东西不是这么算的。
      下午太阳没那么毒了,章蕊宁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晏松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把斧头,在院子角落里劈柴。他劈柴的动作很利索,一斧头下去,木桩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
      章蕊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晏松,你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可以来月山当猎人。”
      晏松头也没抬,“你以后要是再这么嘴欠,我就把你劈了当柴烧。”
      “你敢。”
      “你试试。”
      章蕊宁笑了,笑得很开心。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但就是觉得这午后的阳光、这劈柴的声音、这漫无边际的斗嘴,都让她觉得舒服。
      姑姑从屋里端了一碗凉茶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章蕊宁的笑声戛然而止,晏松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两人都假装无事发生。
      姑姑笑着回屋了,留他们两个在院子里。章蕊宁低头假装看手机,虽然明知道没有信号。晏松劈柴的声音好像比刚才重了一点,节奏也不太对。
      过了好一会儿,晏松忽然说:“章蕊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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