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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你心怀鬼胎 晏松怎么也 ...

  •   晏松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章蕊宁,放下手中的活,走上前来。
      这女人神出鬼没的,这辈子躲不过她,他算是服了。
      “谁让你没回家,我到处打听才知道你来见你姑姑。”章蕊宁莫名有些骄傲,“姑姑,那些地都是你的吗?”
      妇女皮肤晒得黝黑,她骄傲地指向身后的山:“我回来了承包下了那片地,我们这旮瘩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地都便宜,我打算种茶叶,那边打算播种油菜花,以后可以做民宿网红打卡。”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是山间的星子,粗糙的手指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弧线,把那些荒芜的山坡勾勒成某种生机勃勃的图景。章蕊宁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夕阳正从山脊线往下滑,将那些尚未开垦的坡地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根系深深地扎进这片贫瘠的土地,却偏要开出一树不合时宜的花。
      章蕊宁倒是觉得不错,是好主意。她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妇女过得如何,至于土特产她完全没有想,只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那几袋土豆和香菇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她脚边,像一个无法拒绝的、笨拙的拥抱。她张了张嘴,那句“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妇女很热情,非要留他们吃饭。柴火灶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从厨房的窗户里溢出来,带着竹木燃烧的焦香。晏松似乎有些为难,目光往村口的方向飘了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计算班车的时间。章蕊宁还没吃过竹筒饭,自然什么都是新奇的。她看见妇女从水缸边取出几节青竹,用刀背轻轻拍开竹节,糯米和腊肉的香气混着竹膜的清冽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她用手肘顶顶晏松:“就吃顿饭,干嘛这么小气,你赶时间啊?”
      晏松刚想说话,章蕊宁挡住他的嘴:“好了,就吃顿饭嘛,难得出来玩,别这么扫兴好不好,你就当陪我。”
      她的手心贴在他嘴唇上,只一瞬间就收了回来,像是被自己的动作烫了一下。晏松的唇是凉的,带着山间傍晚的潮气,她把手缩进口袋里,指甲掐了掐掌心,面上却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农村的大锅饭还带着锅气。竹筒饭劈开的时候,一层薄如蝉翼的竹膜粘在米饭表面,腊肉的油脂已经渗进了每一粒米里,晶莹剔透的。柴火灶上还炖了一锅土鸡汤,浮着一层金黄的油,撒了几颗野葱,香气霸道地占满了整个堂屋。章蕊宁胃口不大,难得吃了满满一碗。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筷子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咸香在舌尖炸开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些在城里超市冷柜里码得整整齐齐、裹着保鲜膜的肉类。
      它们没有来历,没有故事,没有这层被松木烟熏过的、琥珀色的光。
      它们只是合格的商品。
      饭后她还帮着收了碗筷,指尖沾了油,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水流是凉的,带着铁管里的锈味,她搓着手背上的肥皂沫,忽然觉得这种粗粝的感觉并不讨厌。晏松看了一眼,“你刚开始就别碰油碗,有味道你不喜欢的,你先去一旁歇着,别挡着我做事。”
      “那行,我先睡一会儿,一会儿回家吧!”
      妇女有些奇怪,手里的抹布顿在半空:“回哪儿?”
      章蕊宁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回城里啊。”
      妇女看看她,又看看晏松,脸上浮起一层歉疚的笑意:“小晏没和你说吗?我们这儿三天一次班车,你们坐的那辆9点的班车12点就走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特意给你们铺好床,留你们过夜。”
      章蕊宁头脑一轰,惊雷闪过。她猛地转头看向晏松,后者正蹲在院子里逗一条黄狗,神情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一个信息,脱口而出:“一间房?”
      妇女愣住,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啊,你们不是情侣?”
      章蕊宁刚想要解释,晏松已经放下碗筷,平静地抢先一步:“不是。”
      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干脆利落,像石子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章蕊宁话到嘴边,差点没把自己噎死。她瞪着他的后脑勺,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明明她也是要否认的,可这话从这个臭小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妇女捂着嘴“啊”了一句,脸上满是歉意,有些为难地在围裙上反复擦手,“哎呀,你看这弄得,我这就一间主卧,一间客卧。”
      章蕊宁第一反应就是让晏松去睡大堂。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她是长辈。
      好吧,也没大几岁,总不能让她去睡吧?晏松这也太不绅士了,好歹也是个男的,主动提出睡板凳不是基本教养吗?
      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组织语言,准备用一种“我是在给你表现机会”的语气开口。
      晏松在章蕊宁渴求的目光中说:“我睡客卧。”
      章蕊宁牙都咬碎了。这个臭小子,连个表现的机会都不给她,直接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倒显得她刚才那一肚子盘算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那我睡主卧?”
      “嗯。”晏松应了一声,弯腰拎起自己的背包,头也不回地往客卧走。
      章蕊宁站在原地,忽然有一种被人将了一军的感觉,偏偏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妇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看出了点什么,笑着摇了摇头,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棉被塞给章蕊宁:“山里晚上凉,这被子我刚弹的,棉花是自己种的。”
      章蕊宁抱着那床被子,棉花的质地粗粝而温热,带着太阳晒过的、蓬松的气息。她低头把脸埋进去一下,又迅速抬起来。
      “我俩睡一屋吧。”
      妇女丢下这句话就去和村委会的领导聊天商量土地的事情,因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堂屋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院子里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密得像夏夜的雨点。
      章蕊宁在主卧里转了一圈。床是硬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床单是碎花的,洗得起了毛球。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边缘磕掉了好几块漆。她坐在床沿上,弹簧发出一声喑哑的呻吟。
      农村网络慢得出奇,抖音的进度条卡在三分之一处转个不停,偶尔加载出一帧画面,又冻住了。章蕊宁躺在硬床板上刷抖音越刷越生气。她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咯吱响,那些加载不出的视频像一个个哑掉的鞭炮。
      她想起白天晏松那么快速否决两人的关系她就来气。虽说是事实,她也没很想和他一起睡的。但这句话怎么想怎么别扭,本应该是她说出口。她是长辈,她是女人,她才是那个应该掌握主动权的人。
      晏松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她很差吗?这么急着否定是看不上她?
      我这么优秀的女人,他看不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山坡上的松林哗啦啦响,像是整座山都在翻身。章蕊宁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向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把白色的石灰划分成无数个不规则的岛屿。
      她忽然想起晏松说“不是”时的表情。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就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二加二等于四,今天是周五,还有。
      我们不是情侣。
      干净利落得让人牙痒。
      章蕊宁放下怎么也转不出视频的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山风裹着草木的腥气涌进来,凉飕飕地贴在她的脸上。她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一点灯火,大概是姑姑说的那片准备开发的土地,有人在守夜。
      她在窗边站了五分钟,又回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把被子叠好又抖开,抖开又叠好。搪瓷杯被她从桌子的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决定。
      她推开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卧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她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每一步都像在给自己壮胆。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几乎要盖过院子里那只黄狗的鼾声。
      她抬起手,指节在木门上敲了两下。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开了。
      章蕊宁原本带着怒火,那些在脑子里转过一百遍的质问,“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不出手”。此刻全部堵在喉咙口,像一团被水泡烂的报纸,糊啦吧唧,一个字都拎不起来。
      因为她看着晏松那张脸,却是一丁点也生不起气。
      老式房间还是昏黄的灯,那种灯泡发出的光线黏稠而温暖,把所有棱角都磨圆了。晏松生得高大,背影几乎遮挡住了半个门框。他手撑在门檐上,逆着灯光,五官轮廓被勾出一道深重的阴影。
      眉骨的起伏,鼻梁的陡峭,下颌的线条,全都被那盏灯刻成了版画。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已经躺下又起来,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垂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有事?”
      章蕊宁心乱如麻。她“嗯”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微弱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
      晏松侧了身子让她进屋。
      她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肩膀几乎擦着他的胸口。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肥皂的味道,干净的、寡淡的,和这间老屋子的木头气息搅在一起,莫名地让人安心。
      她走进房间,站在床尾,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客卧比主卧还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把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痕。
      看来他刚才确实已经躺下了。
      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旁边放着一支开了盖的笔。
      章蕊宁的目光在那张单人床上停了三秒。床很窄,大概只有一米二,被子是那种老式的棉花被,厚墩墩地堆在中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那些在隔壁房间里反复排练过的质问、讽刺、试探,此刻全都不合时宜。她站在这个不属于她的空间里,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晏松把门带上,倚在门框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他慢慢长大了,有足够的耐心,等着别人先亮出底牌。
      章蕊宁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我就是……”她开口,又停住,舌尖舔了舔下唇,“睡不着。网络太差了。”
      晏松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旧的房间,好在比较干净,晏松又特意打扫了一番。除去床上放了几件还在折叠的衣物,其他地方干净得一尘不染,看来他自己入住后还特意打扫过。
      章蕊宁坏心思起来。她背着手随意打量房间,装作无所谓地踢踢墙角,伸手摸了摸桌面,又去拨弄那盏台灯的开关,咔哒咔哒响了好几声。晏松就靠在门边,双手抱胸,看她做什么妖。
      她装腔作势打了个喷嚏:“你这灰太大了,不如我那个房间,客卧就是不行。”
      她顺势坐在床上,伸手把刚整理好的衣物翻开,像是嫌弃似的用两根手指拎起来抖了抖,又丢回去:“这床垫也是,太土了,感觉是老头用的。”她一边做动作,一边用余光扫晏松的身影。
      可惜他就这么靠在门框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不满。甚至连抱胸的姿势都没换,只是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像在看一只闯进屋里的猫东挠西挠。
      章蕊宁更堵得慌。她咳嗽一声,不看他,终于把那句憋了一晚上的话扔出来:“白天你为什么先走一步否定我们的关系。”
      耳边传来晏松一声轻轻的“呵”。
      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点了然,一点无可奈何。果不其然,这丫头不把这通火发泄,是不会乖乖睡觉的。
      “你什么意思?”章蕊宁叉着腰站起来。她从小和父母对着干,深谙一个道理。理不正但气势要足,否则就落下风。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瞪圆,那架势像是在课堂上训学生,可惜耳根那抹红早就出卖了她。
      晏松看着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我说错了吗?”
      问题不在这。章蕊宁再度坐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嘟囔道:“要说也是我说,你说算怎么回事。”
      “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说一句怎么了。”晏松原本抱胸站在门边,听到她说话后,单手将门推上。
      咔嗒一声,门锁合拢。
      两人自那次后倒是再也没有单独在一个房间待过。空间忽然变得更小了,灯光昏黄地拢着他们,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章蕊宁下意识攥紧了床单,棉花在她的掌心里被捏出褶皱。
      晏松没有走近,依然靠在门板上,声音不紧不慢:“我女朋友可不能是别人的妻子。为了避嫌,我不认为我当时说那句话有什么不对。”
      别人的妻子。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位置。章蕊宁咬住下唇,手指在床单上攥得更紧了。她确实是在没事找事,她心里清楚得很。白天那一梗,后来又被晏松抢先说了她想说的话,一处也没讨到好,让她有些恼羞成怒。可她凭什么恼?凭什么怒?她根本没有立场。
      她的人生,应该是一条笔直的路。从年少时她就心悦的男孩,两家门当户对,所有人都说般配。她应该是要全身心嫁给他的,做一个体面的、得体的、不出差错的妻子。
      那她为什么坐在这间窄小的客卧里,跟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生纠缠“谁先否认情侣关系”这种荒唐问题?
      她是不是,会一个朝三暮四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章蕊宁被自己吓了一跳。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把床上的衣物带翻。
      “晚安。”她丢下两个字,声音生硬,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转身就往门口走。
      经过晏松身边时,他没有拦她。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脸上那点微薄的热度。她走得很快,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妇女正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小台灯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你怎么回来了?”
      章蕊宁脚步一顿。
      妇女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困惑和了然之间的表情,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笑意:“我以为你今晚去小晏房间睡呢。”
      章蕊宁摇摇头,几乎是逃一样地钻进主卧,把门关上。她连灯都没开,摸黑爬上床,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棉被粗粝的质地贴着耳朵,她蜷缩在黑暗里,心跳声被捂在被子里,闷闷的,像远处山谷里的雷。
      妇女的床和地面都堆了些杂物,一个针线筐、几本旧杂志、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章蕊宁没有洁癖,但刚从那个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房间回来,一时有些落差。鼻尖还残留着晏松房间里那种清冽的肥皂味,而这里是一股旧棉花和樟脑丸混杂的气息。
      一闭上眼,她就看到晏松审视的目光。
      他看出她的虚伪了吗?那些故意踢墙角的动作、那些挑剔灰太大的话、那个叉着腰站起来虚张声势的姿势,他一定全都看穿了。他知道她根本不是嫌房间不干净,她就是没事找事,就是憋着一口气,就是想让他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章蕊宁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懊恼的呻吟。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作响,像是也在嘲笑她。
      她想起晏松说“我女朋友可不能是别人的妻子”时的语气。
      好像这件事理所当然,好像她从来就不在选项里,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跨过任何不该跨的线,一切都还在正轨上。
      可她就是堵得慌。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腐烂又重生的潮湿气息。章蕊宁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防御的姿势。
      隔壁没有声音。
      她竖起耳朵听了很久,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远处的虫鸣。那个房间的门应该已经关上了,那盏昏黄的灯应该已经熄灭了,那个人应该已经躺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会不会也在想刚才的对话?会不会觉得她莫名其妙、不可理喻?还是根本不在乎,翻个身就睡着了?
      章蕊宁把脸埋进被子里,可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盏昏黄的灯,和灯下那张逆着光的的脸。
      她知道,怀着一个不可说的秘密,就会束手束脚,这场戏越演越假,他会看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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