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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正的心愿 假山另一侧 ...

  •   假山另一侧,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章蕊宁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块石币方才还在手中,此刻却已飞了出去。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方才那一晃神,指尖一松,古币便脱手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章蕊宁心中一空。
      她其实并不确切知道宫闵一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很多时候,她都是从别人口中零零碎碎听到一些。吕烟然提一句,秋女士说半句,或是宴会上哪位太太笑着调侃“你家宫总最近可是忙得很啊”。宫闵一很少主动跟她说这些,她也习惯了不去追问。不是不关心,是怕自己问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让他多一份心累。
      可此刻,那枚古币脱手的一瞬间,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吕烟然有些尴尬,“你还不知道这事?哎呀,是我多管闲事了。”
      当然不怪她,她和闵一之间,似乎也隔着一道什么。她看不见,摸不着,却总觉得它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纱,风一吹就飘起来,可风停了,它又落回去,安安静静地隔在两个人中间。
      她还没来得及懊恼,便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叮。
      古币在空中与一颗飞来的石子相遇,两样小物什碰在一处,改变了彼此的轨迹,各自弹开,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假山脚下的碎石缝里。
      “不好意思!”
      “对不起。”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章蕊宁抬起头,绕过假山的一角,看见了对面的人。
      一袭白色长裙,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羊绒大衣,黑发如瀑般披在肩头,衬得一张脸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的五官并不是那种浓烈的艳丽,而是清雅的、带着几分疏离感的好看。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一双眸子像是浸在泉水里的黑宝石,清泠泠的,却又隐隐透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人看了无端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章蕊宁在宫家这些年,虽然与这边的人走动不多,但同龄的太太小姐们大多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京城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儿媳,来来回回也就那些人。可眼前这一位,她竟丝毫印象都没有。
      这样的美人,若是见过,不可能不记得。
      “没见过呀,”章蕊宁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吕烟然,“是哪家的亲戚?”
      吕烟然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杨家的人。”
      章蕊宁眉心微动。
      “你很多年不接触了,”吕烟然继续小声说,“她是云驰未婚妻的妹妹。她姐姐身体不好,之前杨家闹出那样的事情,这次祈福就是为了杨家还没出生的孩子。”
      章蕊宁恍然大悟。
      杨家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几年前杨家内部闹得沸沸扬扬,长房和二房争产争到了法庭明面上,连带着把一些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后来是宫家出面调停,才勉强压了下去。那之后杨家低调了许多,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云驰是杨家的长孙,他的未婚妻温家大小姐,章蕊宁只远远见过一次,印象里是个温婉端庄的女子,眉眼间和眼前这位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色差了许多,据说是一直在调养身体。
      “哎呀呀。”
      章蕊宁收回思绪,低头看见那枚古币卡在假山脚下的石缝里,旁边还躺着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子,就是方才和古币相撞的那颗。她回头看了吕烟然一眼,笑了笑:“我的福气没有落入聚宝盆,卡在石缝里了。”
      说着,她提着裙摆上前几步,弯腰去够那枚古币。石缝很窄,她的手指勉强能伸进去,指尖触到古币冰凉的边缘,却怎么也捏不起来。
      “我来帮你。”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章蕊宁回头,看见那白衣女子已经走到她身侧,也弯下腰来。两个人蹲在假山脚下,四只手一起在石缝里摸索。章蕊宁余光瞥见对方的侧脸,近看更觉得好看,皮肤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够到了。”白衣女子轻声说,指尖灵巧地将古币从石缝里拨了出来。她捏着古币的边缘,递到章蕊宁面前,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温软的笑意。
      章蕊宁接过古币,正要道谢,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略带严厉的声音。
      “宁宁,你做什么呢?”
      秋女士。
      章蕊宁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过身。秋女士站在祈福的队伍前方,眉头微蹙,面色不豫。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外罩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轮到我们了,”秋女士的目光扫过章蕊宁沾了灰的裙摆和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土,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耐,“一点规矩都没有。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是说胡话,又是玩泥巴?”
      章蕊宁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妈,我知道了”,默默走到秋女士身后站好。
      温兰,也已经站回了自己的位置。她的姐姐温家大姑娘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身旁是杨云驰。两个人并肩而立,在烛火光影中,一个挺拔,一个聘婷,倒真是一对璧人。
      温兰看着姐姐和姐夫携手对视后,遥遥对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姐姐特有的温柔和宠溺,像是在说:“别担心,我很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体面是姐姐用多少委屈换来的。她们姐妹一体,早已不分彼此。姐姐的幸福,她与有荣焉;姐姐的苦楚,她感同身受。
      祈福的仪式在寺庙的大殿前进行。
      殿内香烟缭绕,檀木的香气混着蜡烛燃烧时特有的油脂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几十盏酥油灯整齐地排列在供桌上,火苗跳动着,将殿内的金箔佛像映得明明灭灭。十几个年轻的小师傅披着褐色的袈裟,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持木鱼和引磬,齐声诵经。经文声低沉而绵长,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缓缓地从殿内流向殿外,将所有人的心神都裹挟进去。
      温兰和章蕊宁恰好跪在一处,两人对视后微微一笑。
      章蕊宁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温兰也闭上了眼。
      她只觉得这念经声绵密而厚重,一层一层地压下来,似乎要将她心中所有的烦心事都盖住。那些纠缠了她大半年的愁苦,姐姐有苦说不出的婚姻,杨家内部暗流涌动的争斗,姐夫杨云驰日渐疲惫的,还有那些她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想的关于未来的种种不安。
      都在经文声中被暂时地、勉勉强强地压了下去。
      只是,菩萨也难渡得了她。
      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些烦心事不是念几句经、烧几炷香就能解决的。姐姐的身子亏空得厉害,大夫说这一胎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杨家那些人嘴上说着关心,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温兰猛地一惊,本能地就要站起来。那只手却稳稳地压着她,不让她动。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物什贴上了她的颈项,一条细细的丝线从脖子后面绕过,一个沉甸甸的物件落在了她的锁骨下方。
      “师傅,错了。”
      杨三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尴尬和急切。
      温兰睁开眼,低头一看。
      胸前挂着一块碧绿的玉石,通体剔透,隐隐约约泛着一层金色的光。玉石被雕成观音的样式,线条流畅,法相庄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细白的颈部被红色的丝线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衬着那块翠绿的玉,愈发显得肤白如雪。
      “这是二姑娘,”杨三太太压着声音对身旁的师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我儿娶的是温家的长女。”
      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和尚,面相和善,闻言连忙双手合十,连声道歉:“阿弥陀佛,贫僧眼拙,认错了人,罪过罪过。”
      温兰正要伸手去解颈后的丝线,章蕊宁已经先她一步动了手。她侧过身来,手指灵巧地绕过温兰的后颈,轻轻一勾,便将那条红丝线解了开来。玉石被小心地取下,交还给师傅。章蕊宁的手指擦过温兰的颈侧,带着一点温热,和方才古币的冰凉截然不同。
      “多谢。”温兰轻声说,抬眸看了章蕊宁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袅袅香烟中相遇。
      章蕊宁笑了笑,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举手之劳”。她以为温兰的道谢是为了帮忙取下玉石。毕竟方才她还帮自己捡了古币,一报还一报,两清了。
      但温兰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她想到的是方才手滑,那颗撞上古币的石子,是她不小心踢出去的。她记得自己站在假山旁边等姐姐的时候,脚边有一颗圆溜溜的石子,她百无聊赖地用鞋尖拨弄了两下,一个没留神,石子便飞了出去。她当时还暗暗叫了一声糟糕,怕砸到人,谁知道那颗石子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章蕊宁脱手飞出的古币。
      一撞,一弹,两样东西都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各自落进了石缝里。然后章蕊宁蹲下来捡古币,她蹲下来帮忙,两个人凑在一处,说了几句话,有了一个浅浅的笑。
      而如果那颗石子没有飞出去呢?
      如果古币径直落进了聚宝盆,章蕊宁转身就走,她们便不会有那一面之缘。不会有四只手在石缝里摸索的片刻,不会有那一声“多谢”,不会有此刻跪在一处共同祈福的缘分。
      温兰看着章蕊宁的侧脸,忽然觉得,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姐姐这一胎凶险,杨家的局势扑朔迷离,她一个人扛了太久,扛得几乎要撑不住了。而此刻,跪在她身边的这个女子,宫家的少奶奶,秋家的女儿,宫闵一的妻子......
      也许就是菩萨给她指的一条路。
      温兰重新闭上眼,双手合十,指尖抵着眉心。
      菩萨,她心里默默念着,若是您真的听到了信女的祈求,便再给我一个示下。
      殿内的诵经声忽然高昂起来,引磬清脆地响了三声,木鱼敲得又快又急,像是一阵骤雨打在荷叶上。温兰的心跳跟着那节奏一起加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只觉得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章蕊宁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否得到福气。她做了不少坏事,装模作样的跪在这里,和一群同样心怀鬼胎的人一起祈福。
      她心里的那件事,更不可能和这满天神佛说。
      她生活美满,家庭幸福,在求完奶奶身体康健后,她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念我能够离他近一些。
      她不知道他在美国遇到了什么事,不知道那个“新负责人”是谁,不知道“谈好的”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去了瑞士。她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章蕊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在心里补了一句:念他一切都好。
      念他.....念他累了的时候,愿意跟我说一声。
      经文声渐渐低了下去,木鱼和引磬也停了。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酥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
      她知道自己想见的人不在这儿。
      宫闵一不在这座寺庙里,不在京帝都,甚至不在这个国家。他在大洋彼岸的某个城市里,在一间她从未见过的会议室里,对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谈着她听不懂的事情。
      她却帮不了他。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这里,为他求一枚古币,点一盏灯,念一句平安。
      章蕊宁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她轻轻跺了跺脚,扶着旁边的柱子站稳。秋女士在前头招呼她过去,她应了一声,正要抬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上天真的能帮我,请求它让我完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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