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配合我的表演》绾绾青萝

17、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上） 晏松觉得章

　　晏松觉得章蕊宁这个女人就像一面翠绿的爬山虎，在你某个转身不注意的时刻，就密密麻麻缠绕在你生命里每个角落。那些柔软的触须悄无声息地探进来，攀上窗棂，缠住门框，等你回过神来，满墙满院都是她摇曳的影子。
　　就连呼吸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空气里有她的味道。她就是这么一个有生命力的女人，像春天里第一场雨过后疯长的植物，不管你关不关窗，她都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明明只是片刻的出现，但在他的心里却荡漾起长久的涟漪。就像是没有钩子的鱼竿，他明明知道那只是一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线，却还是顺着水面的波光粼粼，一口咬了上去。
　　晏松告诉自己必须克服这种戒断反应，他不能再用好几天去思念那几个小时，不能总在等红灯时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咖啡厅，不能听到拳击手套撞击的声音就回头。
　　羽毛球场，晏松意料之中又见到了那只鱼竿。
　　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场地边上，穿着白色的运动裙，手里攥着羽毛球拍，正低头跟旁边的靳朗说话。
　　在此之前，靳朗和晏松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矛盾。当然是靳朗单方面的挑衅，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小少爷看不惯晏松。看不惯他什么事都不争不抢的样子，看不惯他每次出场都稳稳压自己一头，看不惯女生们偷偷看他的眼神。靳朗这种从小众星捧月的孩子，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几天前篮球场上，靳朗故意把球砸向他，说“接不住就别打了”。晏松没接，让球砸在胸口，然后捡起来，放回球筐里，转身走了。
　　“你和朗朗闹别扭了？”
　　她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羽毛球拍杵在地上，歪着头看他。她身上那股香味混着运动后的热气涌过来，晏松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想说没什么，想说那是靳朗单方面的意思，想说自己根本不在乎。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
　　“你怎么知道？”
　　章蕊宁眨眨眼，笑意像爬山虎的新叶，在风里轻轻颤着。
　　“因为我一直在看你啊。”
　　远处，靳朗正朝这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但晏松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心思去想那些。她不过是站在这里，说了一句话。可那些密密麻麻的触须，又缠紧了几分。
　　她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就好像这些委屈都不值一提一般。
　　什么叫我一直在看你？晏松的耳尖不受控制地热起来。他抿紧嘴唇，垂下眼，盯着自己球鞋的鞋带，右边那只松了，可他不想蹲下去系，那样会显得他在躲什么。
　　章蕊宁递给他一瓶水。晏松喉咙火烧火燎，确实渴得厉害。他接过瓶子，低头一看。瓶身上“靳江集团”的logo明晃晃地扎眼。他差点把瓶子捏扁，放在一旁，抱着膝盖不说话。
　　良久，他哼了一声：“我不要喝他们的水。”
　　好委屈啊。这三个字简直写在他微微皱起的鼻尖上，写在他不肯看人的侧脸上，写在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姿势里。
　　章蕊宁并非看不出这只绿茶小狗的心思。那抿着的嘴唇、那别开的视线、那句“不要喝他们的水”分明就是要她的态度，要她选边站，要她亲口说出来：你比靳朗重要。
　　一边是外面认的小阿弟，一边是自己的亲表弟，几乎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选。靳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孩子什么脾气她一清二楚，哄两句就好了。
　　可晏松那表情实在太可怜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可怜，是那种把自己缩起来、假装没事、却让谁都看出他有事的可怜。像淋了雨没处去的小狗，蹲在屋檐下，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还不肯叫唤。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的声音软下来，“我都来特意和你说话，把他晾在一边了。”
　　“你不用管我。”
　　好可怜哦。这四个字从章蕊宁脑子里飘过去，带着一种拿他没办法的无奈。他说不用管，可那语气分明就是“你必须管我，不然我就一直这样，看着你，直到你愧疚”。
　　“靳朗刚才故意……”她换了个方式，“我看到他瞪你了。”
　　晏松没说话，但肩膀动了动。
　　“他还说我坏话。”章蕊宁继续，“说我偏心，说我……”
　　“他真说了？”晏松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不是要哭，是憋的，“他说你什么？”
　　“你自己去问他。”她故意卖关子，“反正我不喝他家的水，我也不跟他说话。”
　　晏松愣了愣，反应过来她在学自己，脸一下子涨红。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别过脸去，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
　　靳朗身边围着一圈人，有说有笑地喝水擦汗。晏松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这边，膝盖抱着，下巴抵着，像座没人理的小岛。章蕊宁看着这对比，心里叹了口气。她从身侧拿出毛巾，递过去。他刚运动完，额发湿漉漉地贴着皮肤，眉骨很深，鼻梁很挺，是那种带着少年气的英俊。毛巾擦过的地方，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瞬间泛起红晕。
　　章蕊宁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样比平时更好看。不是那种端着的好看，是这种没防备的、有点狼狈的、让人想揉一把的好看。
　　“那你不喝我给你的水，”她盯着他的眼睛，“是在生我的气哦？”
　　“没有。”闷闷的，很委屈的亚子。
　　章蕊宁叹口气。她忽然理解了大胖橘哄华妃的那种无力感。就算知道对方是个作精，就算知道他就是在耍小性子，可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只能宠着，只能哄着，只能由着他作。
　　她侧头看了一眼靳朗。
　　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眼睛里带着点惶恐和委屈，像做错事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小孩。按常理，她应该过去安抚他，告诉他姐姐没有生气，告诉他晏松不是来抢姐姐的。
　　但章蕊宁知道，要是现在起身往那边走，晏松这臭小子怕是彻底哄不好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靳朗那边反而成了很好糊弄的一方。哄两句就能笑，给颗糖就满足。可晏松不一样，他太敏感，太会察言观色，你稍微分心一点，他就缩回自己的壳里，再也不肯出来。
　　所以乖巧的孩子没糖吃，这话真不掺假。
　　章蕊宁的态度很简单，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她压根不可能为了一方去委屈另一方。
　　她起身。
　　晏松的目光立刻转移过来，像被牵引的向日葵。他没说话，但眼睛在问：你要去哪？
　　章蕊宁没走远。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半蹲下来。
　　靳朗就站在不远处，眼眶已经红了。他从小就跟在章蕊宁身边，像个小跟屁虫。家里人都更喜欢哥哥。哥哥聪明优秀，哥哥像所有长辈期待的那样长成了出色的继承人。他资质平庸，长相也不及哥哥，自然得到的关注就少。
　　可是章蕊宁不一样。
　　她对他那么特别，那么好，就像亲姐姐一样。她会蹲下来帮他系鞋带，会在他考砸的时候摸摸他的头说没关系，会在他生日的时候记得送他想要的礼物。他实在不相信，有一天会有别的什么人抢走她。
　　“脚还疼不疼？”章蕊宁问。
　　靳朗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刚才砸晏松那一下，他自己也扭到了脚踝，这会儿隐隐作痛。但他更疼的是别的地方。是看到姐姐和那个人坐在一起说话，是看到姐姐递毛巾给那个人，是看到姐姐对着那个人露出那种无奈又宠溺的笑。
　　靳朗习惯性地对着姐姐笑，像小时候那样，露出一点虎牙。
　　“那个，”章蕊宁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受委屈了。”
　　这话一出口，靳朗的笑容立刻就收住了。他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表情从茫然到僵硬到冰冷，几乎是瞬间就堵住了她后续所有的话。她想说“都是误会”，想说“你们以后多相处就知道了”，想说“晏松其实人很好”。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为了赢我，才故意激怒我。”靳朗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鼻音，“我看得出来。他就是想让我先动手，然后……”
　　哎呀，真的都是小孩。这么点破事，也值得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章蕊宁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难不成我拿个尺子量量，看看谁的委屈更大谁的理更直？
　　她回头看了一眼晏松。
　　晏松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膝盖抱着，脸埋在手臂间，看不清表情。但章蕊宁知道他肯定没完，要是没有个结论，这小子能顺着杆子往上爬，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着靳朗。
　　“都是姐姐不好，”她的声音放软，“原本是想要你们好好认识一下，想着你们年纪差不多，应该能玩到一块儿去。结果弄成这样，哎，你们这样，让我好为难。”
　　靳朗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咬着下唇，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
　　“对不起。”
　　章蕊宁心里一松。她恨不得立刻转身去拉晏松，听见没听见没，小祖宗，他说对不起了！你俩握手言和，这事儿就过去了，行不？
　　她刚露出一点笑，刚要开口，靳朗却像是立刻读懂了她的心思。
　　他抬起眼，低垂着眸子瞥她，那一眼又冷又倔。
　　“但我不会和他道歉的。”
　　章蕊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跟你道歉是因为让你为难了，”靳朗别过脸去，“不是因为我错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这边的对话，只是表情极其欠揍。
　　那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场意料之中的好戏。他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愤怒，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她，好像在说：看吧，你选不了。
　　章蕊宁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想站起来，球场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晏松！”
　　她猛地回头。
　　靳朗随手拿起的球拍不知怎么脱了手，正砸在晏松脸上。不，不是砸，是擦过去，但那金属边框结结实实地蹭过了他的颧骨，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球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晏松没动。他坐在那里，手捂着半边脸，指缝间隐约可见皮肤迅速红肿起来。他没叫疼，没出声，甚至没看靳朗，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章蕊宁。
　　章蕊宁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来想掰开他的手看伤势。晏松躲了一下，没让她看全，但她还是瞥见了。颧骨那里红得发紫，已经肿起来了。
　　“晏松。”她嗓子发紧。
　　“我知道了。”晏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舍不得让你亲弟弟道歉。明明是他做错了。”
　　章蕊宁愣住了。
　　B市人生地不熟，她是他在这里为数不多认识的人。她刚才去哄靳朗，把他一个人晾在这里；她刚才听靳朗说不道歉，没有反驳，她刚才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看着晏松肿起的半边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替他道歉。”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晏松的眼神果然变了，从平静变成了讽刺，从死水变成了冰。“你凭什么替他道歉？”他一字一顿，“哦，对了，你们是亲姐弟，一家人。”
　　他恢复之前冷漠的神态，甚至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生厌。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她矫情，现在大概是觉得她虚伪、偏心、不值得信任。
　　他真的很不喜欢帝都，从前在J市章蕊宁会看向他，现在在这儿，她身边有太多人。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似乎在慢慢失去一个人，他生命中没有完整拥有过任何一段健康的感情，但他知道慢慢失去的痛苦。
　　他站起身的一瞬间，章蕊宁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我们去医务室。”章蕊宁站起来，绕到他面前，“让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他恢复到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状态，眼睛看着别处，不看她。好像刚才那个捻着她衣袖撒娇的人、那个喝她喝过的水瓶的人、那个委屈巴巴说“你不用管我”的人，从来没存在过。
　　章蕊宁心里堵得慌。
　　靳朗站在几步开外，看看表姐，又看看晏松。晏松人高马大，那么点伤口怕是刚刚破皮，还没到医务室就止血了。他不理解表姐为什么这么紧张，更不理解晏松为什么这副德行。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丫有完没完？”靳朗上前一步，“这么点破伤，真要死要活的？你打这么多年球也看得出来她是失手、又不是故意的……”
　　晏松瞥他一眼，却让靳朗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晏松拍拍手站起来，他的脸确实伤得不轻，半边红肿从颧骨蔓延到眼角，衬得另一边脸格外苍白。他站直的时候，比靳朗高出小半个头，垂眼看人的姿态，居高临下，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他这些天一直忍让，现在依旧如此，尽管他的性格本不是这样，但他依旧只能安静躲开。
　　他收回视线，一个人径直往门外走。
　　“后面的比赛……”有人在后面喊。
　　“打个鸡毛，”靳朗把球拍往地上一甩，眼眶通红，“不打了。真有意思。把他给我换下来。”
　　晏松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体育馆的门，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要把所有的喧嚣都抛在身后。
　　如果此刻有BGM，放的应该是《一剪梅》。
　　悲情的像是球场上要飘起六月飞雪。氛围感拉满，悲情男主退场。
　　章蕊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
　　她想起他刚才那一眼，比第一次见面她说他“矫情”时还要冷。
　　他是不是觉得，她从来没把他当过自己人？
　　可她刚才，确实犹豫了。章蕊宁咬住下唇，终于迈开步子。
　　她没注意到，晏松走出体育馆的瞬间，脚步顿了顿。他没回头，但侧脸的轮廓在阳光里绷得很紧。
　　他不是急着摆好pose离场，他是真的挺着急。
　　毕竟脸受伤不是小事。要是真破相了，那还能让章蕊宁……
　　心疼吗？
　　他抬手碰了碰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算了，先照镜子看看要紧。
　　一片阴影落下来，遮住了晏松面前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