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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多年难忘你深情 果然还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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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是来了。
晏松突然冷笑,那双黑色的眸子带着几分肃杀。他几乎在瞬间就锁定了视线范围内的一处砖头,另一侧是断了半截的水管。无论是哪边,都是足够趁手的工具。
刚好,他也想打一架。
对面十来个人从巷子两头涌进来,领头的正是那天在书店门口被晏松按过手腕的小弟,身后跟着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伙人,今天齐全了。
“晏松,躲这儿呢?”领头的人叼着烟,歪着脑袋笑,“老大让我们来跟你聊聊。”
晏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自己的后背脱离墙壁,同时余光扫向那块砖头的位置。
对面也不带发怵的。晏松再狠也是一个人,他们这一行可足足有十几个人,绝对不会吃亏。有人开始从兜里掏出折叠刀,有人拎着半截铁管在手掌上轻轻敲打,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聊什么?”晏松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又像是问熟人吃了几碗饭。
“聊你他妈别太狂。”领头的小弟吐掉烟头,用脚尖碾灭,“书店那事儿,李迟说了,你小子很……”
话没说完,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巷口冲进来。
一只细白的手腕挡在晏松面前。左手手腕上是一只玫瑰金手表,表盘细细的,环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一点柔和的光。
就这么轻巧一挡,晏松原本蓄势待发的怒气就这么突然散了。
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神奇的事情。明明对面十几个人,明明砖头和水管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明明他刚刚还满脑子都是干一架的念头。可现在,章蕊宁站在他身前,那只细白的手腕横在他胸前,像是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坚硬又稳固,他被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连耳朵都是温热的气流。
晏松觉得周围变得很安静。那些叫骂声、铁管敲打的声音、脚步声,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有自己的心跳敲击着胸膛,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这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他想不通。
“姐,这事你别管。”领头的小弟愣了一下,显然是认得章蕊宁的,“是我们和这小子的私仇,跟你没关系。”
章蕊宁嘴唇微抿,挡在晏松身前没有动。她的后背几乎贴着晏松的胸口,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气,和下午在李迟身边时一模一样。
“冤家宜解不宜结。”章蕊宁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点颤抖,“既然是钱的事情就好办。这样吧,那个书店是我开的,我也跑不了。我身上现在没有足够的现金,你们明天到书店找我,我从银行给你们取钱。就当是我替我弟弟给你们赔个不是,这件事就算全权是给我一个面子。”
她说话时,那只挡在晏松身前的手没有收回来。
对面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领头的小弟身后有人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重新打量起章蕊宁。
“她确实是那家书店的老板。”
“你是个聪明人。”领头的小弟恶狠狠地指了指晏松,但目光落在章蕊宁身上时,明显缓和了几分。
他就是个地痞流氓,能要到钱是最好的。眼前的女孩一看就是个不差钱的主,何必非得跟那个疯子动手?万一闹出人命还得跑路,不值当。
“行,姐,我给你这个面子。”他舔着牙笑了笑,“明天下午,三万块,我们书店见。少一分都不行。”
章蕊宁点头:“好。”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散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汽车声和风吹过垃圾堆带起的塑料袋窸窣声。
章蕊宁转过身。
晏松站在原地,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巷子里很暗,只有巷口路灯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章蕊宁伸手,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颤抖。
晏松猛地偏过头,躲开了。
“你少管我。”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石头砸在冰面上,“你知道这些都是地痞流氓?你要是答应,他们会狠狠敲你一笔,而且会把你当提款机,没完没了。”
他语气极其恶劣,就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为了她,而是在指责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
章蕊宁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回来。
“我知道。”她轻声说。
“知道还答应?”晏松终于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三万块?你书店一个月才挣多少?你凭什么,凭什么为了我这么做?”
“凭你是我弟弟。”章蕊宁打断他,声音还是很轻,却让晏松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晏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需要。”
“我知道。”章蕊宁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看着他校服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隐约有几道旧伤疤。
“但我想给。”
晏松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大概是哪家阳台上的野猫在夜色里寻找归处。章蕊宁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陪他一起看着巷口那片昏黄的灯光。
很久之后,晏松才动了动。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走吧,别跟了。”
可他却走得很慢。
慢到章蕊宁轻轻抬脚,就能继续跟在他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弄堂里,十几个人,手里还有家伙。”章蕊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不是胆子大,你是脑子进水了!”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他们手上有刀,我是听李迟说你很能打,但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要是被捅到要害,你要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巷子里吗?”
又是李迟。
其他话完全听不进去,晏松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疼。他眉头拧起来,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的弧度:“再来十个也一样。都是孬种,没几个真的敢上。”
章蕊宁愣了一下,随即拍手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哇哦,晏少,你好厉害。”她拖长了调子,眼睛弯起来,却没什么笑意,“再来十个都不怕,真是少年英雄,天下无敌。要不我现在把那十几个人喊回来,让他们看看晏少怎么一个人打二十个?”
晏松别过脸,不看她。
章蕊宁收起那副夸张的表情,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命不值那些钱。”晏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明白吗?你答应他们,不如今天让我被打死在这里。”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
头顶是窄窄一线天,两边老旧的楼房挤出一条缝,勉强漏下几颗模糊的星星。墙根长着湿漉漉的青苔,空气中混着下水道的臭气和年代久远的水管锈蚀的味道。如果章蕊宁没有跟来,也许两方真的会打起来。也许晏松能赢,也许不能。也许他会躺在这条臭烘烘的巷子里,身上多几个窟窿,血流进那些青苔里,等到明天早上才会被人发现。
章蕊宁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晏松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晏松。”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你的命不该折损在这种地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青苔、石头、生锈的水管,还有墙角那滩发黑的积水。
“生命是很宝贵的,任何人都只有一次。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理由轻易放弃。”她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何况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你应该读书,去看看新的世界。那里谈不上鸟语花香,但至少比这里光亮,你应该去看看。”
“难道我自己不能放弃吗?”晏松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
“对。”章蕊宁几乎没有停顿,“你自己也不能放弃。”
晏松怔了一下。
“从你出生在这世上开始,你的生命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章蕊宁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我知道你对家人有很大的怨念,我知道你吃过很多苦。但你的人生还没有结束,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
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未来会有人爱你,也会有人被你爱。你想让她们伤心难过吗?”
巷子里又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夜色里飘荡。
“根本不会有人在乎我。”晏松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那双向来冷漠的墨色眸子,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浮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未来的某一天,也许你会遇到值得你爱的人,也会遇到爱你的人。”章蕊宁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到那时候,你想让她们伤心难过吗?”
晏松没说话。
他偏过头,把脸藏进阴影里。从章蕊宁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还有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样子,竟然有几分委屈。
章蕊宁心里一软,下意识想要摸摸他的头顶,给他顺顺毛。就像小时候安抚哭泣的弟弟那样。可两人身高差距在那儿,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只好改成扶着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少年僵硬的肌肉和微微发烫的体温。
“那也和你无关。”晏松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别扭。
章蕊宁被梗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说,青春期的男孩最讨人厌。明明眼眶都快红了,嘴上还要逞强。明明心里有触动,偏要装作刀枪不入。
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换了个话题:“读大学的钱攒够了吗?”
晏松没吭声,但肩膀的僵硬松了几分。
章蕊宁知道他在摆谱,也不戳破。她早就算过这笔账,晏松自己住一间,一对夫妻租一间,自己一间,只能收到两间房子的房租。那对夫妻还三天两头让他帮忙做事,光是通水管都不知道折腾了多少回。那个小书店,能攒下多少钱?
“大学学费可以贷款。”她背着手,慢慢往前走,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生活费用还是要自己挣的。本科还是读书为重,兼职不能占太多时间。”
晏松没说话,却也没走,站在原地听她说。
章蕊宁往前走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慢慢追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站在巷口,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伤仲永的故事吗?”章蕊宁歪着头看他,“说的就是你这种聪明孩子。不好好学习,后来就泯为众人矣。”
她背着手,学着他的样子板起脸,却掩不住眼里的笑意。
晏松瞥她一眼,没吭声。
章蕊宁也不在意,继续絮絮叨叨:“哎,我听说有些男孩子因为家境不好,还要饿肚子呢。到时候你交个女朋友,你难道要她陪你一起饿肚子?”
莫名其妙。
晏松加快脚步往前走,却被章蕊宁三两步追上。她偏着头打量他的脸,目光里带着点研究的神色。
“你是不是面部肌肉不发达?”她凑近了些,“我就没见过你有其他表情,永远板着一张脸。又或者呢。”她神秘兮兮地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他的耳侧,朝他挥挥手:“其实你是个机器人?”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晏松脚步一顿,耳尖不受控制地烫起来。
“无聊。”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章蕊宁退后一步,捂着嘴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笑够了,正色道,“我要是你,就不逞强,努力赚钱。”
她俏皮地眨眨眼,补充一句:“赚轻快钱。”
呵呵。
晏松在心里冷笑一声。轻快钱?说得好像要包养他一样。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把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人甩在身后。可走出十几步,又忍不住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章蕊宁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挥了挥手,笑容在夜色里亮得扎眼。
晏松立刻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耳尖却烫得更厉害了。
原本是做什么来着?
生气。
章蕊宁挽住他手臂的那刻,这种情绪就被抛出九霄云外了。
晏松僵在原地,手臂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挽着自己的手,细白的手指搭在他的袖口上,腕上的玫瑰金手表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你以为我想跟着你啊?”章蕊宁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满,“要是你乖乖回书店,待在我的眼皮底下,我才懒得和你玩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呢。三条街,你知道我走了多久吗?”
晏松没说话,也没挣开她的手。
“你鞋底磨破了,我脚也快废了。”章蕊宁晃了晃自己的脚,小皮靴上沾着不知哪里踩到的泥点子,“满意了?”
晏松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我不想和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人说话。”
章蕊宁愣了一下。
言而无信?她?
章大小姐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从小到大,她虽然不是那种刻板守规矩的人,但答应过的事从来都算数。现在居然被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扣上这么一顶脏水?
“我哪儿言而无信了?”她松开手,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晏松停下脚步,垂着眼睛看她。
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墨色的眸子隐在暗处,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你说最喜欢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