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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巧珍转送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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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德老汉端了烟锅,早早圪蹴在硷畔上,眯着眼朝马店学校眺望。远处的学校雾沉沉、灰蒙蒙的,透过冬日稀疏的树木,半山腰上那两排齐整的窑洞隐约可见。
时间过得真慢,太阳好像挂在了西边的老牛山上,总是离山一丈来高,半天没点动静。
“当——”放学的钟声终于传了过来,声音低沉而绵长,一大堆学生娃争相跑出教室,老远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兴奋劲。娃娃们当中有几个大人,尽管看不清眉眉眼眼,但那个昂着头的大高个子,不是加林是谁么!玉德慈爱地看着儿子走在回家的山路上,离村子越来越近,很快,脖子上随风摆动的围巾都看得真真切切。当儿子拐过社窑,下了水井,向硷畔走来时,老汉赶紧起身回家,对脚地上洗衣服的老婆说:“他娘,快下面,娃到坡下了!”
加林一进门,就被满脸是笑的父母亲迎住。老父亲用他的老茧子手,笨拙地帮儿子解下围巾,拉着坐上炕栏石;老母亲端来一老碗香喷喷的酸汤白面,上面飘满红花花的油辣子、绿油油的韭菜末,笑盈盈地说:“林林,烧了,则慢慢吃!”
“妈,今个咋了么,吃这么好的东西,不年不节的?”父母亲的过分热情,让加林莫名其妙,举着筷子一脸疑惑。
“好事,你先吃着!”玉德脱鞋上了炕,光脚圪蹴在儿子跟前,嘴里噙着烟锅,笑眯眯地说。
加林连问了几声,老两口只管神秘地笑,就是不说。
加林索性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赌气说:“爸爸,妈!到底是甚事么?你们不说,我就不吃!”
“真是个犟杆子!则吃着,我们给你说么,不敢叫面泡软乎了!”
于是,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把德顺上午的话,以及二能人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满以为这么美气的事,肯定能把儿子乐坏了,没成想加林听罢脸挺得平平的,半天没吭声,好像并不怎么高兴,急忙追问缘由。
“这事不行,我和她不合适!”加林说罢低下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面。
“林林,你都是二十大几的后生了,你立本叔同意把巧玲给你,这是天大的好事,不晓得你为甚不愿意?”加林娘伤心地说,双手不住地抓扯围裙。
“你说说么,你和立本的三女子到底哪里不合适了?看把你妈急成个甚了!”玉德神情沮丧,声音微微颤抖。
加林只管低头吃面,无论父母怎么问都不说话。
玉德恼悻悻地磕了烟灰,机械地扳扯了一会光脚丫子,又想吸锅烟,拿起烟锅伸进烟袋里挖烟,可挖了半天没装上,原来伸进去的不是烟锅头,而是烟锅嘴。老汉害气地把烟锅撂在灶火圪崂,迷茫的眼睛望着窗外,一脸悲怆说:“你尔格大了,有主意了,娘老子的话你也不想听了!可有一样事,你不听我也要说——人家巧玲是个拴拴正正的大女子,你既然不愿意,就不要和人家娃娃胡搅缠嘛,你叫人家女子以后咋嫁人呀?”
加林娘眼里噙着泪水附和老汉:“林林,你爸说得对对价,女娃娃出嫁前,可不敢做见不得人的事,不然,众人的唾沫点子淹死人哩!你就说巧珍,背地里不晓得有多少人说她……”
加林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转瞬间又一片煞白,没等母亲说完,“啪”地撂下筷子,纵身跳下炕,鞋都没穿好就甩门走了,惊得玉德老两口大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冬天的黄昏来得快,去得也快,太阳才从老牛山沉下去,天地间就变得一团漆黑,西北风呼呼地吹了过来,象天上洒下无数的圪针,刺的人脸上生疼。加林筒着手,缩着脖子,顶着扑面的寒风,慢腾腾地走在马店学校的路上。老母亲无心的话,让他异常难受,他和巧珍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一幕幕出现在脑海里。是啊,因为他的自私和无情,对亲爱的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可是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现在要是和她妹子相好,那不是往她心上再插一把刀么。
远处河湾的庄稼地上,闪着隐隐的灯光,光影下人头攒动。加林想起,晚上马店村放电影。
小时候,只要听说附近哪个村子有电影,他能高兴一整天,后晌早早吃了晚饭,炒上碗玉米豆豆装满倒叉叉,然后满村子呼朋引伴。印象中放电影的后生名叫高皋,脸白白的、胖胖的,脾气特别好,小伙伴们都喜欢他,经常主动帮着拉荧幕,递个绳头或拉拉边角。荧幕正前方八九米远的地方,那是看电影最好的位置,太近了晃眼,太远了不清晰,所以趁着人少,赶紧搬块石头坐上占住。终于等到天黑,如果电影荧幕中间出现一颗光芒四射的五角星,伴着高亢雄壮的音乐旋律,下面有“八一制片厂”几个字,大家更是兴奋得不行,因为这十有八九是爱看的“打仗”电影!不过,有好多次,放电影的消息不准确,到了地方后根本没有,害的大家空欢喜一场。有时,在寒冷的冬天,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发电机却被冻住打不着,那“嘟嘟嘟、哒哒哒”响几下就熄灭的声音,直把众人的心吊在嗓子眼上,最后往往无奈地看着高皋收拾机器,拆卸荧幕,那种失望、懊恼的心情无以言表。
加林一路想着往事,不觉间下到放电影的河湾。白花花的荧幕已然平展展地绑在两棵直溜溜的杨树上,黑压压的人群嘈嘈杂杂,到处是呼喝叫唤的声音,这个冬天有了电,人们再不用担心发电机冻着。当放映员开始向荧幕打光对焦时,杂乱的声音立即停止了。加林站在人群后面,打算痛痛快快看场电影,暂时忘记心中的烦恼。
今晚的电影是《红牡丹》,影片一开头就是一幅夺人心魄的凄惨画面。在风雪交加、天寒地冻的荒郊野外,一对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母女困卧于一颗孤零零的树下,母亲临死前,将年幼的女儿托付给过路的好心大爷。后来,小女孩为了买棺葬母,瞒着大爷插标卖身……
主人公的悲惨遭遇,激起加林强烈的同情心,在放映员换下一集胶片时,往人群里挤了挤,刚刚站定,听见身后有人喊:“前面那人,你把后面的都挡住了!是看你了,还是看电影呀?”
加林弯腰曲腿尽量避让,但显然没能让后面人满意,一块土疙瘩随即飞了过来,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加林愤怒地转过身,想看清是哪个坏家伙打他时,周围传来几个声音。
“啊?是高老师!”
“就是的,我娃娃的语文老师,前川高家村的后生么!”
“听说这人跟马栓家的好过,两人一搭钻过玉米林子……”一个中年妇女低声说完,旁边的后生笑着大声嚷道:“噢,原来是咱马队长的挑担!”众人“哇”的一声哄笑起来。
加林又羞又气,掉头冲出人群,满脸沮丧地向学校走去,才到坡下,后面传来电影里悠扬的歌声,听着让人荡气回肠:
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
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
有人说你娇媚,娇媚的生命哪有这样丰满
有人说你富贵,哪知道你曾经历尽贫寒……
加林立住,点了支烟,静静地听着这首节奏欢快、浑厚优美的男高音插曲,猛然间意识到,电影里的主人公红牡丹似曾相识,那美丽的大眼睛、南瓜子一样的脸盘、俏丽的鼻子、调皮且微翘的嘴唇,真是与巧珍相像极了!而且,两人不光外表长得像,个性品质也像,都那么勤劳、善良、坚强!刚才,他完全沉浸在剧情里无暇多想,现在仔细一回味,真是越想越像。
他感慨着上到学校门口,对面黑乎乎走过来一个人,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原来是巧玲。
巧玲现在的心情特别好,就在晚饭前,父亲当着母亲和二姐的面,说了德顺老汉要给她和加林作媒的事,说自己没多大意见,问她是个甚意见。这可把巧玲高兴坏了,想不到父亲这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她胡乱吃了几口饭,照着镜子精心装扮了一番,便和二姐相跟着来到马店,二姐去看电影,她激动地来到学校找加林,没想到门上吊把冰凉的铁锁。她回宿舍呆上一阵,再下来看看,上上下下反复了几次,索性站在漆黑的校园里等他——她要把天大的好消息,第一时间与心爱的人分享。
天上的月亮弯弯的,像漂亮的小船儿;星星一眨一眨的,像小娃娃的眼睛;冷飕飕的晚风一点都不冷,黑漆漆的夜晚也不那么吓人。巧玲就这样热切地在树下站着,等着,看着,远处的河湾里,忽然传来电影的歌声。
“唉,他肯定去看电影了!”巧玲后悔自己光顾着高兴,没有早点去电影场找他,不的话,两个人一块看电影,黑地里紧挨着站在一搭多美气!正在胡思乱想着,校门口进来一个人,从烟头闪着的微弱火星里,认出是他,赶忙迎了上去。
“加林哥,电影这么早就完了?”
加林见是巧玲,很是意外,随即明白她在等他,心里有些酸楚,淡淡地说:“没完,不想看了。”
“放的什么电影?歌声咋这么好听!我正想去电影场找你哩,黑天打洞的又不敢碦,早知道你去看电影,我就跟二姐一搭碦了……”看到心上人,巧玲激动的说起来没完没了。
“《红牡丹》。”加林打断她,径直走向宿舍,在门肩墙上摸出钥匙开了门,拉亮电灯,一屁股坐到钢丝床上。
巧玲感觉情况不对,他平时见了她,热情的又搬凳子又倒水的,这会到究咋了?下午还好好的呀!她见炉子里的火灭了,窑洞里几乎和外面一样寒冷,便说:“加林哥,你宿舍太冷了,我到外边捡把柴,给你点炉子。”说完就要出去。
“你不管,我一阵就睡觉呀。”加林面无表情,语气生硬。
“加林哥,你到底咋了,出甚事了么?”刚刚还精神亢奋的少女,此刻像掉进了冰窟窿,美丽的双眸里噙满委屈的泪水。
加林决定快刀斩乱麻,狠了狠心,冷冷地说:“巧玲,德顺爷说的那个事情,我晓得了……咱两个不合适,你上碦,我睡觉了!”
巧玲惊呆了,可怜兮兮地瞅着心上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好像后脑勺上挨了一闷棍,打得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并且确信,他也爱他,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想要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两个不合适?”可是,少女的矜持,加上个性的柔弱,使得她转身冲了出去,几步跑回自己宿舍,一头扑在床上,抱住枕头“哇哇哇”地放声痛哭……
“呼、呼——嘎巴、圪喀嚓……”,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外面突然变了天,黑云动地,狂风咆哮,硷畔上不时传来枯木树枝折断的声音。电影提前散了场,人们咒骂着、吆喝着四散离去,沟沟岔岔的山路上,到处是黑压压的人流和晃动的手电光,一些骑车人被拥挤的人群阻挡,一边狠按铃铛,一边高声喊叫:“没铃没闸!没铃没闸!”
巧珍也去看了电影,众人与加林发生冲突,以及说那些难听的话语时,她和村里相好的叫“瓦瓶”的婆姨就站在人群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泼辣的瓦瓶看不过眼,想要替她出头训斥嚼舌根子的中年女人,被巧珍阻止了,很明显,事情闹得越大,她和加林哥受到的屈辱就越多。巧珍看到加林离去,难受的也没心情看电影,推说肚子疼,告别瓦瓶回了家。
马栓没在家,县医院要在东山根盖一幢住院楼,他上午就和马墩去了县城联系。巧珍看着时间还早,便盘腿坐在炕上剪起了窗花。她心灵手巧,剪啥像啥,曾经照着加林哥家的小黄猫剪老虎,剪出的老虎栩栩如生,过年贴在窗子上,村里的婆姨女子没有不羡慕的。最近,她肚子渐渐大了,怀上了娃娃,夜深人静时,她有时会想,要是这个娃娃是她和加林哥的,那该多好啊!随即,她就为自己这种不要脸的想法而感到羞愧。夜深了,外面起了风,马栓还没有回家,她不禁为女婿担起心来。
“啪啪啪”,一阵急促的打门声响起,巧珍以为是马栓回来了,跑下去拉开门闩一看,竟然是妹子巧玲!巧玲满脸泪痕,什么话也没说,进来趴在炕栏石上就哭。
“玲玲,你咋了?”巧珍看着妹子抽泣的后背,心慌得不行,抓住妹子冰凉的手着急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巧玲不回答,只管伤心地痛哭。
“倒究咋了?巧玲,你给姐说说么,把姐急死了!”巧珍也流泪了。
巧玲抬头哽咽着说:“……爸爸说的那个……事情,他……不愿意!”
巧珍明白了,妹子是因为加林哥。她不明白,加林哥为什么会不愿意?人说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他两个是那么的般配呀!她舀了半脸盆凉水,兑了些暖壶里的开水,摆湿毛巾,一边给巧玲擦脸,一边心疼地说:“他是咋说的,你给姐原原本本学学。”
“……看罢电影回来,他就不高兴,什么也没说,就说……就说我们俩个不合适!”巧玲还在哽咽着,语不成声。
巧珍猛地想起电影场的一幕,“难不成加林哥是因为我的缘故?唉,一定是了,亲爱的人!他肯定为我内疚,盘算娶了我妹子,怕我伤心,怕我难为情。加林哥,你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
她轻轻划了划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的鼻子,嗔笑道:“我不信!看你长得多好看,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你们哪点不合适了?你完了和他好好拉拉,问问他倒究咋了!你不晓得,才将那电影,一开头就把人看得心酸的!”
巧玲聂诺着说:“可是……我……”
“你不敢?你个瞎女子,亏你还是高中生文化人教书先生哩!人家不理你,你就哭鼻流水没主意了?你和他说说心里话,他还能吃了个人!”巧珍说罢,打开靠墙的衣柜,把上面的衣服一层一层取出来,最后小心拿起柜底的红头巾。她把鲜艳的红头巾铺在炕上,轻轻用手抚摸平展,然后对折了两次,慢慢塞在巧玲的衣领里,柔声柔气说:“这是二姐结婚前买的头巾,太艳了,尔格戴不出去,你就当围脖围上,暖和!”
早上,加林在一阵寒冷中醒来,看到窗外明晃晃的,出门一看,雪花漫天飞舞,远远近近一片银白,好一个粉妆的世界。他很快洗漱完毕,站在乒乓案前,仰头闭眼,任凭雪花飘洒在头上,突然间灵感一动,吟出几句诗:
啊!飘飘洒洒美丽的雪,
正在把萧索的黄土高原,
一望无际地装点。
是玉皇大帝从浩渺的天空向人间洒盐?
不,它不会这样晶莹甘甜;
是离开母亲怀抱想要闯荡天涯的柳絮?
不,现在还不是温暖的春天!
……
“加林哥,好大的雪!”
不知什么时候,巧玲站在了他身后。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身上穿着黄呢子大衣,衣领里塞一块鲜红的头巾。
加林“噢”了一声,两眼紧盯着红头巾,感觉有些眼熟。
“这是我二姐昨夜送我的,她说只戴过一次,塞在脖子里暖和!”巧玲见他老看她的红头巾,摸了摸头巾怯怯地说。
加林立即明白了,这就是他送巧珍的那块红头巾,他曾在大马河桥头,亲手给她拢在头上。
他神情木然地点了烟,怔怔地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大马河。巧珍戴着红头巾离去的情景,一再在眼前闪现。恍惚间,他想到了那副俄罗斯油画,看到了那个美丽的俄罗斯少女,不知怎么,俄罗斯少女突然变成了巧珍,正在意味深长地对着他笑……
“啊,亲爱的人!你是在给我出消息,叫我和你亲妹子相好吗?一定是了,亲爱的人!”
加林的胸口一阵阵疼痛,半天喘不过气来,过了片刻,他带着巧玲回到宿舍,搬了凳子放到烧红的炉子跟前,柔声说:“巧玲,你坐这烤烤火,看把你的手冻得!”说罢,坐在一旁的床上。
巧玲把凳子往加林跟前靠了靠,解下脖子上的红头巾放在床头,亲昵地埋怨:“加林哥,你昨黑夜咋了么,说的话能把人伤心死!”
“没事!我就是看了电影,心情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加林拿起红头巾,从折叠处展开,静静地看着,想着,感情的潮水不由得再次翻滚起来。
“亲爱的人啊,你尽管不识字,可你的心思比文化人都细密!你为我当教师哭着求高明楼,现在又操心我的终身大事,想让我娶你的亲妹子,可是我丧良心对不住你啊!”他的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几滴泪水掉在了红头巾上,这时,正好门外刮过一股旋风,将炉筒子里的煤烟倒灌进了窑洞,他顺势揉揉眼睛,关切地对巧玲说:“要不你上碦,这里烟大,不敢把你呛着!”
“没事,我爸的黑卷烟我都不怕,这点烟算个甚!”巧玲说完,看见床前放本教育学书籍,问道:“加林哥,听说明年开学要考公办教师,不晓得你复习的咋样了?”
“唉,该复习的都复习了,只是这次只有一个指标,谁晓得能不能考上。”加林揭开炉盖,拿起火钳子加了两块煤,脸色在熊熊的碳火中显得格外忧悒。
“加林哥,你不要愁!今年考不上明年考,明年考不上后年考,凭你的才能,迟早会考上的,咱公社那些民办教师,我看谁都不胜你!”
巧玲这些话,说在加林的心坎里,虽说城里人、农村人怎么活都是一茬人,但像父辈那样做一个农民,戳一辈子牛屁股,他不甘心!他感激地看着巧玲,紧紧抓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