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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教育专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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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关公社新任教育专干何水萍,二十六七岁,中等身材,长相俊美。父亲以前是公社黑石窑沟煤矿工人,由于长期在环境恶劣的井下挖煤,四十多岁就得了严重的肺病,没日没夜地咳嗽吐痰,早早退了休,母亲是农民,家庭主妇。这样的家庭在当地被称为“一头沉”,光景比普通农民好一些,隔三差五能吃上一顿白面馍馍。家里有兄妹两人,都随父亲上了城镇户口,哥哥当兵复转后在县城分配了工作,水萍十六岁初中毕业顶了父亲的班,女孩子不适合当“碳猫子”下井挖煤,矿上安排她做一些端茶倒水、跑腿打杂的零碎事。
一次,马占胜到矿上办事,看上了长得好看又会来事的水萍,把她调到公社给自己当助手。今年夏天,占胜升任县劳动局副局长,安排水萍接替他,担任了公社教育专干。众人私下说,水萍和占胜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但这仅仅是传言,谁也没有亲眼撞见。
也正是因为她和马占胜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让她在婚姻方面遇到了问题,谈了几个对象都吹了,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为此很是烦恼。这天,母亲又催躺在炕上的水萍去看对象,“萍萍,这人是你爸工友、你拴有叔家的二小子,属羊的,比你小三岁,小时候你见过,在氮肥厂工作着了,高个子大花眼,人可老实了,实在价是个好后生!”
水萍翻过身背对着母亲,不耐烦地说:“妈,你给我寻的甚人么,要看你看碦!我给你们说,今后不是干部子弟,提也不要提。”
父亲咳嗽着劝她:“唉,你也老大不小了,寻个老实可靠的后生就行,那长得俊、家境又好的干部子弟,咱县上能有几个?再说,人家干部家庭,怕也看不上咱这样光景的人家嘛!”
水萍“呼”地坐了起来,冲着父亲吼道:“男人老实可靠有个甚用?一辈子没出息,受人讥打!咱家就因为没关系,你在井下挖了半辈子煤,害了一身病!我尔格条件也不高么,只要是干部家庭,他爸有个一官半职,他本人不是瞎子、瘸子就行……”
去年,在全公社体育运动会上,水萍看到了加林,对高大健美、获得几项田径冠军的小伙子很是动心,一时间产生了嫁给这个俊的一塌糊涂的后生的冲动,但随后一打问,知道加林是民办教师,父母是种地的庄稼人,就不再往这方面想了。
一般来说,少男少女择偶,往往看重对方长相、人品、才能等个人方面的东西,而他们的父母长辈更看重家庭、权力、财富这些社会因素,如果二者相合,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但更多的是两者的背离。古往今来,多少相爱的青年男女,因家庭阻挠而不能结合,黯然伤情,演绎了无数缠绵悱恻、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水萍的情况则正好相反,她的家庭环境和这些年的工作经历,使她比同龄的女子要成熟、世故、“社会”的多,即便如此,她一见加林,也不由得生出一些少女的情愫来,对夏天马占胜为了高三星而下了加林的教师,暗暗替加林惋惜。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刘玉海亲自出面周旋,安排加林再次当上教师。她震惊之余,极力猜测这后生和刘部长到底是什么关系,亲戚肯定不是,难道是给领导送了礼?但随即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刘玉海清廉、正直,甚至有些古板,这在全县出了名。那剩下的,大概是刘部长欣赏这个小伙子的才能。
最近,城关公社赵书记专门组织大家学习了加林在省报上的文章,对小伙子大加称赞,连带着对她这个教育专干也提出了表扬。她高兴之余,开始重新审视加林,觉得这个后生笔杆子硬,有文才,看起来是块当官的料。她的小学同学芳芳,女婿原来就是中学语文老师,因为文章写得好,前些年调到政府办,时间不长就当了主任,芳芳每次回娘家,坐的都是小吉普,见了她趾高气扬的,真真能把人气死!她暗自盘算,要是自己和加林相好,帮他当上公办教师——以她专干的权力,问题应该不大,何况这几年国家重视农村教育,农村教师转公办的会越来越多。他入了公家门,笔杆子又硬,上面又有刘部长、赵书记这样的领导提携,说不定几年就能混个科长。
“是啊,寻个局长女婿,比当局长的儿媳妇强百倍!”水萍不由得笑了,为自己的深谋远虑暗暗得意,“至于他的农村父母,婚后少和他们牵扯,一年到头打发两个钱算了!”
眼下有个重要的事情,让她着实费了一番思量:是先和高加林处对象再帮他转正,还是先帮他转正,再和他处对象?她觉得还是等他转正后再处对象保险,这样即使她违规帮他转正,别人也不会说闲话。可是,万一帮他转了正,他变心不和她处对象又咋办?况且眼下还不确定他到底成家了没有,谈没谈对象?她决定以检查工作的名义去一趟马店学校,先见见人再说。
星期一上午,天气晴好,水萍精心装扮了一番,骑上自行车去了马店学校。她穿着洁白的高领毛衣,配一条灰褐色条绒长裤,外罩蓝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长长的土红色棉围巾,围巾打了个漂亮的十字结后,一长一短垂在了胸前,秀发有些卷曲,留海略微分开,露出弯弯的眉毛和一张略施脂粉的白净秀气的圆脸,脚上穿一双黑色高跟暖皮鞋,肩膀上挂了一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绿色小书包。在这个当地妇女大都穿棉袄棉裤、身体显得臃肿的时节,她整个人看上去身姿婉约、气质出众,苗条而又精干,打眼一看就是个有文化有本事的城市女干部。
不过,艾绍忠知道水萍的底细,知道她是靠马占胜的关系上的位,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还爱装腔作势,心底里便有些瞧不起她。他带着水萍到校园里四处转了转,回到会议室后,给她倒了杯茶水,说:“小何专干,你都看见了,我们学校设施老化的厉害,篮球架子快散摊了,乒乓案子咯楞瓦切价,娃娃们的桌椅板凳活龙活虎的,给几个大队说了几回都推三阻四,你看能不能叫公社拨点教育款,我叫个木匠修整修整?”
“你打报告,我叼空跟公社谈。不过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张家凹学校连书桌都没有,全是用石头垒的泥墩子,报告打了几回都没顶事,尔格上面也没钱么。”水萍板着脸说完,暗想这老家伙倚老卖老,开会老顶撞她,逢年过节也不说走动走动,就这个态度还给你拨款?不把你调到后山圪崂,就算给你独眼龙面子了!
她抿了口水,提高声音说道:“老艾,你把老师们都叫来,咱开个全校教师会,我给大家传达一下县上计划生育文件精神。”
“小何,这不好吧!尔格正在上课,你把老师都叫来了,那娃娃们谁管呀?出个事谁负责?”艾绍忠对顶头上司的命令表示反对。
“不开就不开了,我和他们单独谈,你把老师的名单给我,我念到谁的名字,你就把他给我喊来!”
三名教师很快就谈完了。当巧玲走进会议室时,水萍眼睛一亮,这个穷乡僻壤的农村小学,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女老师!她指了指对面的一条长板凳,示意巧玲坐下,问:“你叫刘巧玲?”
巧玲小心翼翼地坐下,点头回答说:“哎!”巧玲也没想到,教育专干是这么年轻的女子,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只是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水萍又问:“你今年多少了?”
巧玲答:“十九,过了年就二十了。”
“什么文化?”
“高中。”
“甚时候参加工作的?”
“今年八月。”
“有对象没?”
巧玲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这和工作有什么关系?因而一脸疑惑地看向水萍。水萍严肃地说,婚姻和家庭对老师很重要,希望巧玲如实回答。巧玲想,她正在和加林哥谈恋爱,不过两人还没有订亲,于是红着脸说:“……没,没有!”
“你代四五年级的算术?”水萍低头看着课表,像是自言自语。
“还有低段的音乐和画画,”巧玲说完补充道,“高段四五年级是高老师代……”说后半句话时,语速明显快了很多。
“噢!”水萍沉思了一会,接着问道:“你代四五年级算术,那谁代语文?”她是明知故问,因为老师的代课情况,老校长给她的课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也是高老师,高加林!”
水萍从口袋里掏出圆圆的小镜子,一边照着脸捋头发,一边说:“那刘老师,你和高老师平时交流多吗?
巧玲纯净似水的大眼睛有些迷茫,不解地问:“交流什么?”
“交流学生的学习情况嘛!”水萍收起镜子严肃地说,“语文老师和算术老师要经常在一起交流配合,这样才能更好地促进学生的学习嘛!在这方面,你和高老师经常交流吗?”
巧玲有些羞怯,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不太交流……”她显然说了谎,她和加林最近经常在一起,交流的东西太多了!
女人的直觉,让水萍从巧玲的话语神态里,觉察到她和加林好像有情况,自己要和高加林处对象,那这个大美女就不得不防!要不把这个刘巧玲远远打发到后山圪崂当教师?再一想,不行,她是挣工分的民办教师,不能调动,心里打定主意——以后找个由头,把她的教师下了算了!
最后一个轮到高加林。水萍临时改变了想法,说有急事要办,让老校长通知加林,明天早上到公社找她。
第二天天不亮,加林起床舀了一杯凉水,出门圪蹴在老槐树下刷牙。这个时候,各班的值日生也陆续来到学校,寂静暗黑的校园里,随即响起了说话声、咳嗽声和扇风点火的声音。不一会,各班伸出窗户的炉筒子里,冒出一股股浓黑的煤烟,缕缕黑烟刺破苍穹,消失在微微发白的天际。不过,一年级教室的炉筒子上,烟雾稀疏淡白,显然火炉子没有点着。加林洗漱完赶过去一看,只见两个六七岁的猴小子正在生火点炉子,一个趴在地上,嘴对着炉底“噗、噗”地吹气,另一个圪蹴在旁边,拿着书本扇风。
趴着的小子吹着吹着就哭了,说:“我叫多抱点干柴棍棍,你说够了!够了!点不着炉子,一阵上课,老师来了咋办呀?”蹲着的小子也哭开了,委屈地说:“是你不会点!我妈再三安顿说,碳要把柴压瓷实,你就能的不听……”
加林安慰了他们几句,拿起地上的铁簸箕,准备去隔壁教室捡些烧着的煤炭引燃炉子,没想到艾绍忠走了进来,手里的火钳子上夹着两块熊熊燃烧的火碳。加林赶紧迎过去,接住火钳子说:“艾校长,我不是说过嘛,碎娃娃的炉子我帮着点,不要您管!您这么大岁数,眼神又不好,黑天打洞爬上爬下的,万一磕碰了咋办?”
“没事,举手之劳嘛,我下校园里转转,手上举两颗碳火疙瘩还暖和。”艾绍忠说完嘱咐加林,“你一阵就去公社找何水萍,班里的娃娃我替你看着,这女人心眼小,可不敢忘了!”
城关公社在县城北边的半山坡上,是个不大的独院,从汽车站背后的简易公路拐过去,顺着小河上一段土坡就到了。当加林推着向巧玲借来的自行车走上土坡时,恰巧碰到公社书记赵刚也推着自行车下来了,他们见过几次,彼此认识。赵刚四十来岁,身材结实,眼睛不大,但目光坚定有神,穿一身棉袄棉裤,外罩旧的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要不是手腕上明晃晃的手表和胸前口袋里别的自来水笔,人们会以为他就是个庄稼人。
两人在路边立住车子寒暄,没等加林敬烟,赵刚早掏出自己的“宝成”烟递过来,点着后吸着说:“小高,我早就想找你谈谈,一直忙的没时间,你省报上的那篇文章写得非常好,非常及时,对我们的工作很有启发,很有帮助!”
“赵书记,我胡写哩!”加林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你说出了我们基层干部的心里话。实践证明,只有打破大锅饭,进行土地承包乃至分地单干,广大农村才有出路,有人说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真是乱弹琴!”
赵刚手里夹着纸烟,深邃的目光看着东边山头刚刚冒出的太阳,语气坚决地说,“你文章里说得对,只要土地是公有的,不管到了猴年马月,我们都是社会主义。目前,咱们公社首先要解决的,还是农民的吃饭问题,你们川道能好一点,但是山里大部分群众,还要靠天吃饭,还要吃国家救济粮。他如数家珍地谈了城关公社十几个大队的情况,指出红星村可以靠种蔬菜过上好日子,但狼吼沟、田家屲这些后山的村子就不行,发展生产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赵书记最后勉励加林当好老师,扎根农村,广阔的天地大有可为……
辞别赵刚,加林惴惴不安地来到教育专干办公室。何水萍显然做了精心准备,窑洞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包未开封的《大前门》,还有一碟包装纸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早已泡好的茶水,散发着阵阵清香。加林一进门,就被专干殷勤地让坐在沙发上,好像这后生不是来汇报工作的下属民办教师,而是久违的同学、朋友似的。专干的过分热情,使得加林更加局促不安,又有些疑惑不解,低下头慢慢喝着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水萍背靠文件柜立着,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细格溜溜的腰身上,穿着粉格楚楚的紧身羊毛衣,两只圆鼓鼓的□□,正对着沙发上喝水的加林。她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脸象刀削过一般有棱有角,鼻梁高挺,两只大花眼睛颇具神采,紧闭的嘴唇圆润厚实,越看越像前几天在电影院里看的日本电影《追捕》里的男主角高仓健。
半晌,她问:“高老师,你今年有二十几了?”
“二十四了,高中毕业当了三年民办教师。”加林坐正身体,抬头看了看水萍。对于这个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女人,他尽管心里有些瞧不起,但一点也不敢马虎。
“高老师,你不要客气,吃烟么!”水萍见加林这么拘谨小心,忍不住想笑,弯腰拿起茶几上的纸烟,拆开来抽出一支递在加林手里,笑盈盈地说,“你晓不晓得,这次你是怎样当上教师的?”
“不晓得……大概是我们村的书记……”想到巧珍哭着求高明楼的事,加林心里不是滋味,手指不住揉搓着纸烟。
水萍咯咯笑道:“哪里,是宣传部长刘玉海!刘部长亲自寻了咱王局长,还有公社赵书记,我给你跑的腿,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
什么?刘部长?加林不敢相信,刘玉海和自己非亲非故,竟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眼前立刻出现那个冲在洪灾一线、挥舞着大手指挥的刘玉海书记,仿佛又回到南马河公社抗洪的激情澎湃的夜晚……
“也谢谢你了,何专干!”加林收回思绪,诚恳地说罢,把纸烟拿在鼻子前嗅了嗅,搁在了茶几上。
“高老师,你想吃烟就吃碦,我没事,家里的嫂子不管你吃烟吧?”水萍笑着踱步过去,在加林身边坐下。
加林低声说:“我……我还没结婚呢。”
教育专干佯装正色批评道:“高老师,你岁数不小了,这事可要认真考虑哩,稳定的家庭生活对教学很重要!你想,你一个二十几的大后生,整天操心婆姨的事,哪有心事教娃娃念书?”
“是,我……”加林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想到巧玲,也许过了年他们就结婚,最近几天,父母正张罗着给他俩订婚。
“我一看你就是心高!是农村的不想寻,城里的寻不下吧?”水萍面带嘲讽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想等转正后找个城里婆姨,也是,农村那些婆姨女子一个比一个糙!”
加林听她这样说很是生气,心想巧珍、巧玲哪个不比你长得好看!不过,他不想和专干争辩,想让她把话赶紧说完,他还要回去给学生上课。他索性点了烟,左手拿着烟吸,右手托在腮上。
水萍看加林吸烟的姿势,越看越有男子汉气概,绝不是马占胜那种猥琐的男人能比的,就往加林跟前挪了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高老师,你别说,你要是公派老师,我还真想寻你做女婿哩!”
“何专干,你不敢耍笑我,我哪有这个福气?”加林以为她在开玩笑,吐了口烟,抿嘴笑了笑。
“谁说你没这福气!”水萍听到加林这样说,以为他也喜欢自己,脸颊微微泛红,妖声怪气说:“高老……加林,夏天在咱公社运动会上,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你!你穿着短裤短袖,三千米跑了第一名,淌的满脸满身的汗水,叫人看着心疼!”
加林一看这女人是认真的,感觉到一阵恶心,心想你和马占胜的暧昧事,全公社谁不晓得?马占胜一倒台,你就翻脸不认人,比谁都骂得厉害,真是个不要脸的臭女人!于是冷冷地说:“啊呀,何专干,你是大领导,国家干部,我就是个农民,怎能配得上你!”
“没事,加林,有我哩!明年公社那个转正指标,我谁都不给,就给你……”水萍急切地说完,拉住了加林的胳膊。
加林见这女人公然搞邪门歪道,火爆的脾气立即上来了,用力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大声说:“我当上当不上公办老师,凭自己的本事,不需要任何人帮助!”
水萍又羞又怒,也“呼”地站了起来,指着加林厉声喝道:“高加林,你给我想清楚!你走后门被县委开除,即使考得成绩再好,政审都过不了关!我要不帮你,你连门戏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加林已经推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