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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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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刚麻麻亮,玉德老汉就起了床,提上筐子准备出门拾粪,加林娘在被窝里支塄起身子说:“他爸,今个腊月二十三,则不出碦了,一阵咱蒸锅糕,吃罢送灶君爷上天么!”玉德说:“没麻达!你先起来放火着,我到大路上转几步,拾几颗就回来了。”
玉德下了硷畔,看见路边冻的硬邦邦的庄稼地里,停一辆大型公共汽车,心里暗暗奇怪,“哪来的这么大的轿子车,咋开到这了么?”上了简易公路,还忍不住回头望了几望。
他顶着西北风走了六七里,一路上光光净净的,不要说大堆的牛粪驴粪,连个粪蛋蛋都没捡到。拐过前面山峁下那颗老榆树不远,就是付家砭公社的朱家圪崂村,他记起老婆子安顿的话,不想再走了,可扫一眼光溜溜的筐子又心有不甘,正在犹豫,照见老榆树下转过来个一瘸一拐的老汉,仔细一看,原来是老光棍德顺。
老光棍穿一身棉袄棉裤,外罩白板羊皮大袄,脚蹬一双毡窝子鞋,头上除了裹着羊肚子手巾外,耳朵上另外又绑了两个护耳的毛扎扎,一副拾粪老汉寒冬腊月出门的全部武装的架势。
“玉德,则不走了,前面没粪!”老光棍老远就喊叫。
“德顺叔,你老咋起的这早,我说我起的早,没成想你比我还早!”
玉德等老光棍走到近前,扫了眼对方的粪筐,很是不解,“咋才拾了这点么,连筐底子都没盖住?”
“也日怪了,我都到了寨山沟,连一个牲口都没见,今是送灶君上天,又不是过年。”
两个老汉吸上烟锅,相跟着一颠一跛往回走。
“玉德,你才将出来,看见村口的大轿子车了吗?”
“看见了么,那么大的车,我又不瞎。”
“那你晓得这车是做甚的?”
“看你老说的,我又不是神神!再说,和我没相干,管它做甚。”
“和你没相干?”老光棍头一扭说玉德,“你这人越活越糊涂,成天杵在家里,也不问个世事!立本的三女子过两天装新,你晓得不?那车就是你林林厂里的车,巧玲女婿的昨后晌开来接娘家人。”
玉德吃了一惊,手上的粪筐子掉在了地下,粪铲蹦出去碰到路上的小石头,发出“嚓嚓”刺耳的声响。玉德蹲下身,默默捡起粪铲,想起身时,双腿瘫软的再也站不起来,索性坐在冰凉的路边,望着下面冰冻的大马河发呆。
“则给你林林打个电报,过年能回来则叫回来,娃娃肯定也难受么,唉……”老光棍说完摇了摇头,径自高一脚低一脚的走了。
德顺老汉在公路边发了半天呆,太阳冒花时,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撂下空筐子,一头睡在了炕上。
“你咋了,是不是难活了?”加林娘忙着在锅台上和糕面,看到老汉这个样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平常拾粪回家,都会帮着打下手拉拉风箱,或者圪蹴在脚地上陪她拉话么。
她见老汉没吭气,撩起围裙擦了擦沾满糕面的手,踮着碎步走近炕栏石,探身摸了摸老汉的额头,小声嘀咕,“不烧么!他爸,你想睡则睡碦,把鞋脱了,被子盖上,一阵糕蒸熟了叫你。”
突然,她看见老汉紧闭的双眼里,渗出两滴豆大的泪珠来,这下慌了,带着哭腔连声说:“他爸,你咋了?倒究咋了么……!”
她知道,老汉这辈子极少流泪,她上一次见他淌眼泪,还是今年清明上祖坟的时候,老汉跪在父母亲坟前,说到家里分到一亩八分水地时,捂住眼睛哭了几声。
这时,窑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小孩带着股冷风冲了进来。
“爷爷、奶奶,信!”二能人的侄孙猫娃手里高举着一封信,大声喊道,“高老师的信!我在大路上耍着了,书记爷爷叫我给你们送过来!”
玉德老汉听到儿子来了信,一卜连坐起身,伸手从孩子手里抓过信,用力摸了摸,带着眼泪的核桃纹皱脸瞬间乐开了花,连声笑着说:“好娃娃了,则快上炕来,给爷爷念念,一阵念完,叫你奶奶给你吃疙瘩甜面包!”
“爷爷,你咋哭了?我怕我有的字,认不得!”
“没事,爷爷给烟熏了一下,你就给咱捡认得的念!”
猫娃坐上炕,展开信纸,老婆老汉两颗满是白发的头早凑了过来,喜滋滋地看儿子信上的字迹,听孩子稚嫩的童音:
爸爸,妈,您们好!早就想给你们写信,一直忙得没时间,我有两件喜事要告诉二老,一是我不烧锅炉了,从运输科调到了厂子弟学校,又当上了老师。这个学校很大,有两幢楼房,大几百学生,我代四年级两个班的语文,工作很轻松,不像以前在咱马店,还要兼体育、唱歌、画画这些副课。我二爸的战友肖科长说,我文笔好,是个人才,只要认真教学,各方面反响好,明年就给我转正。二是我新近寻了个对象,名字叫翠花,今年二十一岁了,老实本分,她是我师傅的独生女子,也是我们校长的表妹,前不久顶了她爸的班,在环卫科工作。
爸、妈,我打算和翠花结婚呀,日子选在了腊月二十六,事前没和你们商量,请二老原谅!因为厂里房子紧张,我们在附近农村租了一间平房,租金不贵,一年三十六块钱。床和柜子,房子里原来都有,我们另外添了一对新沙发,翠花娘缝了两床新被褥。我跟师傅师娘商量了,到时简简单单过个事,在家里炒几个菜,叫几个亲朋好友来贺一贺。您二老年纪大,路途又远,就不来折腾了。我腊月二十九,最迟月尽,就带着翠花回家过年,看望二老。其它事情,见面再谈。
儿子换了苦轻的教师工作,很快就能转正,并且有了对象,大后天就要结婚成家,这天大的好消息,太突然太让人幸福了!玉德激动的发了痴,一个劲地说:“原谅,原谅么……”边说边把烟锅放进嘴里“啪啪”吸起来,忘记了烟锅里根本就没有装烟。
加林娘笑一阵、哭一阵,听到最后,竟然一头爬在炕栏石上嚎啕大哭起来。
玉德拍了下老婆的后背,笑眯眯地说:“林林他娘,能行了,不敢喜的过火了!则赶紧开开门箱,给猫猫拿疙瘩面包吃么。”
猫娃兴奋地从加林娘手里接过面包,伸出舌头舔了舔,舍不得吃,小心揣进了怀里。这个懵懂的念书娃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知识的力量,急切地想要把自己的喜悦和劳动果实与家人分享,一路上高兴的又蹦又跳,在他家硷畔的岔路口,碰到下了坡的二能人。
眼下,刘立本大概是高家村最得意的人了。昨天下午,乘龙快婿大杨开着豪华气派的大轿子车,走了上千里路,跑来接娘家亲戚到临黄厂参加婚礼,这事在整个大马河川道都引起了轰动,同时对这个地区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造成一定的冲击,人们突然间发现,原来生女儿也可以这么风光!
不过,二能人也有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巧玲没有随女婿一起回老家。这主要的,不是他想三女儿了,而是她不回来,耽搁了一场喜事。生意人本来计划先在村里操办个嫁女子的婚宴,吃上顿羊肉饸烙面,既风光还能收不少礼钱,可现在硬生生的泡了汤。
对于请哪些亲戚去临黄厂参加女儿的婚礼,二能人着实费了不少思量。大女子、二女子两家自不用说,明楼这个头面人物是必须要请的,和自己厚气的舔财一家也叫上,朋情的礼比亲戚要重。巧玲她大姨夫是县里的干部,她二舅这两年串乡发了家,这两家人也要通知到。至于后山圪崂那些下苦的表亲,干脆谁家都不叫了,一家比一家穷,送不了几个礼钱还事多,他们如果问起,就说时间太紧来不及通知。堂弟立德这人嘴尖毛长,可毕竟是文化人,能说场面话,要是车上有多余的座位,就把他也捎带上算了!
他才吃罢早饭,想到前沟再数数车上有多少座位,迎面遇到满脸亢奋的侄孙。
“猫娃,有甚喜事了?脸咋红的像猴屁股!”
“二爷爷,我刚刚去了高玉德老汉家,给念了信,挣了一疙瘩甜面包!”猫娃拿出面包晃了晃,赶紧又揣进了怀里,笑嘻嘻地说,“高老师来了信,说是腊月二十六结婚呀,新婆姨叫个翠花!”
听到高家的坏小子有了婆姨,而且也是大后天结婚,二能人很不自在,问猫娃:“信里说没说,那个翠花是做什么的?”
“说了,我忘了,好像什么卫生科,”猫娃恳求说,“二爷爷,你们后天到南路赶事情,能不能把我也捎带上?你要是拉上我,等回来过年烧纸,我给你在后面磕头!”
“难道那坏小子还牛气的寻了个医生婆姨?”二能人心里很不舒服,沉下脸来说猫娃:“车上挤得满满价的,早没地方了,碎皮娃娃一天价还想得美!”
第二天一大早,二能人一行30多人热热闹闹坐车出发,太阳落山时来到了临黄厂。巧玲见到娘家的亲人,高兴劲自不必说。老父亲在女儿的新房里,这摸摸、那看看,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美妙:白白净净的墙壁,光光滑滑的脚地,崭新鲜亮的高低柜,软和舒适的弹簧床,稀奇古怪的家用电器,许多一辈子都没见过……最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脸惊奇地看起了电视。这是二能人第一次看电视,当里面出现一群人时,他绕着电视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搞不明白,电视这么小的地方,那些碎人人是怎么钻进去的!他惬意地看了半天电视,肚子突然难受的想要排便,可是不习惯坐抽水马桶,进进出出厕所四五趟,怎么也完不成事。可怜的生意人坐卧不宁,又不好意思对人说,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借口在楼下转转,找了一个黑暗的墙角,蹲下舒服地解决了问题。
大喜的日子很快到了,只是天公不作美,昨天夜里就开始下雪,今天临近中午,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临黄厂招待所门口,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杨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左胸口佩带着红彤彤的新郎花,满脸笑容,不时深情凝视漂亮的新娘子。巧玲身穿崭新的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打了蝴蝶结的紫色围巾,戴一双毛茸茸的棉手套,穿一双高跟暖皮鞋,亭亭玉立,优雅迷人。她一直幸福地微笑着,没有客人进来的时候,低头和新郎窃窃私语,或者向身后宴会厅里的娘家人瞅瞅。
宴会大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三十多桌酒席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到处回荡着热闹的人声。主宾席上,二能人正襟危坐,听说一会下班后,厂长、书记都要来参加女儿的婚礼,紧张地思考着见了人家这么大的领导,他应该说个什么客气话。大能人默默吸着烟,看着眼前豪华的婚宴,不由得想到自己的二儿子。三星前天听到巧玲结婚,一个人喝了半夜闷酒,大家坐车出发时,他躲得不见了踪影,这会不晓得在家里做甚。平时高谈阔论的二走气,这时候也噤了声,惊讶地盯着面前的酒席,不住地咂嘴:烟是红塔山,酒是五粮液,汽水管够喝,精美的糖果和菜肴摆了一桌子,中间放菜的圆玻璃盘,手一动还会转圈!
巧珍怀里抱着娃娃,安静地坐在父亲对面。她一身厚棉衣,外罩半新的花布衫和蓝的确良长裤,头上围一块花格子头巾,脚上穿着自己新做的黑条绒布鞋,乍一看,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高原农村妇女,但从那张白皙标致的俊脸和顾盼有情的生动眼睛,让人不免时空错乱,以为她大概是嫁到农村没能返城的漂亮女知青。她这次来参加妹子的婚礼,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看看加林哥生活、工作的地方,最好能亲眼见一见加林哥……
这天,加林一觉醒来,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学校放寒假后,他基本每天都睡到这个时候,不过要是帮翠花早上扫马路,那就要睡到十二点以后。翠花的工作任务是七幢楼的区域,清扫一次大约需要两个小时,每天早晚各一次。扫马路一般是“两头黑”,早上天明前扫完,晚上天黑后动手。翠花心疼加林,不让他扫,他说就是锻炼身体,与其出去长跑,还不如帮妻子扫马路。
他躺着吸完一支烟,慢腾腾地穿上衬衣,拿起厂里发放的劳保棉衣时,猛地想起来,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他跳下床洗漱毕,从箱子里翻出那件见人的蓝的卡西装,西装在箱子里压了一个冬天,看着皱皱巴巴的,上面沾有不少灰尘。他把衣裳平放在下铺何斌的床上,拿过刚才洗脸的湿毛巾前后擦了擦,挂在暖气片上烘。照镜子梳头时,发现白衬衣领口也有些脏,于是看着镜子,用毛巾把发黑的地方一点点擦净。之后,套上翠花新近给他打的厚毛衣,没等西服干透便穿上,外面再套上军大衣,开门一头向风雪中走去。
走出单身楼,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他隐隐看到对面招待所门口的红地毯上,站立着巧玲和大杨两位盛装的新人。他记得自己答应过巧玲,要去参加她的婚礼——可这怎么可能?自己今天也是新郎官呀!
他自嘲地笑了笑,猛然想到,巧珍会不会来参加妹子的婚礼?听说厂班车昨天拉来满满一车高原人,她大概肯定来了。异地他乡,他多么想尽尽地主之谊,接待一下亲爱的人,然而……
他正出神地想着,没想到脚下一滑,平展展地摔倒在了雪地上。
“小伙子,雪天走路不敢走神,要一步一步踩实了走,这样走再远的路也不会摔跤!”
路上过来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往前走,显然要是没有对方,他们在这光滑的雪地里很难前行。老奶奶关切地说完,老爷爷笑呵呵地说:“没事!年轻人摔跤怕什么?爬起来就是,摔上几跤后面就踏实了!”
加林狼狈地爬起来,感激地向老夫妻点了点头,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向前走去。市场里年味十足,商品琳琅满目,顾客摩肩擦踵,热热闹闹、吵吵嚷嚷。他穿过市场,顺着公路走了大约半里地,来到一个岔路口,通往村庄的土路被大雪覆盖,不过仔细看去,上面隐隐约约有两行脚印。
可能是翠花和她娘刚才去市场买菜了吧,他想。
这时,身后不远的小卖部里,传来录音机播放的歌声——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
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
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
他默默听完歌曲,点了支烟,想起老家简易公路边的那条进村小路,下了雪也是这个样子。高原家乡的山山水水、父母亲人的音容笑貌,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最后,定格在巧珍那张生动的脸上。
他不禁再一次想,如果时间倒流,让他在巧珍和城市之间重新选择,会怎么选呢?他犹豫了。以前,起码在一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城市。进城,成为城市人,在城市里工作和生活,是他最大的人生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抛弃一切,包括——爱情。现在,经过一年多来在城市、乡村、工厂的生活体验,他觉得城市也不是那么美好,城里人像克男他妈,自私、狭隘,一身小市民气;还有马占胜,油滑、世故,庸俗的令人厌恶;何水萍,水性杨花、装腔作势;即使像黄亚萍那样的知识女性,有时也表现得刁钻、任性,叫人实在无法容忍。歧视无处不在,城里人看不起农村人,正式工看不起临时工,双职工看不起一头沉……
其实,这一切归根到底,就是富人看不起穷人。
然而,如果农村人有了钱,那城里人还会歧视他们?
他进而想到,近年来,国家农村政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千千万万的农民在改革中开始富裕。马栓,一个不识字的朴实农民,从进城包工干起,现在成为小有成就的农民企业家;王六,在集体企业打工,已然开上了小车,怀里老揣着厚厚一叠票子;高明楼、刘立本,这些乡村的能人,没有躺着吃老本,而是办工厂、搞经营,想着法子赚钱。这些有了钱富裕起来的农民,谁会看不起他们,谁还会在乎他们的农民身份?
他是农民,认识农民,理解农民,也知道他们全部的苦难和奋斗历史。中国农民是全世界最勤劳、最聪明、最善良的人,坚韧不拔,富有智慧和创造精神,他相信,十亿农民一旦被解放,必将石破天惊,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
世事确实要变了,以后的社会,大概不会有城里人和农村人的说法,只会有富人和穷人的差别。
他再一次想到了巧珍,也许,她嫁给马栓是对的,马栓能给她更好的物质生活,而他不能,起码现在不能。是的,爱是要有起码的物质作为基础的,没有这样的基础,就必然是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得。
远处火车“呜——”的一声长鸣,把他从幻想中拉回现实,他暗暗责备自己,已经和翠花结婚了,怎么还老想巧珍?翠花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愿意嫁给他,这样的恩情咋能忘记?自己既然选择了翠花过日子,就要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关心她、帮助她,努力去爱她,就像刚才路上遇见的那两个老夫妻一样,一辈子搀扶着共同前行。
雪下得更大了,小路上模糊的脚印,转眼间不见了踪影。远处,村庄被大雪严严实实包围起来,天地间一片迷蒙。他仿佛看见,村子尽头的那间平房门上,贴着一张大红喜字,房间里翠花和她妈正在忙碌着炒菜做饭。他转身向身后的临黄厂望了望,迈开大步向小路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