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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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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林请周娜娜吃饭的事,被几个坏小子说的玄玄乎乎,满校园里乱传,几个中老年女教师爱跟加林开玩笑:“高老师,我下午没事,你请我也吃个饭么,最好是大肉饺子!”更多的人背后议论,“他一个临时代课的农民,都敢追校花周娜娜?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一时间,加林成为众人讥讽取笑的对象,这让他很是郁闷。
不过,拓展老师同情加林,两人交谈了几次后,发现彼此脾气、兴趣相投,逐渐成为无话不说的朋友。
这天下午,拓展上完课,看到加林一个人又在操场转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把加林拉到他对面二楼的画室里。拓展在技工学校也代着课,并且有一间专门的画室兼办公室。
画室有些拥挤,一张用木板搭拼起来的书画台案,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台案上铺着一整张硕大的羊毛毡,一头摆放着笔墨砚台和五颜六色的颜料,墨汁洒的星星点点。房间四周搁几张小方凳,上面堆着画报、雕塑、宣纸和旧报纸,还有折叠起来的字画。正面墙上挂两副尚未完成的巨幅山水画,一副没有落款盖章,另一副只淡淡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后面墙上张贴着装裱好的书画作品和几张人物素描,其中一幅显然是拓展本人,画里的少年清秀隽永,眉宇间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加林坐在小方凳上喝着水,对拓展谈了自己的家庭、工作和情感经历,特别谈到了巧珍,说:“拓老师,开始的时候,我对我们村这个有钱人家长得俊俏但没有文化的女子,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和她处上对象,一方面是被她的爱所感动,另一方面,当时我失去教师工作,情绪低落。老实说,我对她的爱似乎并不深刻。”
加林给坐在身边的拓展递了纸烟,用打火机点上,他自己没有点,夹烟的手指微微颤动,显然内心里无比激动,低下头沉默了半天,接着说:“后来,我又谈过几个女人,总感觉只有巧珍对我的爱,是纯粹的、天真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没有搅和一点点世俗的杂质。我现在慢慢认识到,其实我在潜意识里,也是爱她的,只是被理想、前途、事业这些眼花缭乱的东西蒙蔽了眼睛!”
拓展沉思着走在窗边,望向苍茫的远山说:“小高,你说的这些,我完全能够理解。像你们村巧珍那样的女子,那样纯真的爱,在人世间可遇不可求。人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最幸福的是两件事,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娶自己喜欢的媳妇,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理想和爱情。这两者如果发生矛盾,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无论哪种选择,你不能说他错。我们做事情的出发点,就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总之,小高,无论爱情还是事业,你认准了的就要坚持,绝不轻言放弃,事情往往在你绝望的时候,希望的曙光也就出现了。”
拓展坐下来抿了口水,两道浓黑的眉毛向上挑了挑,说了他自己的经历:“我在农业社劳动了两年,当过三年民办老师,放了一段时间电影,还在县政府当了八个月通讯员,七九年考上的美院,当时已经二十八了。我要走的时候,县长还舍不得,答应给我转户口,可我就爱写字画画么!”
“啊呀,想不到你的经历这么丰富!那你怎么认识我嫂子的,不会是大学期间吧?你好像上的西京美院,而她是护士学校。”
拓展得意地笑了:“那是放电影期间的事。我一次在野外放电影,淋雨受了风寒,去公社卫生院打吊针,一个漂亮的女护士给我扎的针,你说是谁?就是你嫂子薄冰嘛!她穿着洁白的护士服,笑起来美的像天使,我当即被她迷住了,就想和她交朋友。她知道我是农村户口,文化馆临时放电影的,怎么都不愿意,老躲的不见我。我没事就装病,三天两头往卫生院跑——你总不能不让我不生病吧,那里就他一个护士,她不给我打针谁打针!磨蹭了半年她松了口,答应和我先处着。其实我那时也没多想,就想先和她好上,不敢叫别人‘抢’走了!当时国家恢复了高考,我相信我一定能考上,万一考不上,转不了城市户口,那就分手,不能耽误了人家嘛。不过,婚后你嫂子说,她当时也认定了我,哪怕我是农民,她也跟我过一辈子……”
说到最后,拓展呵呵笑道:“兄弟,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你要是真心爱慕周娜娜,那就去追,不要怕别人说什么,她没有结婚,你就有机会。在追求女人方面,你要把脸皮放厚!”
加林尽管觉得拓展的话有道理,但让他死皮赖脸地去追求周娜娜,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应该说,加林迄今在爱情方面,一直是很被动的。最初和巧珍的爱恋,那是巧珍借着替他卖馍的机会,毫无保留地向他坦露了少女滚烫的心,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他,懵懵懂懂地接受了。与黄亚萍也是一样,她三天两头来他宿舍倾吐爱慕之情,城市女子炙热的爱,让他尝到了和巧珍在一起时完全不同的滋味。即使和后来个性柔弱的巧玲交往,他仍然不是主动的一方。之所以会这样,大概和他内心里深刻的自卑和过度的自尊有关。贫穷家庭长大的孩子,他们坚强的外表下,往往潜藏着一颗敏感、脆弱的心,自尊而又自卑,坚强而又怯懦,待人热情而又冷漠,对金钱、权力有种刻在骨子里的轻蔑,同时又热切地向往。这些相互矛盾的品质纠结在他身上,使得他把自己的个人感情埋藏的很深,即使对异性有好感,也不会轻易去表达,以免被拒绝后,自己脆弱的心灵受到伤害。
辞别拓展,加林找了李主任,要求调换办公室。李主任说他顶替的是王老师的岗位,调换办公室需要征求王老师的意见。加林便又去找校长,想不到在楼梯口碰到了人,荆爱国说马上要去厂里参加中干会,嘱咐加林晚上去他家,他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荆爱国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可难坏了加林。第一次去校长家做客,不能空手拉脚呀!贵重的礼物买不起,太便宜的又不美气,想来想去,决定买上两瓶当下城里人时新喝的麦乳精。可他身上没有一分钱,仅有的一块八毛,前几天还给周娜娜买了钢笔。
加林在食堂吃过晚饭,已近黄昏,他心事重重地来到单身楼门前,看见大门口停一辆黑色小轿车,车头上的白色圆圈里立着个“W”,车身在路灯下闪着黑黝黝的亮光。几个工人围着小车议论,有人说这是大众捷达,德国进口车,贵得很,新车得个几十万;有人说自己要是坐上一回这么好的车,这辈子死了也值了;有人猜测厂里来了大人物,旁边的人说不是什么大人物,是给厂里搞外协的个体户……
加林烦恼地走回宿舍,看见几个舍友都在,大声问道:“哥几个,你们谁有钱?给兄弟应应急嘛,我有个十万火急的事情!”
刘星喊道:“有个锤子!我啃了两天干馍,连烟钱都没了!”
杨红旗问:“你们总装车间每个月不是有六块月奖吗?”
刘星头一歪骂道:“有个鸟!上一批外销车质量太差,一台出了火车站就不动了,厂里说是我们的责任。那技术科画错了图纸,配件都不合尺寸,关我们屁事!”
薛军说:“加林,咱单身汉都不攒钱,这阵到了月底,大概都没钱了。不行你去找六子,他下午来的,还开着小汽车。”
加林恍然大悟,原来门口那车是王六子的,一个农民居然开上小车!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隔壁,几次抬起手想敲门,都迟疑着放下了——王六是做生意的外地人,他怎么好意思跟人家张口借钱!
他在乒乓球案子前徘徊着,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天很快黑严了,寒风吹的耳朵生疼。想到荆爱国这会大概正在家里等他,他越来越焦躁不安。大门口聚集了一群单身职工,有的要看武侠电视,有的要看体育频道,传来一片烦人的声音。
突然,借着楼上窗户里暗淡的灯光,他看见巧玲和大杨相拥着出了女工单元楼门口,说说笑笑向外面走去。巧玲和加林分开后不久,便搬进了单身楼。加林最近很少见她,听人说大杨的父母用他家的三室两厅,换了两套小两室,其中一套准备给儿子做婚房。
终于,他鼓足勇气,径直走到王六门口,用力敲了门。
许久,房间灯亮了,门开了,王六打着哈欠,头发凌乱、睡眼惺忪。
“王哥,你甚时来的?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累死了!下午到的,开了半天车,你随便座。”王六伸了下懒腰,转身到门背后拿湿毛巾擦脸。
加林坐在床沿说:“才两个月没见,你就发财买车了?”
“不是我的,我哪能买得起这东西嘛!是我们厂里的车,我表哥蹲了监狱。”
“什么,李老板判刑了?我看他不像个坏人么,犯的甚罪?”
“再什么罪?流氓罪嘛!云雀也因为破坏婚姻家庭罪,被判了三年!”
“啊!?”加林惊得跳下床来。
“前一段严打,我们县有个发大财的刘老板,因为把歌厅小姐带回家,和老婆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结果都被重判了。我表哥寻了硬气的人,判了两年,厂子现在由老婆管着呢。”
加林想到云雀唏嘘不已,连连叹气,想要开口说借钱的事,可就是张不开嘴,脸鞠得通红,一次次低头看时间。
“兄弟,你找我有事?”王六显然看出来了。
“也没大事……王哥,我尔格确实有点事……你看能不能借我十块钱?”
加林嗫诺着,通红的脸上冒出了汗水。
“中!”王六非常干脆,从怀里掏出鼓鼓的钱包,抽出二十块钱递给加林,“兄弟,你看两张够不?”
加林伸手抽了一张:“这就够了,过两天工资发了还你!”
加林到大商店买了麦乳精,像做贼似的,专走路灯照不到的黑暗地方,碰到人就赶紧低下头。夜黑漆漆的,远处的路灯忽明忽暗,婆娑的树影变幻出各种奇形怪状,在静谧的冬夜格外吓人。他顺着十字路口一直往下走,拐过工商银行,上了一段陡峭的台阶,来到一幢五层大楼前。
这是厂里最漂亮的住宅楼,外墙上通体粉刷了黄湛湛的油漆,楼下有花园,住户基本是中层以上领导干部,被大家称为“中干楼”。
荆爱国看见加林很高兴,拉着加林坐在沙发上,递了烟,指着电视机说:“妈的,新闻刚刚说,一个日本人把咱展出的兵马俑砸了,狗日的!”接着,向加林介绍刚才开门的中年女人,“这是你嫂子韭花,农村妇女,没球文化!”
女人生气地瞪了丈夫一眼,大声骂道:“你有文化!长得像头猪,还整天哼哼的说这个没文化、那个没文化!”
荆爱国哈哈大笑:“挨球的,不要扯卵子了,快去给兄弟倒茶嘛,把上次张老师送的好茶泡上!”
加林刚进门时还有点拘束,听了夫妻两人的戏谑对骂,立即轻松起来,向校长汇报了一个多月的工作感受,最后请求掉换办公室。
“能行么,碎碎的个事情!明天上班哥给你安排,你就说,你想到哪个办公室,和谁一块坐。”荆爱国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笑笑说,“小高,哥看你岁数不小了,得赶紧找个媳妇成家嘛!”
韭花给加林端来茶水,说:“兄弟,我移民村有个小侄女属鸡的,今年平二十,长得可水灵了,农村的她不愿意,就想嫁个文化人……”
“行了,你侄女农村户口,还是个整天闹事的库区移民,想给小高寻事?我兄弟怎么也得找个有工作的媳妇么!”荆爱国说,“小高,咱找女人是过日子,不是买花瓶图好看,你说是吧?”
加林不置可否地“嗯、嗯”了两声,心想自己目前还没有转正,哪个有工作的女子能愿意嫁他。
荆爱国往加林身边挪了挪,郑重其事地说:“兄弟,哥给你说个对象,你看我表妹翠花咋样?”
“谁?”加林疑惑地看了看校长,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
“唐翠花,你见过的,你师傅的女子么!”荆爱国笑着说,“你知道,她顶了我舅的班,现在在厂环卫科工作,虽说每天扫马路,但毕竟是个正式工,人本本分分的,朴实、勤快,心眼也好!”
“噢,是她,那个黑黑胖胖的的姑娘!”
加林想起来了。说心里话,他根本看不上唐翠花,要是几年前有谁给他介绍这样的女子,那不是羞辱他高加林么!不过眼下,她再怎么说,也是吃商品粮的正式工人,他一个临时工老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人家?他虽说长的高大英俊——对这点他还是很自信的,可现实生活中有什么用?他在城里给农业社拉茅粪时,那个城里人正眼看他了?他不过是个人人都唯恐躲之不及的臭气熏天的庄稼汉!他的眼前,立即出现张克男母亲那张令人憎恶的扭曲的脸……是啊,古往今来,男人的美丑,从来都不是用身材长相来衡量的,而是他拥有的社会地位和物质财富,古代的美男子潘安,近代的所谓民国四大美男,哪个是贩夫走卒?哪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他随即想起了白发苍苍的亲爱的父母,想起了关心照顾自己的令人尊敬的老忠师傅,也几乎同时意识到,这事情要是拒绝了荆爱国,他临时工转正恐怕会有麻达,甚至能不能继续当老师都不一定。于是抬头对荆爱国说:“行,荆校长,我对党翠花没意见,就看她愿意不!”
“行了,小高,你放心,这事就交给哥了!明天中午下班你过来,吃个饭,和翠花见个面……”
加林再一次谈上了对象,和前几次不同,他这次没有一点点的兴奋和激动,完全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人生任务。他很少主动去找党翠花,不愿意和她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和朋友聊天。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甚至想过,先和翠花把婚结了,过了父母这一关,等父母百年后就和她离婚!但他随即就对自己这种肮脏、丑陋的想法自责不已。他想起最近读过的北岛的一句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翠花在他人生艰难困苦的时候,不嫌弃他是临时工,和他处对象,他咋能没有一点做人的良心?!他既然选择了翠花,就要对她负责,对她一辈子好,绝不三心二意。
他和翠花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路人常常投来异样的目光,人们显然觉得二人不般配,那女的根本配不上男的么。但在临黄厂熟悉他们的人中,大家都为翠花惋惜,觉得这女孩子傻,父母也不说管管她,结婚以后有了娃娃怎么生活呀!
果然,老家的翠花娘知道女儿的事情后,气得火冒三丈,说老汉把女儿推进了火坑,整天哭喊闹腾。老党哄劝说:“她娘,五蛋给我说了,等咱翠翠领了结婚证,把喜事办了,他就想法子把我徒弟的教师转正——蛋蛋的能耐,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急啥?等你徒弟转正了,再去领证也不迟么!”
“我原先也是这个意思,可五蛋说,我徒弟长的气派,人又有才华,怕转正了看不上咱翠翠。”
翠花娘还是不行,说这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老党不得已,带她到县城邮局给荆爱国打电话,得到外甥的亲口保证,翠花娘才放了心。老党气得骂老婆,“真是个败家的娘们!打电话花了八块,来回坐车四块,白白浪费了十二块,整整一袋子白面钱!”
转眼间,学校寒假临近,加林中午批改完期末考试试卷,匆匆走出校门,没想到遇到巧玲。
巧玲身穿土红色呢子大衣,脚蹬厚跟暖皮鞋,高挑的身材更显颀长。黄色高领羊毛衣紧贴着优雅的下巴,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衬托的脸颊越发白皙。她的面容温婉沉静,眼睛里饱含幸福柔情,显然正经受着爱情的滋润。
“加林哥,你咋才出来?放学铃响了很一阵了!”
“快放假了,多改了一阵卷子,外面天冷,你咋不进来么。”加林知道她肯定有事找他,说完静静地看着她。
巧玲微微仰起发红的脸,随后难为情地低下头,看着加林的军大衣扣子,说:“加林哥,我和大杨准备结婚呀,腊月二十六在招待所办席,你到时来么!”说完,给加林递来一张红彤彤的请柬。
加林的大脑像被电击了一下,瞬间没有了意识,但很快,他稳住自己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接过请柬,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好,好!祝贺你,巧玲,我到时一定来!”
和巧玲分开后,加林怏怏不乐地向职工食堂走去,刚到门口,看见翠花扬着双手在里边高喊:“高加林!高加林!在这了,这了!”
她穿着厂里发放的冬季劳保服,宽大的厚棉衣服盖住了大半身体,黄褐色的头发上扎了两条短辫,大概刚才买饭时太过拥挤,她头上满是汗水,几溜头发乱蓬蓬地粘在胖乎乎的脸上,身上的棉衣扣子解了开来,露出里面贴身的皱皱巴巴的灰衬衣。
加林过去默默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
“你咋看起来不高兴,谁惹你了?”翠花怯怯地问。
加林闷哼了一声说:“没事,你也吃么,快放假了,把人忙的。”
“哦,是这!”翠花抓起馍咬了一大口,边吃边说:“今早上天不明我就起床扫三号楼,满院子都是栏树叶,风可大了,前面才扫净,后面一风又把树叶吹过来了,我跑来跑去,怎么也扫不净……”
“翠花,咱们结婚吧!”
看着一脸懵懂的她,加林平静地说,“你明天回家跟你爸你妈说说,商量着定个日子,咱年前就把婚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