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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加林爱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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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后一堂课,刘影老师没在,办公室里只有加林和周娜娜两人。彼此有好感的青年男女,刚刚认识就独处一室,气氛显得紧张而又微妙。
加林端坐在办公桌边,不时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看看周娜娜。她侧面的脸庞很美,长长的睫毛,翘翘的鼻梁,脸部线条柔和,耳朵玲珑剔透,秀气饱满的前额上,几缕留海随着窗口吹进来的风微微飘动。她时而双手托住香腮,静静地埋头看书,时而轻轻哼着动听的民乐,趴在桌上写着什么。
加林很想和她拉一会话,可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话题,同时又担心她不乐意,自己一厢情愿打搅了人家,看到她提起地上的暖壶往水杯里倒水,他抓住机会开了口。
“周老师,真是太感谢啦,要不是你,我今天怕就下不了台!”也许因为激动,他忘记了这句感谢的话语,刚才下课时已经说过。
“高老师,这点小事,看你客气的!”周娜娜端着水杯走近加林,抿了一小口说,“高老师,你以后少招惹梁二龙,这孩子被惯坏了,上次偷同学东西,王老师拿书本拍了他几下,他妈就跑来学校闹,把王老师都骂哭了。他爷爷是咱厂的梁厂长。”
加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愤愤然说道:“这家长是个甚人?象梁二龙这样的娃娃,再不好好管教,以后怕要撴乱子呀!”
他今天到新单位工作,没有带杯子,这时感觉有些口渴,看了眼周娜娜小巧精致的白瓷水杯,想到自己在铸造车间上班时买的大茶缸,不觉暗暗发笑:她的五杯水,怕都倒不满那一茶缸!得赶紧买个新杯子,那粗苯的茶缸放在这里不美气么。
“高老师,你才上完课,肯定口渴了吧?这是今年学校‘六一’发的纪念品,我没用过,送给你!”周娜娜好像心有灵犀似的,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蓝色带把的搪瓷杯,给加林递了过来。
“那怎么好意思呢?我不要……”加林急忙站起身推辞。
周娜娜嫣然笑道:“不就一个杯子么!我放着也是放着,大不了你喝完水再还给我,杯子洗过的。”说完,把杯子放在加林的办公桌上,往里撮了一小撮茶,提起暖壶就要倒水。
“啊呀,周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我来倒!”加林急忙从她手里抢暖壶。他的大手触碰到她洁白软滑的小手,一瞬间,两人都像触了电,暖壶差点掉在地上。
周娜娜看了眼红脸的加林,很自然地松开手,笑了笑,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时,窗外吹进来一股旋风,办公室门“砰”的一声被锁上。加林想过去开门,把门虚掩住或者留上一条缝,但又想这样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做人不大气,正在犹豫,周娜娜起身关好窗子,笑盈盈地说:“高老师,今年厂里五一文艺演出,我见你拉了二胡《骏马奔驰保边疆》,拉得真好听!你也一定会唱高原民歌吧?我在三河师范有个男同学,是你老乡,高原民歌唱的可好听了!”
“啊呀,我胡拉了!”加林见周娜娜夸奖自己,高兴地说,“我们高原人,不管大人娃娃,都能哼几句高原民歌,只是我不行,拦羊嗓子回牛声!”其实,这是他的谦辞,他唱的民歌很动听,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几分沙哑和凄美,非常富有感染力,连巧珍也害羞地说过,听了他的歌,叫她“心窝窝疼得睡不着觉!”
正说着,下课的铃声响了,门外传来刘影老师踢门的声音。加林一边走过去开门,一边大声说道:“风咋把门给关了么!”
身材纤细的刘影怀里抱着一叠作业本,气乎乎地走了进来,一把把作业本撂在办公桌上,手指着加林嚷道:“高老师,你们班梁二龙又偷东西了!从农村转来一个多月,就偷了四次人!刚才上课,张圆圆说她的三角板和铅笔不见了,怀疑梁二龙偷的,可梁二龙死活不承认,结果我在他书包里搜了出来。你这个班主任得好好管管,农村娃就是不地道!”
加林见不得人说农村人的坏话,刘影的颐指气使,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想反驳她几句,但在出口前硬生生地忍住了——自己第一天上班就和同事吵架,影响不好,况且还有周娜娜在场。他强压住火气,语气尽量显得平和:
“刘老师,现在放学了么,下午我去班里了解下情况,如果事情属实,我把他家长叫来谈谈。”
“什么属实不属实?难道我还骗你不成!”
加林无奈地说:“刘老师,你总得让我把事情了解清楚嘛!”
“梁二龙笨的象猪一样,简单的加减法都不会,上次月考,数学只得了8分,两个班倒数第一。他不光偷东西,还调皮捣蛋说怪话,上课拔女生头发,给她们身上倒墨水……”刘影喋喋不休地说,“就这他妈还护短,跑来寻王老师的事,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农村尽出些泼妇!我见过几个农村的家长,就没一个好人……”
“行了,刘老师!”加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打断她,“你有事说事么,一个劲贬低农村人是个甚意思?往上数三代,你家不是农村人?梁二龙的事情我会处理的,不管他是城里的,还是农村的,当官的,还是老百姓,只要犯了错,我都会同样对待!”
刘影一脸错愕,愤怒的眼睛似乎要喷火,她没有想到,这个新来的临时工老师居然敢挑她的理!
“高老师,你什么意思?你作为临时代课的班主任,我给你反映你们班学生的问题,有错吗?再说,我怎么贬低农村人了?走,咱去教导处找李主任,评评这个理!”她有意加重“临时”两字的语气,显然是提醒加林,注意自己的身份。
“你这人咋胡搅蛮缠么,不讲一点理!”
“我哪里不讲理了,啊?娜娜在这,我怎么不讲理了!”
“啊呀,你们两个都误会对方的意思了!”周娜娜急忙过来打圆场,“高老师,刘老师的爱人就是农村出来的大学生,她怎么会看不起农村人呢?”又笑着拉住刘影的手说:“姐,厂里也快下班了,你要是再不回家,我姐夫一阵把饭做好,给你送到学校来,我和高老师两个也不够吃呀!”
刘影嚷了声“什么人么”,瞪了加林一眼,气恼地摔门走了。
加林上了趟厕所,才走出校门,工厂下班的高音喇叭开始广播,成百上千的职工铺天盖地地迎面压了过来,还没有回家的几个学生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人流里。
加林低下头,尽量走在路边躲避人群,快到十字路口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抬头一看,张翠云站在左边小坡上的凉亭里喊他,旁边立着周娜娜。
张翠云亲切地和加林寒暄了几句,说:“小高,你调到学校上班,好事啊,学校是知识分子聚集的地方,正好发挥你的才能!刚才听娜娜说,梁厂长的孙子又偷同学东西了?你说龙龙这坏孩子,一点也不听话,前几天老梁还夸他孙子变乖了!”
她随后叹了口气,“唉,龙龙的父亲脑子有病,母亲是家庭妇女,老梁才把他们从农村老家接了过来。小高,你对这孩子多担待些,要好好批评教育呢,好吧!?”
加林说:“张主席,这娃娃毛病很多,确实要抓紧教育,也需要家长和学校配合。”
张翠云点了点头说:“小高,还有个事,晚上俱乐部舞会,拉二胡的老刘感冒了,娜娜刚才推荐你,你看怎么样?补贴不多,一晚上五毛钱。”
“好的,张主席,我一定准时来!”加林笑着应承。他因为前一段回了老家,最近经济紧张,已经好几天没吃过荤菜了。
周娜娜含笑瞅了加林一眼,说:“主席,您真是慧眼识才,今晚上我们学校就四个老师了,占了咱厂工会半个乐队!”
“加上托儿所敲杨琴的盈盈,有你们五个老师呢!”张翠云正说着,下班的人群里有个女人喊,“翠云,我到菜市场买菜,要不要给你捎的买点什么?大肉现在便宜了!”
“不用,杨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张翠云一边向下走,一边回头叮嘱二人,“晚上舞会有日本客人,你们早点来啊!”
加林和周娜娜随后也下了凉亭,一起来到职工食堂。周娜娜买了菜花炒肉,见加林打了份最便宜的水煮西葫芦,说她不爱吃肥肉,硬是把几片肉夹在加林的饭盒里。
午休地时候,加林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周娜娜,细细回味她说的每一句话、对他的每一个笑、做的每一个动作。
“她不是语文老师,居然跑来听我的课,要不是她挺身而出,带走了捣蛋的梁二龙,我怕就要出洋相呀;她那么善解人意,知道我口渴了,又送水杯子又倒茶;她聪明睿智,短短的几句话,就轻松化解了我和刘影的矛盾;她当着张主席的面夸奖我,那含笑的表情,那妩媚的眼神;她还借口不爱吃肥肉,连瘦肉也夹给我吃!”
“她是不是对我有那个意思?要是没这个意思,那能是什么意思?……”
他越想越激动,跳下床,在镜子前鼓捣了半天头发,直到满意才出了门。
他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嘴里噙着烟,高昂着头,漫无目的的四处走。他出了体育场门,看了一会河沟里汩汩流淌的溪水,之后穿过西同公路,走进了王营村。
午后阳光明媚,微风徐徐,树上不时响起鸟雀叽咕的声音,间或传出一阵高亢的蝉鸣,两个可爱的小生命仿佛在合奏一曲优美的交响乐,是那么和谐悦耳。他停下脚步,静静倾听,感叹造化钟秀,万物有灵。
路边的庄稼地里,稀稀拉拉长着些白菜、萝卜,玉米棒子已被剥去,空拉拉的玉米杆子,在萧瑟的秋风中沙沙作响。他想起高原的老家,这个时候,玉米大概也收获了吧?恍惚间,眼前出现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坑坑洼洼的上坡路,白发苍苍的老父亲拉着满满一架子车玉米棒子,艰难地走在前面,老母亲佝偻着身体,在后面用力推着……
他的眼睛湿润了,决定马上回去给父母写信,告诉他们儿子换了新工作,当上了老师,很快就能转正;还要哄他们说,他有女朋友了,叫他们放大宽心!路过大商店时,他用身上仅有的一块八毛钱,进去买了支漂亮的“英雄”牌包尖钢笔。
下午一上班,加林主动给刘影道了歉,说他脾气不好,请她原谅,随后从怀里拿出新买的钢笔递给周娜娜,诚恳地说:“周老师,谢谢你送我的水杯,但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么,送你支笔!”
周娜娜略一谦让,就愉快地接受了,拉开亮晶晶的镀银笔套,在一张空白纸上划了划,抬头对加林娇媚地一笑:“这笔真好看!谢谢你了,高老师!我现在去四一上课,下节给你们班上,欢迎你来听课,提出宝贵意见!”
加林也早有这个意愿,自然满口答应了。
周娜娜离开后,加林心里顿觉空荡荡的,便走出办公室来到校园。几个班同学正在上体育课,一年级小学生进行队列训练,在老师“齐步走”的口令下,有的孩子同时伸出一边的胳膊和腿,好像不会走路了,那认真的滑稽模样,令人忍俊不禁;远处,高中学生跳鞍马,女生们都动作娴熟地跨了过去,可一个胖男生却一屁股坐在了鞍马上,随后四肢朝天滚落到下边的沙坑里,赢来一片开心的笑声。高高的蓝天上,一行大雁从北边飞来,“咕噜、咕噜”地叫着,飞过学校上空,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天际。时间过的真慢,四十五分钟的课老半天都没有下,加林绕着操场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时抬手看看表,瞟瞟四一班教室。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安静的校园里,立即变得异常热闹。碎脑小子们蜂拥着跑出教室,有的举着球拍,呼喝着向乒乓球案跑去;有的急着去厕所,边跑边解裤带……周娜娜款步走出教室,身后一群男生抬着电子琴,四二班静悄悄的,显然老师拖了堂。
上课的老师三十左右,脸颊瘦峭,目光锐利,留着高原妇女短帽盖一样的长头发。
“这老师是谁?看着像个艺术家。”加林小声问站在窗边的周娜娜。
“拓展老师么,学校工会主席,兼着地区美协副主席,山水画可有名了!”
教室里有学生喊叫:“老师,下课了,我要尿尿!”
拓展看看外面,疑惑地问:“下课了?”
“拓老师,早下了!”同学生大笑着齐声高喊。
接下来,在四二班的音乐课上,周娜娜教学生唱儿歌《春天在哪里》,她自己先唱了一遍: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嘀哩哩哩哩嘀哩哩嘀哩哩哩哩哩,
嘀哩哩哩哩嘀哩哩嘀哩哩哩哩哩……
这是一首著名的儿歌,说实话,周娜娜唱的很一般,换气时太费劲,转折过于明显,还出现了几处破音,但是,她的表情非常到位,那么快乐、自信,一直是微笑着的,配上她优美的舞蹈动作,让听课的加林如醉如痴,仿佛自己的春天也要到了。
以后的日子里,加林每天上午早早来到办公室,又是打水,又是拖地抹桌子,直把两位女教师宠成了“公主”。下午闲暇时,常帮总务处维修各班教室里损坏的电棒,有时也替老孟师傅烧锅炉,给老汉讲一讲安全注意事项。他和中学生打篮球,和小学生玩弹球,不管哪个老师有事叫他,倒课也好、看自习也罢,他都热心帮助,没有任何怨言。大家都说,这个大个子看着凶巴巴的挺威严,想不到是个大好人!
他恋爱了。周娜娜那妩媚的眼睛、窈窕的身姿,时时在他眼前晃动,和她一起坐在办公室时,即使不说话,他都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包围着。
他暗暗思量,自己要是能娶了周娜娜这样的婆姨,那该多美啊,婆姨汉一搭上下班,一撘回家吃饭,一撘上床睡觉!她唱歌,他拉二胡;或者他唱高原民歌,她弹电子琴伴奏,是那么的琴瑟和鸣!以后攒钱买个海鸥相机,在春天满山遍野的鲜花丛中,给她照上好多好多各种姿势的相片,她肯定比最艳丽的鲜花都好看;等到了冬天,下了大雪,在一望无际的洁白的世界里,让她穿上大红风衣趴在雪地里留个影,那不就是只美丽的火狐狸么……
有时,他又自惭形秽,觉得配不上她。他从她和刘影的谈话里知道,她家在地区,父亲是机关干部,母亲是百货公司经理,而他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这种身份的巨大差异,常令他痛苦不堪。不过,他觉得周娜娜不是个寻常女子,应该不在乎家庭地位,而看重男人的才华,古书古戏里,不是常有官宦人家小姐爱上贫寒书生的么!想到这里,他又充满自信,想找个机会向她表明心迹。但怎样表白呢?直接说喜欢她,万一被拒绝了咋办?这让自尊、好强而又极其敏感的他怎么受得了!周娜娜似乎对每个人都热情,和每个男老师关系都好,然而他确信,她看他的眼神和对别人的就是不一样!
“还是先请她吃顿饭吧,在吃饭时试探试探,她要是能去,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他甚至把吃饭的地方都想好了,就在菜市场靠公路的“宏盛”饺子馆,那里清雅幽静,吃饭的人少,方便他们说些悄悄话。
那什么时间请她吃饭?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是周末,干脆就下午放学吧!他估计她今天不回家,因为每次周末回家,她都要穿一身洁白的运动衣裤,而现在是大红圆领毛衣,配一条湖蓝色的牛仔裤。他笑了,恍然觉得他们已经吃了饭,肩并肩走在公路上,听火车悠扬的汽笛声,看深秋美丽的夕阳……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想对她说吃饭的事,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她下午有三节课,下课回到办公室时又有刘影在场,他不好开口。思来想去,决定最后一节下课时,在教室门外等她。
他早早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的柱子下,透过四二班教室窗子的玻璃,隐隐能看到讲课的她。就要下课了,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出人意料的是,天气突然变了,刚刚还晴朗的天空,居然刮起了恼人的狂风,怒吼的西北风卷起操场上的浮土,翻滚着向东边总务处涌去,迷糊的叫人睁不开眼睛。太阳顿时失去光泽,天地间一片灰蒙。
随着急促的下课铃声,周娜娜出了教室,大步向他走来。她的身前身后满是奔跑着欢呼的学生,明天是礼拜天,他们不用上课了。
加林赶忙迎了上去:“周老师,你下午回不回家?”
“你说什么?”她没有听清他的话。
加林往前凑了凑,吸了口气大声喊道:“你今后晌回家不?”
“不回了!”狂风卷着尘土吹了过来,她一手举起课本护住头发,一手护住眼睛,显得很不耐烦。
“……那我后晌请你吃饭,大肉饺子!”
“不好意思,高老师,我对象来了,改天我请你吃!”周娜娜说罢,快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加林怔在地上,脸掬得通红,半天没有挪到脚步。他摸索着抽出烟放在嘴上,颤动的手想点烟,狂风一次次把打□□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