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临黄厂大商店对面有一排红砖瓦房,其中最大的两间,是属于厂后勤科管理的米面粮油店,后勤科到附近农村采买的时鲜瓜果蔬菜,常在这里给职工平价售卖,或作为福利分发。平房东头是个十字路口,每天上下班的职工在此汇聚或分流,时间长了,这个区域自然而然成为生活区中心,下班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近两年来,个体经济的风吹进了厂里,一些头脑灵活的职工家属承包了这里的几间平房,有的办食堂,有的开理发店,有的经营小卖部。小卖部靠近十字路口,人们习惯称它“小商店”,因为小商店待人热情,东西也便宜,尤其是香烟,几乎每个牌子都能比对面的大商店便宜个一厘半分,所以加林爱来这里买烟。
礼拜六下午,加林吃过饭,象往常一样换了身球衣去打球,路过十字路口时,看见小商店门前站一群人围观墙上的海报。厂工会一般周四晚上放电影,周末办舞会,今天是周末,猜想大概是舞会通知,凑过去一看果然就是。加林喜欢看电影,但对跳舞这个新生事物有些排斥,觉得陌生男女搂抱在一起不太雅观,不过,巧玲喜欢跳舞,他偶尔也陪未婚妻跳几曲。
他进去买了包“宝成”烟,才走出小商店,看到老忠弓着腰从大商店走来,身边跟着一个二十来岁、面容黑瘦的姑娘,和师傅长很得像,不用问,一看就是师傅的女儿。
“小高,我正有事寻你。”老忠指了指身边的姑娘,“这是我女子翠花,给我送馍来了,新麦子面蒸的,香的太太,完了给你拿上几个。”
他弯腰咳嗽了几声,接着说:“还有个事情,我娃黑夜没地方住,你对象不是回老家了嘛!”
“……啊呀,这个……不晓得人回来了没!”加林结结巴巴、面露难色。他吃饭时没见巧玲,猜想大概会明天礼拜天回来,不过,巧玲向来爱干净,反感别人睡她的床铺,这事要是放在以前也没什么,可现在他们的感情已然疏远,他实在不愿意替她做主。
他拆开纸烟盒,窘迫地给师傅递了烟,自己也点上吸着,扫了眼初次见面的师妹。她个子不高,身体很结实,上身穿褪色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了起来,露出晒的黝黑的胳膊;下身是灰布裤子,裤腿稍微有点短,光脚上穿一双黑条绒布鞋;头发上胡乱别了几个细长的发夹,后面扎着两条耷拉下去的羊角辫。
姑娘羞怯地和加林对视了一眼,慌忙低下头抠指甲。
老忠明白徒弟的意思,失望地说:“怎么,你和你对象还在闹矛盾,她回没回来你都知不道?你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犟,弯不下腰!一会天黑,别忘了到我宿舍拿馍。”说完重重咳嗽了几声,带着女儿向单身楼走去。
“师傅,你娃黑地睡的地方,你不管了,我来想办法!”加林追了上去。
他看着师傅佝偻的背影,心里不忍,寻思师傅和单身楼女工不熟,肯定不好找床铺,于是决定不想那么多了,就让翠花睡巧玲的床;如果巧玲回来了,就请她的舍友小雨帮忙,小雨是厂子弟,这种事情很容易解决。如果还是不行,那就找云雀,王六回家后,他的房间目前是云雀在住。
巧玲果然没在宿舍,加林把翠花安顿好后,返身来到体育场,突然间没有了打球的心情。他找了一处没人的石桌边坐下,石墩热得发烫,不过他不在乎,点了烟,托住腮帮子想开了心事。
“巧玲走了两天了,路上应该顺利吧?路过我家硷畔,有没有看看我爸妈?父母亲见了她,会不会问我为甚不回家?如果看见她和大杨亲亲热热走在一搭,他们会是怎样的心情……当然,自己和巧玲分手的事,最好不要让二老知道,可这怎么能瞒得住,又能瞒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里,他伤心的眼泪流了下来,怕被人看见,捂住眼低下了头。
西边的太阳很快消失在地平线上,炙烤了一天的体育场凉爽下来,到处是吃过晚饭锻炼、纳凉或看热闹的职工和家属。篮球场上,小伙子们光着膀子激烈拼抢、你争我夺,一个个汗水流的象从水里冒出来一样;旁边的排球场里,几个女工穿着漂亮的花裙子,有说有笑地打着羽毛球;老人们悠闲地摇着手里的芭蕉扇,三三两两在边上散步;半大小子们滚着铁环,呼喝着满场地跑来跑去。
天暗了下来,俱乐部门口的一对厢式音响,大声播放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宝岛歌手邓丽君那娇滴滴的声音,格外甜美动听。舞台前的空地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烁跳跃,流光溢彩,人们陆陆续续围了过去,露天舞会就要开始了。
加林沉浸在美妙的音乐里,那一句又一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强烈地震撼着他,令他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突然,一个声音在耳边轰然响起——
“你爱他,就应该探讨他的灵魂!”
周四晚上,这里放映了电影《天云山传奇》。年轻干部罗群立志建设边疆,带领一帮青年来到天云山勘探考察,没想到受人诬陷被撤职。在他身患重病、际遇悲惨之际,两个女人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恋人宋薇离他而去,而宋薇的好朋友冯晴岚放弃了优越的城市工作和生活,毅然留在艰苦的边疆,照顾生病的罗群并成为他的爱人。
上面这句话,就是冯晴岚发自心灵深处的呼唤。
加林默默吸着烟,思想如脱缰的野马纵横驰骋。是的,趋利避害、乐生畏死是人的本性,现实生活中,也许大多数人都会作出像宋薇一样的选择,他们似乎也并没有错,惟其如此,冯晴岚才显得更加高尚美好。尽管在贫困的物质生活和残酷现实的打击下,她早早失去年轻的生命,看似不幸,其实是幸福的,因为她拥有崇高的理想、美好的爱情和温馨的家庭。试问,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几样东西更值得一个女人拥有呢?在她离开人世那一刻,看到自己挚爱的人恢复工作,他们共同建设天云山的美好理想即将实现,她是多么的欣慰!
加林觉得,亲爱的巧珍就是现实中的冯晴岚,她们一样的纯真,一样的善良,一样的执着美好,都是金子一样的人!而巧玲,又多么像宋薇,一个精致的利己者……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一个年轻女子袅袅婷婷站在加林面前,漂亮的白裙子在晚风中轻轻摆动,他抬头一看,是云雀。
“哎呦,高哥,你一个人在这,你对象呢?”云雀看到加林,似乎很意外,坐在了加林对面的石墩上,石墩的余热尚未散尽,她象被蜂蛰了似的站了起来,随即撩了把裙子弯腰坐下。
加林漫不经心说:“她有事回老家了。”
“那你怎么没和巧玲一块回家?听说你们高原的窑洞冬暖夏凉呀!”
“嗯,我忙得走不开。”加林平时就有些厌烦这个傍大款的女人,此刻更是不想多说话,只是出于礼貌应酬着。
“这鬼天气,太热了,热的人没地方呆,身上老黏着一层汗!”云雀抱怨着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把胸口的拉链往下拉了拉,伸展开手臂对着加林挺了挺胸脯。
“高哥,你不知道,我们县以前的刘县长就是你们高原人,老革命,大嗓门,去年退休了,他家老二是我表姐夫,爱打麻将爱喝酒,我就喜欢你们高原人,朴实、厚道!”
加林对她的身世产生了兴趣,问道:“那你家在城里还是农村?咋和刘老板认识的?”
“我是豫东县城的,离黄河不远,前年黄河没水了,我们县好多人跑去拾宝贝,我还抓了一条这么长的鸽子鱼呢!我妈把它清炖了,特别好吃,刺还不多,不象黄河鲤鱼……”她双手比划着,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就是不提如何认识刘明的事。
其实,云雀有一段难以启齿的往事。她家在县城东郊的一家省属大型棉纺厂,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工人,家里姐妹五人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被誉为棉纺厂的五朵金花,而老四云雀又最为出众。云雀从小乖巧听话,性格文静,学习也好,技校毕业后回到父母所在的棉纺厂,成为织布车间一名挡车工。像所有漂亮的女孩子一样,云雀的追求者众多,她挑来挑去,最后对一位相貌英俊的本厂青年情有独钟,恋爱几个月便着急地把自己嫁了。没想到外表英俊的女婿人品很差,整天在外面赌博喝酒,赌输或喝醉就殴打云雀,俩人婚后不到一年就离了婚。厂里的混混们为云雀这个俏丽的“寡妇”争风吃醋,时常在她家楼下打斗闹腾,搅的四邻不安,父母只得想办法调她到县上招待所。谁知云雀的梦魇就此开始,她多次被县城的地痞流氓欺负,上告不成,反而落了个“破鞋雀雀”的坏名声。
一次,刘明住进了招待所,云雀对这个三十出头,出手阔绰的男人怦然心动,两人很快发展成为情人。后来,云雀干脆辞了工作,被有家室的刘明养在了临黄厂,似乎变成了真正的“金丝雀”。这只“雀儿”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唯一缺憾的是,刘明老不在身边,她在厂里人生地不熟,感到非常孤独。
这个时候,她经过王六认识了加林,加林的多才多艺和浑身散发的男性魅力,令她想入非非,王六才离开,她就从招待所搬了过来,为的是方便接触加林,几乎天天下午来体育场看加林打球。当然,她无非是想和加林发展一段地下恋情,以排遣内心的空虚寂寞,决不会有嫁给加林的想法,穷后生一个月的工资,远远不够她的零花钱。这个原来还算清纯、正直的的少女,经历过人生的磨难后,自以为看透了人性的丑恶和道德的沦丧,觉得金钱才是一切,要及时行乐,什么理想、爱情都是骗人的鬼话。
“彭嚓嚓、彭嚓嚓”,舞台上的乐队奏响优美的旋律,舞会正式开始了,几对青年男女率先进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云雀兴奋地提议说:“高哥,咱也下去跳跳嘛!”
“我不会。”加林说,“再说我穿着短裤背心,也不合适。”
“啊呀,高哥,那有什么,下面还有光膀子的呢!不会我教你,中不中?你看都八十年代了,青年人还能不会跳舞!”云雀走过来拉住加林的胳膊,柔声细气地撒娇。
加林大概也觉得无聊,便犹豫着站起身,才向前走了两步,猛地愣住了。在忽明忽暗的霓虹灯光中,他分明看见了自己的未婚妻,巧玲穿着蓝色的连衣裙,如鹤立鸡群般站在舞场边的女人群里!
巧玲是今天早上出发的。二能人全家提着大包小包,簇拥着她和大杨前往送行。路过加林家硷畔时,巧玲让其他人先走,她去找玉德老两口说几句话。她推开虚掩的房门一看,家里没人,炕上被褥凌乱不堪,尿盆还在下炕圪崂搁着。
这一大早的,老两口去哪了?她困惑地下了沟,没想到玉德老两口就站在车前,便迎了过去。
“大叔大婶,我本来昨天就想过来看望你们二老的,谁知在我二姐家忙了一满天,回来时天倒黑了!”
玉德忙说:“啊呀,没事!我们晓得了,你姐姐娃娃过满月是个正事情。则把这包干炉给我林林捎上,你路上也勤吃碦,打得多么!”
老两口昨天下午打听到巧玲今天早上要走,便舀了二升白面,请人连夜打了二十个干炉,天不亮就来到小车前等待。
“我加林哥也想回来,可忙得请不下假,我就一个人回来了!婶子,这是十块钱,你们则挑顺口的买的吃碦。”巧玲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给加林妈递了过去。
加林妈看了眼使眼色摇头的老汉,说什么也不要,拉住巧玲的手说:“哎,巧玲,好娃娃了!尔格不象旧个,吃喝都不愁,什么都有了么!再说,你们也不宽套,门外样样都费钱哩!”
“玲子,磨缠甚了?赶紧走!天不早了,人家大杨还要去地区接人。”二能人见巧玲给玉德老婆钱,心里老大不痛快,气哼哼地叮嘱女儿,“过年能回来则回来,你妈老念叨你了!”
辞别众人,大杨拉着巧玲赶到黄原,没想到会期延长,董干事让他们先走,自己随后乘客车回厂。大杨自是求之不得,长途车上有自己心爱的人单独陪伴,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事!一路上,他兴奋的滔滔不绝,说高原山好、水好、人好、空气好,明里暗里向巧玲表明自己的心迹。对于大杨的爱情表白,巧玲默默地看着窗外不说话,或者不置可否地笑笑,她心里还装着自己的未婚夫。不过,她也已经打定了主意,回厂后再寻加林哥最后谈一次,如果他还是不肯原谅她,那她只好跟他分手,和大杨处对象了。
广袤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道路崎岖难行,小车一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下午四点多进入省城。他们在解放路吃了羊肉泡馍,逛了附近的民生百货商店,天擦黑时,回到了临黄厂。
巧玲回到宿舍,看到自己床上睡一个陌生女子,光脚丫子伸出床沿,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脚臭味。她很是生气,把手里的提包重重地撂在地上,然后推开门窗透气。
睡觉的翠花被突然的响动惊醒,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巧玲,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红着脸说:“这是你的床?”
“你是谁?谁叫你睡我的床的?”巧玲冷冷地问。
她猜想这农村女子肯定是哪个舍友的亲戚、朋友或者同乡,周末有人借宿很正常,只是把这么不讲卫生的女子放在她床上,太不地道!
“我是唐翠花,是我高加林哥把我带过来的,以为这没人!”女子回答的声音小的象蚊子叫,说罢怯怯地下了床。
“哦,你是唐翠花?你爸爸是老忠师傅吧,没事,你就在这睡碦,我一阵另寻地方。”巧玲暗暗思忖,加林哥把这女子安排在自己床上睡觉,说明没有把她当外人,也许原谅了她,因而转怒为喜。
但翠花说什么也不住,匆匆出门离开了。
巧玲坐了一天车,十分疲累,本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找加林哥,不过,现在决定立即见人。她用香皂洗了脸,湿毛巾一根根擦了头发,别上大杨在民生商店给她新买的蓝琉璃蝴蝶发卡,换上最喜欢的蓝色连衣裙,提着玉德捎的那包干炉,高高兴兴地向单身楼走去。在单身楼门口,看电视的刘星告诉她,加林和云雀坐在体育场谝了一下午闲传,这会俩人大概抱在一块跳舞。
工会俱乐部前的空地上,舞会渐渐进入高潮,随着悠扬动听的三步舞曲“我爱蓝色的海洋”,上百人优雅地同时旋转着。巧玲气呼呼地站在舞场边,仔细搜寻自己的未婚夫,可怎么也找不到。当又一曲欢快的圆舞曲响起时,一个留长发、穿花格子短袖、流里流气的青年邀请她跳舞,被她生硬地拒绝了。谁知那人来强的,说“不会我教你!”抓住巧玲的手,强行把她拉进了舞场。
借着跳跃的灯光,巧玲认出这人就是曾经骚扰过自己的长发男,气愤地甩开他,大声说道:“放开我,我不想和你跳!”
“不想跳?不想跳你站在这做什么?今天就叫你陪老子跳!”长发男子不由分说,强行搂住巧玲的腰。他的两个狐朋狗友也在一旁帮腔,“小姑娘,我大哥和你跳舞,是看得起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跳舞的人停了下来,大家知道这几个人都是流氓混混,一时没人敢上前。工会干部跑过来劝说,长发男也瞪眼不听,说他就是跳舞,又不是做坏事。
加林一步几个台阶向下跑去,快到跟前时,看到一个年轻人冲进舞场,一把推开长发男,大声斥责:“她不和你跳,怎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长发男被推了一个趔趄,正想发作,一看是保卫科长的儿子,赶紧笑着点点头,招呼同伙悻悻地走了。巧玲随后也和大杨离开了舞场。
加林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闷闷不乐地返身回去,坐在刚才的石墩上。云雀也不再提跳舞的事,默默坐在加林身边。
舞会结束了,喧闹的体育场沉寂了下来,一轮明月挂上天空。对面昏暗的台阶上,几对恋人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树上的知了大概感觉到初秋的凉意,没命地放声嘶叫。
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大风卷着灰尘四处弥漫,刚刚还晴朗的夜空,刹那间布满了黑云。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之后,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滚来,紧接着,杏子一样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发出稀稀拉拉的响声。雨点起先很大,但不密,滴在身上有丝热乎乎的感觉,不过很快就冰凉了。
加林开始坐着不想动,后来被云雀硬拉到了树下。
雨越下越大,风越来越急,狂风卷着骤雨,不断向他们袭来。云雀的半边裙子很快淋湿了,抱住手直缩脖子,颤动的身体缓缓向加林靠了过去。加林见云雀冷得瑟瑟发抖,男人的保护欲大增,也没多想,把她拢进了胳膊弯里。
又一道明亮的闪电刺破夜空,加林看见,体育场对面看台的一棵大树下,一对青年男女也相拥在一起,分明是巧玲和大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