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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二能人的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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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二能人象变了个人似的,路上见人都主动打招呼,还客气地掏出“工”字牌卷烟相让,热情大方的让人莫名其妙。
这天后晌,老人市又议论这个怪事情。有人说,二能人给明楼入了一股,担任了楼板厂副厂长,当了“官”,自然把人“足劲”的;有人说,巧英家女婿在大马河桥头新近开了个门市,卖些零碎的娃娃吃食,生意红火的不行;还有人猜测,巧珍在城里买了一院地方,要往城里头搬家,听说叫她爸她妈也跟着进城享福哩!
平常和二能人关系不错的舔财老汉得意地笑笑说,你们大家都错了,是他三女子的事情。三女子来信说,她和玉德家小子分开了,叫她爸把订婚的彩礼花红退还给玉德,还说和大杨处上了对象,就是前一向开□□车送巧玲回来的那个后生……
老汉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看见他们谈论的主角叼着卷烟,远远从社窑背后转了过来。二能人人走近人群时咧开嘴一笑,露出熏的焦黄的门牙,伸手从怀里掏出卷烟对众人晃了晃——“谁吃了?”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把卷烟装进口袋,过去圪蹴在舔财身边。
挖毛老汉喊道:“刘立本,听说你三女子和玉德的小子散了?我咋一点都不信!没过门的媳妇子,说散就散了?前天我和玉德在二道岭锄了一天糜子,也没听他提起么。”
“你这号怂人,愿求信不信了!”二能人轻蔑地瞅了眼挖毛,对众人说,“才将我去退彩礼,受脑玉德起先还硬的不行,嚷着要把他小子和我女子都叫回来,大家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明白。我说,‘玉德大哥,那厂子是你家开的还是我家开的,娃娃们说回来就能回来?你也不想想,你小子是临时工,受苦汉,我女子尔格是公家人,你见过世上有歪眉斜眼、背锅瓦勺的公家汉寻农村婆姨,哪有吃公饭的女子嫁受苦汉的?’一句话噎的老汉半天没吭气,端着烟锅发瓷!我也不想和他多麻缠,一把把彩礼撂在锅台上,出了他的烂窑门就到这来了。”
挖毛对二能人当众奚落自己很不满,小声嘟囔说:“有两个臭钱,一天价能求甚了?以后入了土,连个打砂锅的人都没!”
二能人一听,顿时气得火冒三丈,这个村里最不行的老汉,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揭自己的短!他“呼”地站了起来,指着挖毛的鼻子骂道:“说甚了,啊,你个扒灰老汉!甚话都嘴一张就来?我忍了你狗怂多时了!”说着作势要过去扑打挖毛,被众人拉开了。
这天夜里,二能人在炕上滚来滚去,老想着挖毛老汉骂他的话,怎么也睡不着。以前,高家小子尽管不是上门女婿,但两家定了协议,第二个娃娃要随他姓刘,是男是女,尚有一半盼头,而如今巧玲寻了大杨,一点指望都没了!他越想越难受,索性光着身子坐起来,在炕栏石上摸到白天剩下的半截卷烟,可就是找不到打火机,双手在黑暗的炕上四处乱摸。
巧英妈打着哈欠说:“你黑天打洞不睡觉,寻甚了?电灯绳子就在你跟前!”
“我晓得了,拉灯不费电?真是怪求事情,火机子咋不见了,我黑地临睡前,明明就搁在枕头下面了么。”
巧英妈嘟囔着爬起来,探身在灶火圪崂摸到火柴,摇了摇递过去说:“给你洋火!半夜三更起来寻的吃烟,又耍甚怪了!”
二能人连着擦了几根火柴点着烟,将身靠在墙上,向婆姨叙说了白天和挖毛吵架的事,末了叹气道:“唉!咱玲玲寻了大杨,好事倒是个好事,就是工作人只准生一个,咱家的香火没了指望……”说话间,一口烟不小心呛在了嗓子眼里,让他“喀害、喀害”地咳嗽个不停,在静黑的夜里听着吓人。
“他爸,则想开些,咱尔格活的不比谁人强?他有儿子的能咋么!”巧英妈挪身过去,轻轻拍打老汉的后背解劝,“你就说挖毛那五颗儿,都是些半憨不精,加起来连咱女子的脚把子都撵不上!来活的三个小子倒是精,可一个比一个怕婆姨,把他老婆老汉放下谁管了?还有前沟的高寡妇,金宝那号二流子儿,还不如没有……”
她拉过被子盖在老汉后背上,接着说,“话再说回来,咱养了三个女子,你咋只盯着玲玲么,英英、珍珍不是你亲生的?”
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二能人立即拉亮电灯,满脸兴奋地说道:“把它的,我咋把这事忘了么!是这,明天早起吃罢饭,咱兵分两路,你去英英家装着看外孙,私底下探探亲家母的口气,看他们能不能叫老二亮亮跟咱的姓;我去寻二女子,她能拿住马栓的事哩。反正我把话撂在头里,谁的娃娃跟咱姓刘,以后咱这院地方就是谁的!”
巧珍吃过早饭,把孩子哄睡着,便拿上破旧的识字本,在炉坑里捡了几块没有燃尽的煤渣,出门圪蹴在院子里学写字。自德顺爷那天提醒后,她坚持每天学习十个字,已经学习了四五个月,即使坐月子期间也没有中断。对于二十多岁的巧珍来说,从头学文化实在是一件耗神费力的事情,比她扛上老撅头上山翻地都苦累,马栓心疼婆姨,劝她认命放弃算了,可她就是不肯。也确实,几个月来,她像猴子扳包谷,老是学了新字忘旧字,至今才会写三四百个笔划简单的字。不过,说来也怪,其他的字学了就忘,包括她自己的名字,但“高加林”三个字,却一学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会儿,她照着书本,在石板地上一笔一划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男”字,这个字看着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个什么字。她急得抓耳挠腮,一次次抬头向院外张望,然而,马店学校还在放暑假,半天没见一个念书娃娃。
上午的阳光越过脑畔,照在前院空荡荡的牛圈棚上,巧珍不觉有些惆怅。小黄牛已经卖了,一想起这事,她就难受的不行。那天雨后,新主人王老汉牵着小牛下马店的土坡时,它怎么也不肯走,四个蹄子蹬着地向前滑动,不住地回头看她。她分明看到,小牛的大眼睛里含有泪花,可是,不卖它又有什么办法?马栓他们公司新近承包了县城到三十里铺的公路,据说要把石子路全部换成柏油路,忙得隔三差五回来一回,她要照顾孩子,没有时间喂小牛,何况过几天就要搬到城里去住。
巧珍正在伤感,见父亲从巷口过来了,赶忙起身迎接。
“啊呀,都立秋了,一大早还这么热,娃娃了?”二能人咕囔着走到窑檐下阴凉处,一屁股圪蹴下来,瞥见巧珍在石板地上学写字,暗暗后悔当初没让这二女子上学,嘴里却说,“巧珍,你学这些字有甚用了,不能吃也不能喝,费这么些闲功夫!”
巧珍笑了笑:“顺顺喂了奶,才哄的睡了。爸,没甚事么?”
“你看你这女子,没甚事我就不能来了?坐近些,给你说个事。”二能人脖子一歪,拿下头上的草帽扇着风说,“你妹子来了信,说和高家那小子散求了,我昨个寻了玉德,把彩礼一分不少给退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巧珍一点也不意外,上次见到妹子就有了预感,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她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揪住,胸口疼的喘不上气来,沉默了好一会,轻声说:“是那个司机吗?”
“那还有谁?大杨好后生么,我实实没意见,只是,唉!”二能人欲言又止,望着牛棚说,“牛不老子卖了,你尔格则潇涵了!以后进了城,茄子、柿子、辣子、豆角、葫芦、山蔓这些菜头,都不要费钱买,咱地里都有了,刁空回来摘些,管够你们吃,唉……”
“爸爸,到底甚事么?”巧珍见父亲不住声叹气,着急地问。
“巧珍,爸爸生养了你们三个女子,没颗儿呀,受了人家一辈子讥打!本来盘算给玲玲寻个上门女婿,好给咱传宗接代,没成想你妹子寻了大杨,好事倒是个好事,可咱刘家的香火就断了么。”
二能人放下草帽,撩起衣角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颤抖着手点了支卷烟,连着吸了几大口,用祈求的眼光看着二女儿,说:“珍珍,爸爸看这事,还要靠你,你再……”
“哎呀,爸爸,我六月十五就结扎了!”没等父亲说完,巧珍说道,“尔格马店头首首是小子的婆姨,都不叫生了,都叫结扎哩!前面来虎家婆姨养了两个女子没结扎,又养了三胎,怕罚款躲到了亲戚家,几个月了,连家都不敢回!”
听到巧珍已经结扎,二能人一把把草帽扣到头上,瞪眼训道:“你结扎甚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商量商量?罚点款怕甚,不行爸爸给你出么,尔格说甚也迟了!”说罢站起身就走,女儿再三挽留,他回头撂了一句:“我楼板厂还有一摊子碎皮事!”
高家村的人们对于大能人占用大队窑给自己办楼板厂,私下里纷纷议论,但议论归议论,谁也不愿意得罪书记,就一再撺掇傻子憨驹出头。
憨驹小时候因得了脑门炎而变得呆傻,长大后自然娶不下媳妇,四十多岁还是光棍一条,不过憨驹肯下力气,以前参加农业社劳动从不偷奸耍滑,并且胆子大,什么话也敢说,什么事也敢做,但即便如此,憨驹听说叫他给大能人提意见,和书记“唱对台戏”,心里也怯得慌,刚才喝了二两烧酒,借着酒劲闯进大队窑。
“明……楼叔,这大队窑是公家的地方,你咋……咋给自己办楼板厂了?”憨驹按照众人教他的话,结结巴巴地说。
大能人把憨驹拉扯到大门口,指着墙上新挂的木牌子大声训斥道:“憨驹,这几个字你认得认不得?‘高家村楼板厂’!高家村楼板厂不放在这,放在你家?真是颗憨驴脑!”骂完给憨驹耳朵上别了支纸烟,憨驹傻笑着心满意足地走了。
明楼才要返身回去,瞥见二能人从后川过来了,等人走近,恼悻悻地说:“兄弟,咋这时候才来,你看甚时间了?咱不是说好了嘛,以后就跟城里人一样上下班,我等了你半天,有事哩!”
“有甚事么!”二能人对亲家的批评很不以为然,心想自己是副厂长兼会计,两个职务加起来,不比你厂长的官小,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转头“呸”地吐了口痰,越过明楼走进了大门。
往日热火朝天的大院里,此刻没有一个干活的人,墙根歪歪扭扭立几根细钢筋,地下横七竖八放几块预制板,木板模具被太阳晒的干巴巴的,水泥粉东一堆西一溜,撒的到处都是。
“人了么?倒楼板的死老汉咋还没来?”二能人生气地吼道,“这几个懒怂越来越不像话,一天价就知道偷懒,尤其那个来活,动不动就躲到凉崖根歇碦栏,干脆都打发了,换一拨子人!”
明楼苦笑说:“人家谁像你,想甚时来就甚时来?四个老汉一大早就来了,叫我给打发回碦了,钢筋完了,三星没买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中窑书记室,当下也是楼板厂厂长办公室。厂长室简陋的有些寒酸,窗下立一张旧书桌,靠墙放几把长条凳,光溜溜的土炕上铺一张破席子,柜子、沙发、茶几一应全无,要不是墙上挂着营业执照,人们还以为这是后山哪个民办教师办公室。
二能人坐上炕栏石,自顾自点了支卷烟,对圪蹴在门口的亲家说:“到底咋回事,你三星不是认得地区钢厂的人么?不行给人家领导送点烟酒,怎么说都不能停工呀!”
“不是烟酒的事,三星说钢材尔格是紧缺物资,钱多钱少都弄不出来。”明楼愁眉苦脸说,“兄弟,要不咱去寻寻你巧珍家女婿,看他有多余的钢筋没?咱不白要,他进价多少,咱就给出多少!”
二能人略一思索,跳下炕栏石道:“我看能行!明楼哥,反正尔格厂里也没事,咱把我的牲口车套上,一搭去县城问问。”他出门时回头补充了句:“完了牲口车钱,要记在楼板厂账上!”
初秋的庄稼长势正旺,放眼望去,大马河两岸山山峁峁、川川畔畔色彩斑斓,象一副徐徐展开的浓墨重彩的美丽画卷。高粱长在低洼的河畔,鲜红的头颅高昂着,齐刷刷地直刺蓝天;一旁的玉米娇翠欲滴,似乎想隐藏好腋下才吐出胡须的小棒子,极力舒展开宽大的枝叶。山坡上、梯田里,金黄的谷穗子随风摇曳,洁白的土豆花密密麻麻,到处是红格艳艳的山丹丹花,紫格楚楚的野菜花,黄绿相间的向日葵花,杏黄色的西葫芦花……
大能人和二能人分坐在马车前辕的一侧,走在山下的简易公路上,快到崖腰砭时,看见老光棍扛着锄头,艰难地从河沟里走了上来。德顺比以前瘦了许多,不过精神矍铄,头上挽着羊肚子手巾,脖子上挂着烟锅烟袋,身上的褂子洗的白白净净,胡子也刮的光光溜溜,看着好像年轻了几岁。
马车在德顺跟前停了下来,明楼笑着招呼:“干大,你老尔格就跑的劳动,腿好利索了?我算还不到三个月嘛!”
“能凑合了。河畔的玉米豁的不象样子,锄了锄,点了些化肥,这两天怕要下雨呀!咋,你们两亲家做甚碦呀?”
“也没甚事,到城里寻马栓问个事情。干大,你不敢太扎挣了,今年秋底不用缴公粮,完了我给你报个五保户。”
“啊呀,报甚五保户了,你真把我当成残废人了?该交多少就交多少,一斤也不要少!”
二能人插话说:“叔呀,我咋看这牲口灰不塌塌价,没一点精神,你给我看看,到底咋回事么?”德顺解放前赶了多年牲灵,农业合作化后一直当大队饲养员,是远近出名的老把式。
老光棍把锄头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围着牲口转了一圈,抱住马脖子摸了摸,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沉吟着说:“没事!这阵快晌午了,我约摸牲口十有八九受了热,你到河里饮口水,再叫到树阴下歇歇。”说罢,一瘸一拐地走了。
二能人看着老光棍远去的背影,嬉笑说:“明楼哥,你干爸真是个情种,老了老了伴了个高寡妇,对人家还好的不行!你没听村里人传言,有人半夜听他们的门,老婆老汉两个还说骚情话哩!”
“真是闲的没求事干了!人都听新媳妇子的门,那六七十岁老婆老汉的门,有甚好听的?!”明楼一脸轻蔑地说,停了一下,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那听到他们说甚了么?”
二能人“嘿嘿”坏笑着说:“……老婆说,‘自金宝他爸殁了,我就心里想你,老抱着娃娃站在硷畔上照你,时常到农业社借牲口,就为和你拉两句话!’老光棍说,‘我又不是木头,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我在对面山坡坡上翻地,回牛时看你站在硷畔上栖栖遑遑价。你年轻时长得拴拴正正、俊格板板价,只是我心里……唉!’”
二能人看了眼亲家,摇摇头说:“说来这两个老人也可怜,那听门的三狗说,老婆老汉说着说着都‘呜呜呼呼’地哭开了……”
两亲家都难得地伤感了一回,二能人掏出卷烟,硬是给亲家手里塞了一支,用双手护着火苗点上,自己也吸着,说:“今年天旱,大河都快干求了,就淌那一线线……立德家婆姨汉昨黑夜又斗阵了,婆姨不让他当老师,说不挣钱,家里地里都顾不上……舔财家孙子这两年串乡发了,舔财也打算圈围墙、盖门楼呀,匠人都寻下了,就是金宝的老丈人,尔格正在挽花栏子……”
二能人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末了说道:“啊呀,明楼哥,兄弟有个事,难肠的不晓得咋价给你开口呀!”
“有事你就直说,拐甚了!”明楼闷声闷气地说,显然知道亲家不会无故献这殷勤。
“是这么个事,明楼哥,二能人说,“你晓得么,我一直想给巧玲寻个上门女婿,好给我顶门立户,可她尔格入了公门,人又在外地,和大杨处上对象,哪里还有一点指望!没办法,我今早起寻了巧珍,想叫她再生养上个小子,谁知那死女子前一向给结扎了!”
二能人停顿了片刻,怯怯地说:”哥,你看你的二孙子,能不能跟娘的姓?不怕!亮亮要是随他娘姓了刘,那兄弟那院地方、所有的家当,以后都是这娃娃的!”
大能人一听叫他孙子随母姓,当即气得脸色发白,就想发火,不过多年的大队书记历练,养成了他遇事冷静、不慌不急的个性。耐着性子听完二能人的话,不由得思谋起来:大儿子没甚本事,挣不下钱,自己那一院地方,以后肯定要两个孙子分,说不定要打脑斗阵,弄得亲兄弟还不如两旁世人。而要是小孙子随了母姓,那村里最好的两院地方,哥俩就一人一院,满川道里,谁家还有他高家的后人风光?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但随即就皱起了眉头——叫他的亲孙子姓刘,他心里难受,再说,世人也笑话呀。
他噙着烟不吸,眼睛半睁半闭,反反复复谋算,猛然醒悟:你刘立本的三女子在门外工作,以后肯定不回老家了;二女子是川道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她就一个小子,怎会跑来渭爷家去争?这样看来,无论如何,你二能人的地方都是我孙子的,我为甚叫孙子给你姓?
大能人的心情一下子舒坦了,笑着说:“兄弟,这事不急嘛,我回碦跟你嫂子再商量商量,时间差不多了,咱套上牲口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