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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巧珍给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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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你们看见了没,二能人的三女子回来了,人家可发达了么,坐的小卧车,小卧车尔格就在玉德家坡坡下的麦茬子地里停着呢。”
“巧珍家小子明个做满月,估计是回来赶事情了。听说早上吃荞面饸烙,晌午是‘拼三鲜’和油糕,夜里放一场电影。其实油糕不错,耐饱,我就爱吃这东西,那“五魁”、“八碗”有甚吃头?”
“那是,老话说‘人生三顿糕,两顿吃不着’么,第一顿满月糕你不会吃,结婚双喜糕那能吃上,最后一顿丧葬糕,你人没了,拿甚吃呀!”
“哎,你们留心了没,这次没见玉德家小子,跟巧玲一搭回来的是个面生的后生,听口音像外地人,见人就笑着发烟,你们看后沟路上那人,二能人家怕早就挤满了……”
太阳落山时,老人市上几个老汉吸着烟锅,议论着村里的这个大新闻,巧玲下午被小车送回家的消息早已传遍了高家村。婆姨们放下手里的家事,换上见人衣裳就走;放了学的念书娃娃听到消息顾不上回家,挂着书包争先恐后地向后沟赶去;串乡回来待在家里的后生们,也三三两两相跟着过去凑热闹。二能人中窑的炕上、脚地下,已经塞得严严实实,院子的人还在拼命往里挤,原本凉爽的窑洞变得十分闷热。
二能人穿戴的整整齐齐,白褂子外面套着缀有四个兜兜的蓝的卡中山装,忙着给众人散纸烟,白胖的笑脸上淌满汗水。
巧玲给娃娃们散发着糖果,看见父亲热的浑身冒汗,后背都湿透了,便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心疼地说:“爸爸,看你热成个甚了!则擦擦汗,把纽子解开,不行把布衫脱了么。”
“热甚了?不热!”二能人抬手擦了把头上的汗水,嘱咐女儿,“玲玲,不要光给娃娃们发糖,给你这些奶奶、婶婶、嫂嫂们也都一人发上一颗,咱又不缺这个嘛!”
难得父亲这么大方一回,巧玲笑着答应,从碗里抓了一把糖,先给近处胖乎乎的牛婶递过去一颗。
“唉!我又不是碎脑娃娃,还吃这东西?”牛婶说着,从巧玲手里接过糖,笑道:“听说牛奶糖可香了,那婶婶尝尝!”
盘腿坐在炕头的邻家二奶奶伸出颤巍巍的手,接住巧玲递来的糖,掏出怀里的手帕小心包好,张开只剩几颗歪歪扭扭牙齿的嘴,含混不清地说:“玲玲娃的喜糖我要吃!从小我就对你爸你妈说,你的三个女子,一个比一个灵,你们老了必定有享不尽的福!”
众人哄笑说:“二奶奶,你老糊涂了,这不是喜糖,人家巧玲还没结婚哩!”二奶奶拿起缀在胸前的一溜粗布揩了揩鼻子,努了努嘴,指着坐在炕沿的大杨,“玲玲的女婿都在这坐着呢,你们还哄我老婆子,真心盘算我老憨了?”
众人“哇”地一阵大笑,巧玲羞的脸颊通红,偷偷瞄了大杨一眼。
大杨直挺挺地坐在炕栏石上,上身穿白的确良短袖,下身是蓝的确良裤子,短袖下边塞进裤子里,裤腰上的黄铜皮带扣闪闪发光,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精神。众人说话的当地口音,他基本听不懂,但从人们看他的眼光和嬉笑的神态里,明显感觉到有人误认为他是巧玲的对象!他对此很是受用,惬意地吸着烟,磕着瓜子,不时陪众人笑一笑。
边窑的厨房里,巧英和母亲忙着给客人炒菜做饭。刚才,巧英妈在马店听说三女子回来了,看到巧珍母子也没什么事,立即动身赶回高家村,巧珍也想回娘家看看妹子,被母亲拦住了:“憨女子,没满月不能出窝!玲玲明个就来赶事情了,你急甚!”
二能人从中窑过来,揭开炖肉的饭锅,拿勺子舀了一块快要炖熟的羊肉放在嘴里,边嚼边坐上炕栏石,对着妻女感叹:“啊!这大杨实在是个好后生,老子的是科长,娘的是医生,人也长得眉眉是眉眉,眼眼是眼眼,看着就喜庆!”
“他比你的眼窝还小,咋看着喜庆了?”巧英妈在案板上搓着麻食,对老汉的话很不以为然,小声说,“我咋看这娃娃一点也不正经,那眼珠子不住地瞅咱玲玲。”
一旁和面的巧英说:“妈,我也看出来了,这人对咱玲玲好像有那个歪心思。爸爸,只是我再怎么看,他也没我三妹夫俊么!”
“俊顶个屁用,能吃了还是能喝了?你妹子吃上皇粮了,他还是个临时工!”二能人对妻女不顺自己的意很生气,把嘴里嚼了半天都嚼不烂的羊肉唾在手掌心,扔进炉坑里,低声吼道,“谁不晓得,婆姨汉过日子,男人高了能行,女人高了就过不成!尘世上有个工作汉寻农村婆姨的,你们听说哪个有工作的女人嫁农民汉了?唉,这是个甚事情。”
巧英妈转身看着老汉,怯怯地说:“咋,你甚意思,想叫咱玲玲退婚碦?啊呀,他爸,则不敢,人家笑话呀!”
“就是的,爸爸!”巧英附和说,“虽说我妹子还没过门,可她是高家媳妇子这事,十里八乡、前后里滩谁不晓得?爸,你不是也说过,高加林尔格是临时工,但有他二爸的后门,迟早能转正么!”
二能人叹了口气,烦躁地说大女子:“明天你妹子做满月,你该准备的则早早准备好,娃娃没舅,你当姨姨的把咱家这些事都领料起,鞋帽、裹肚,还有花馍,都做现成了?巧玲准备给娃娃的红绳绳上拴五块钱,那你当姐的也不能少么!”
实际上,当二能人察觉到大杨喜欢巧玲,心里就有了想法,脑子里象装进算盘珠子,上上下下的拨拉算计——一是两个后生不能比。大杨是正式工人,小车司机,有份人人眼红的体面工作,高家的小子是临时工,什么时间转正还不一定,即使转了也是个锅炉工;二者,两个家庭更是比不成,一家是土包子农民,穷的叮当响,只有两孔烂土窑窑,一家是国家干部,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要甚有甚,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痴痴地想,要是巧玲能嫁给了大杨,以后逢年过节坐这么高级的小轿车回老家,不要说他了,就是他刘家地下的老先人都脸上有光!没事叫三女婿开上车拉他出碦溜达溜达,赶赶集、看看戏、串串亲戚,路上如果碰见骑车子的明楼,那也不能不理人家,摇下车窗子给打个招呼……每每想到这一幕,他就激动的心里颤抖。然而,老婆和大女子说的也没错,巧玲毕竟订了婚,悔婚不是小事情,何况那高玉德是个犟脑裂板精,不会轻易答应。
二能人悻悻地回了中窑,思谋着怎样解决这个难肠事,瞥见堂弟立德一脸怒气地走进院子,看样子和人吵了架。
半小时前,二走气放学后没有回家,而是下了河滩,顺着大马河来到二道水鼻子湾,河湾里有他的几棵树。今年分地单干后,民办教师不再记工分,村里与他定了协议,每个月发他25元工资,然而,半年过去了,只给了两个月的钱。他多次找大队讨要,明楼说大队账上没一分钱,他也没办法,最后提出用队里河湾的4棵柳树顶账。二走气实地看过后,觉得这些小树不值一百元,大能人训道:“兄弟,你灵灵的一个人,咋变成了死脑筋,它再长几年不就值了?又不是叫你尔格砍!”二走气考虑有这树总比没有强,不得已勉强同意了,回家给婆姨一说,被爱弟骂了个狗血喷头:“你这个不够秤的猪脑!你到他明楼家偷的捉上一只老母鸡吃了,给他还一颗鸡蛋,看他行不行……”
这些天,二走气几乎天天放学都要看看他的宝贝,盼望它们快快长大长粗,以便卖了买辆自行车——有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是他多年的梦,尤其是当老师后,这个愿望更加强烈。
他来到河湾,老远照见四棵小树有异样,上面的枝叶稀疏了不少,急忙跑近一看,只见泥土地上掉着不少残枝碎叶,满地都是羊蹄子印和羊粪珠,显然有人还以为这是公家的树,髡了树枝喂羊!
他气得站在水鼻子上,对着旷野大声叫骂了半天,回去路过蛤喇湾时,发现自家玉米塄子上套种的好多豆角不见了,怀疑有人偷的摘了,这下更是恨得脸红脖子粗。
“咋了,谁又惹你了?”二能人眼见堂弟一脸怒气地从门口挤到锅台跟前,给扔过去一支烟。
二走气接过一个后生手里的纸烟对着点着,吸了两口,气呼呼地说:“我河湾的那些柳树,被拦羊的哈怂髡得不象样子,还有蛤喇湾的嫩豆角,不晓得被哪个贼娃子给偷的摘了!”
众人嘀咕,尔格人都不饿肚子了,谁球没事偷的吃他两个烂豆角?
“哎呀,二哥,你看我这脑子!”牛婶突然叫道,“我才将在你们家坡坡底下,看见我二嫂挽着半筐子豆角回碦了,说黑了做豆角豁菜饭哩!”众人都明白了怎么回事,一齐放声大笑。
“有这事?婆姨不是说黑地吃千千饭么,我回碦问问!”
二走气红着脸说罢,转向巧玲说:“啊呀!玲玲,半年没见,你咋变得这么洋气,要是走在大路上,二叔都不敢认你!咋,你二姐娃娃过满月,你回来赶事情?好女子!”说罢,看向陌生的大杨,略显羞涩地点点头,笑笑说:“来了?则喝水,碦瓜子!”
“喀咳、咳!”外面传来大能人低沉的咳嗽声。
见是明楼,门口的几个人赶忙走出窑洞腾地方,里面的人相互招呼着,挤出一条一人宽的过道。
大能人背操着手,昂首缓步走了进来。面对手下的村民,书记向来神情威严、不拘言笑。炕栏石上早有人跳下来,笑着给他让座。不知谁喊了一句“天快黑了,该回家做饭了”,人们纷纷离开,窑洞里即刻宽松下来。
“大杨,这是你‘高叔’,我们大队书记,楼板厂厂长,巧玲她大姐的公公,我亲家!”二能人指着明楼对大杨介绍。
大杨急忙跳下炕,笑着和大能人握手说“高叔叔好”,恭敬地递了烟。巧玲给明楼端来一碗茶水,顺手给二走气也倒了一碗。
“前沟的小卧车是你的吧,我看一大堆娃娃爬上爬下的,你们去个人看看,不敢把车子磕切了。”大能人说着,坐上了炕栏石。
“有这事?翻了天了!我出碦拾掇这些坏脑小子。”二能人喊道,“明楼哥,你一阵黑了不要走,陪大杨吃个饭,喝两口烧酒,我婆姨还做了羊肉圪坨。”说罢,嫌弃地看了眼靠在锅台上的堂弟:“咋,要不你也吃了再走?”
二走气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不过听说吃羊肉圪坨,这个老一辈高原人眼里最好吃的东西,嘴里的口水直打转,红着脸笑说:“能行么,二哥,我正好有事和明楼哥商量,明天巧珍侄女的事情,看咋价行礼呀!”
第二天太阳出山时,大杨开着小车,拉着二能人一家三口和一篮花馍,绕行河对面的简易公路,来到了马店。
昨天晚上睡觉前,对于带不带大杨去巧珍家过事情,二能人犯了难:如果不带他,那全家人都走了,留下客人一个人在家不美气;如果带上,他和巧珍又不沾亲带故,去了算是做甚的么。巧玲出主意说,叫大杨把车开上,不光有了赶事情的理由,而且坐小车也比坐马车体面。
二能人一行人上了马店的长坡,拐过巷道快到巧珍家时,早已等候在院子门口的两个后生点燃了鞭炮,震耳的鞭炮声才停,马栓和他的父母、本家长辈以及过事的总领笑着迎了出来。
二能人指着马栓对众人介绍:“这是我巧玲的同事大杨,开板□□车送我们来的,车开上不来,尔格在坡坡下面河滩停着了,好后生!”
院子里人来人往、出出进进,一片过喜事的繁忙热闹景象。边窑门前修建了临时灶台,上面搭几口大锅,周围地上,满是盛着猪肉、羊肉和各种蔬菜的盆盆锅锅罐罐。做饭的厨师都是男人,说是厨师,其实就是村里的庄稼人,他们平时在家不做饭,只有过事时才会出手,而天天在家做饭的女人,这时都在一边打下手,捡菜、洗菜或者洗洗锅碗。太阳渐渐升高,赶事情的亲戚和庄客们越来越多,巨大的饸饹床子支在了大锅上,早饭就要开始了。
窑檐下横拉着一根长绳子,上面挂着许多折叠起来的布料、被面,这些大都是庄客们的礼品,陆续有庄客在礼桌登记后,不停地往上挂着。中窑炕上放一张矮脚方桌,桌上桌下满是糕点和各式各样的花馍,还有婴儿衣帽,诸如虎头帽、虎头鞋、裹肚之类,以及一些小孩玩具,这些基本是孩子姑家、舅家、姨家送来的礼品。
巧珍怀里抱着娃娃来到中窑,她穿着粉红夹袄,头上裹一块绿色的棉布围巾,微胖的脸上白里透红,见到娘家人特别是久别的妹妹,眼睛里满是幸福的笑意。
“顺顺,叫渭爷!姨姨!叔叔!”巧珍指着众人,笑嘻嘻地逗儿子。
二能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银锁,挂在外孙脖子上,笑眯眯地说:“这是渭爷渭婆给我娃的长命锁,神神保佑我娃没灾没病,长命百岁!”
巧英和巧玲姐妹各拿出缠着五元钱的红绳锁,也嬉笑着挂在了孩子头上。
大杨事先没有准备,这时拿出十元钱,卷起来塞在孩子胸前,笑着说:“我祝孩子平安健康!”
马栓和巧珍推让了一回,说“太多了,给个五毛意思到了就行,”但见大杨态度诚恳,只好连声致谢。
马栓从门箱里取出一套新衣服,双手碰给丈母娘,说:“二婶,你这个月伺候我婆姨辛苦了,不成敬意,送你一身衣裳!”
丈母娘高兴地说:啊呀,马栓,人家都送一件,你们给我一身,则费钱的!”
一旁的巧珍笑了笑,这衣服她几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随后,新生儿被放在炕上,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用花馍和面鱼把娃娃围成一圈,亲戚长辈们纷纷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祝福的话。突然,婴儿不耐烦地扯开嗓子嚎哭起来,巧珍想过去乖哄,旁边的老婆子阻止说,“马栓家,不要管,娃娃尔格哭得越响,寿命越长!”
早饭是饸饹臊子面,主要给本家、庄客和帮事的人“垫肚子”,正饭是“拼三鲜”和炸油糕,要等午后远路的亲戚都赶到才开席。以前过事时,有人一顿吃过十三四碗饸烙,这两年不缺面食,已经没人能吃这么多了,但一般庄稼人还是能吃个五六碗。大家吃饸饹面比较随意,各人走到饸烙床子跟前,端上一碗才出锅的甜面,浇一勺羊肉土豆臊子,爱吃汤面的舀酸汤,爱吃稠面的调点猪油,倒上酱油拌一拌,然后找个彼此厚气的人,圪蹴在树阴里或者墙圪崂吃。
当然,尊贵的娘家人是例外。中窑隔壁炕上摆着八仙桌,四周端坐着二能人、大杨和巧英的女婿,还有巧珍的几个舅舅姑夫姨夫。二能人特意叫大杨坐在自己身边,每见一个亲戚,都不厌其烦地介绍一番,“这是我巧玲的同事大杨,开板□□车送玲玲回来的,好后生!”
脚地下立着“看客的”,他们是村里的灵人,能说会道,不住地给客人倒茶敬烟。随着一声尾音拖的长长的“来了——”一个后生手里高高托着放满面碗的大红盘子走了进来,看客的按尊卑长幼顺序,把面一一端到客人面前。
巧珍侧身躺在自己卧室的炕上,轻轻拍打着睡觉的娃娃,巧玲坐在旁边的炕栏石上吃面,姊妹俩低声拉话。
“二姐,我收到你的信高兴坏了,正好我们厂有顺车就坐上回来了,可方便了!”巧玲说,“听爸爸说,我二姐夫尔格当上了公司经理,还当上县里的政协委员,前些天和县长坐在一撘开会握手哩!”
巧珍咧开嘴笑了,说:“县里前几个月来人叫填表,他不会写字,还是我替他填的,没成想把他的‘拴’字写成了个‘全’,害的开会那天,人家点名叫他‘马全’、‘马全’!开罢会回来,我问他做甚了,他说他也不晓得,电影院听了两天报告,招待所吃了两天好吃的!”
巧玲也笑了,调皮地说:“二姐,你养了娃娃,比以前胖了也白了,也更好看了,俏格板板价,我们马经理可真有福气!”说完,做了个鬼脸。
“你这个死女子,到大地方走了半年,都没学个正经的!”巧珍笑着骂完,紧盯着妹子的眼睛,悄悄问:“那个谁呢?他咋没和你一撘回来,你和他还好着了么?”
巧玲收敛了笑容,淡淡地说:“他上班忙,请不下假……”
“你们两个是不是闹矛盾了?倒究咋了么,给姐说说,是不是跟那个司机有关系?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还一股劲的讨好咱爸!”巧珍说着,把裹在头上的棉围巾拉了下来。
“也没啥矛盾……就是有点小误会……不说他了,二姐,看你头发脏的,我一阵吃罢帮你好好洗洗,满月了就能洗头了么。”
这时,外面传来父亲向人介绍大杨的声音,“这是我三女子的同事大杨,开板□□车送她回来的,车尔格在下面河滩停着了,好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