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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大杨追求巧 ...

  •   “……玲玲,你变了,变的姐不认得了,你咋做下这下作事?加林哥是个好强的人,你们两个以后还怎么相处呀……”
      恍恍惚惚间,巧玲回到了高家村,在自家窑洞里,猛地见到了久别的亲爱的二姐。二姐在炕上坐着,怀里抱着吃奶娃娃,身子好像胖了,脸也白了些,正满眼忧伤地看着她。
      巧玲一怔,心想她咋知道了自己的事?上前拉住巧珍的手,红着脸说:“二姐,我实在没办法!你不晓得,下边的临时工太苦了,在厂里不受人待见!再说,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他么!”
      “住嘴,你哄谁哩!”巧珍愤怒地斥责道:“为了他?为他你就做这不要脸的事?临时工苦,再苦也不能不守妇道!唉,你把咱刘家的脸都丢尽了,爸爸晓得了,还不打断你的腿!人说‘人活脸,树活皮’,你脸都不要了,还回来做甚?我没你这个妹子,我娃娃的名字不要你起,你滚碦!”说罢,狠狠推了巧玲一把。
      巧玲惊醒了,浑身大汗淋漓,疲惫地看了眼空荡荡的宿舍,原来自己又在做梦。自从那天和加林哥在为民饭馆不欢而散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内心里备受煎熬,常做一些无厘头的梦。房间里十分燥热,她挣扎着坐起身,拿过枕巾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定了定神,抬手看了看时间,已然接近中午12点。
      昨天下午,她收到巧珍的信。信里说,二姐上个月生了小子,六月初八满月,到时准备过事情,希望妹子和娃娃的姨夫能回趟老家,顺便给外甥起个大名。
      巧玲很高兴,多么想把这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加林哥,可是,俩人已经有好些天没见面、没说过话了,他不理她,老是有意躲着她。说实话,她不怨他,不要说那天他甩筷子吼她骂她,就是打她一顿,她也心甘情愿,毕竟,她没有把女人最宝贵的贞操献给他。
      在男尊女卑的中国古代社会,对于女性的贞操,不光男人看得重,女人往往比男人看得更重,她们囿于封建伦理纲常和四书五经的束缚,遵从父母长辈的训诫,坚持守身如玉、从一而终、生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思想信念,以至于被陌生男子触碰到身体,就要自我了断,以示清白。无数青春少女被无情吞噬,一幕幕人间悲剧骇人听闻,那曾经遍布全国的一个个贞洁牌坊,就是一条条挂在女性脖颈上的沉重枷锁。解放后,新中国实行男女平等,提高了妇女地位,极大地冲击了封建夫权思想和由其衍生的女性贞操观念,但在一些闭塞落后的地方,这种观念还顽固地存在着。当下,巧玲感到内疚自责的,就是失去了女人的贞操,而她没有意识到,她用自己的身体换取不当利益,这种行为本身就令人不齿。
      今天是礼拜天,想着加林哥这会大概也在宿舍里,她打算下去找他谈一谈,最好出去吃个饭。她早就想好了对他说的话:是王鸣那老东西用转正工作来引诱她,可她坚决不答应,外面流传的都是谣言,请他一定相信她。如果他原谅了她,那再说二姐娃娃过满月的事,希望过几天两人相跟着,一起回躺老家。
      外面太阳通红,热浪灼人,平时吵吵嚷嚷的单身楼院子里,不见一个人影,远处梧桐树下的平房里,传来几声婴儿烦躁不安的啼哭声。
      她端着脸盆毛巾等洗漱用具朝洗手池走去,老远就飘来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洗手池和后面的厕所共用一堵墙,白灰墙皮掉了,露出里边的砖头,砖缝里满是从厕所渗漏过来的黑色污垢;池壁上的水泥破败剥落,上面爬着许多肉乎乎的滴鼻虫;四个水龙头两个坏了,一个下边塞了截发黑的小木棍,另一个用细铁丝缠绑着,不停地向下滴水;洗手池到平房之间的小坡下有个垃圾堆,堆满树叶、菜叶和破砖烂瓦,搅混着卫生纸、塑料袋、避孕套等白色垃圾,早上有倒尿盆的人懒得进厕所,直接把屎尿倒在了这里,在高温下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巧玲洗漱完,才走进厕所,一股恶臭迎面袭来,差点将她熏倒。厕所地上、茅坑边缘有不少屎堆,密密麻麻的蛆虫在上面蠕动,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乱飞。她捏住鼻子、捂住嘴,找了个稍微干净的茅坑,刚刚蹲下,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两只灰褐色大老鼠,“吱吱”地疯狂追逐撕咬着,从她身边跑过来又跑过去,吓得她赶紧提起裤子跑了出去,两眼满是难受的泪水。她不由得想起欧阳姐家的卫生间,抽水马桶又漂亮又干净,没有一点点臭味,特别是还能洗澡,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大热天冲个凉水澡,真真能把人爽快死!
      “唉,加林哥要是转不了正,那我俩怎么结婚?婚后住不上楼房,最多分一间这里的平房,这怎么能行,厕所都没办法上……”想到这里,她感到委屈,自己之所以不顾一切地交好王鸣,还不是为了加林哥早点转正,有个好工作好生活?可他不理解呀!
      此刻,她肚子憋得难受,决定去办公楼上厕所,然后在打字室度过这个难熬的大热天,至于加林哥,等天黑了再寻。
      她换了件天蓝色长裙,戴了顶白色宽边遮阳帽,赤脚穿上不久前在县城小摊上买的绿色镶花塑料凉鞋,顺着原路走过洗手池和平房,来到宽阔的主马路上。对面路沿下,是厂里新修建的托儿所,院子中央的小泳池贴了蓝白瓷砖,白一道蓝一道的非常好看,泳池里水波荡漾,里面泡着许多两三岁的小娃娃,一个个腰上套着花花绿绿的游泳圈,对着父母或爷爷奶奶兴奋地大喊大叫。巧玲驻足观看了一会,推开虚掩的中门进入厂区,沿着路边的树阴,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办公楼三楼。
      她刚刚在厕所蹲下,听到楼道上来了人,脚步声由远而近,来人轻轻敲打隔壁打字室的门,喊叫:“小刘、小刘!”
      “是大杨!他怎么来了?”
      大杨眼睛不大,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缝,给人感觉是个谨小慎微、没脾气的老好人,但其实他性格豁达开朗,说话办事干净利落,具有一股子军人的豪气。当然,他本来就是退伍军人,曾经在青藏高原当过三年汽车兵。由于父亲是厂保卫科长,母亲是职工医院医生,加上小车司机是个含金量很高的职业,因此他尽管离过婚,年纪也已经二十六七岁,仍然是众多女工心目中的金龟婿。
      巧玲耳听着大杨在叫唤,不好意思张口应答,又担心大杨离开,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咋晓得我来了?”几分钟后,巧玲走出厕所,略显羞涩地看了眼汗水淋淋的大杨,掏出钥匙拧开打字室门。
      大杨抢先一步走进房间,直奔窗台,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嚷道:“先凉快凉快嘛!”说完身体斜靠在椅子上,伸展开穿着短裤的粗壮的双腿,笑嘻嘻地说:“我上午陪爸妈逛了半天县城,才回来把车放进车库,看见你急匆匆上了办公楼,喊了你几声都没听见!”
      “这么热的天,到街上买甚东西了?”巧玲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拿出小圆镜,转动头照着脸说。
      “县城就那一条街,从南到北逛了个遍,什么也没买,去农贸市场一人吃了一碗吃了大刀面,我另外咥了个肉夹馍——啊呀,早知道你在这,给你也捎一个回来!”
      “你就是嘴上功夫,吃好吃的东西能想起我?我才将睡起来,到尔格连口汤都没喝……”巧玲娇嗔了大杨一眼,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半包饼干,放在桌上边说边吃。
      大杨纵身跳起来,提起地下的暖壶,要给巧玲的水杯里倒水,没想到暖壶里也没水。
      “小刘,你慢慢吃着,我去给你打水。”
      “打甚水?今礼拜天,运输科没烧水。”
      “你等着,我有办法!”大杨说完便出了门。
      看着大杨离去的背影,巧玲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表情。
      她知道他喜欢她,她对这个厂子弟也颇有好感,觉得他见多识广、稳重大方,和别的花里胡哨的厂子弟不一样。他每次开车出差回来,都要给她们打字室的姐妹带点小礼品,或者当地特色小吃,说说路上的奇闻异事。
      她爱听他讲西藏的壮丽景色和风土民情,那蔚蓝的天空、洁白的羊群、辽阔无垠的高原,高耸入云的雪山,常常令她心驰神往。听到藏族民众到拉萨朝圣,几百上千里路,虔诚地一步一匍匐叩首,让她啧啧称奇,当听到天葬的习俗时,吓得急忙捂住了耳朵。
      “唉,加林哥要是像大杨这样就好了,有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工作,还有这样的当兵经历!……”每每这个时候,巧玲不由得把未婚夫和大杨做一番对比,结果都是无奈地叹气。
      大扬一路快走回到家里,提起客厅的暖壶就灌水,卧室里传来午休母亲的声音,“扬扬,刚才托儿所的莹莹又来寻你,不知道有什么事,你给人家回个话嘛,把人家姑娘急的。”大扬说:“妈,我俩的事情你们甭管!”提起暖壶就出了门。
      他很快来到打字室,顾不上擦汗,先给巧玲的杯子里倒满水,之后提议去杜峪口玩耍,她愉快地同意了。
      杜峪口不远,位于临黄厂南边大约三四里路的大山里。二人出了厂西门,沿着一条满是浮土和碎石头的上坡路往前走,一路上没有树,也没有风,午后的太阳像头上顶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不时有拉沙的拖拉机经过,扬起漫天的尘土。
      “啊呀,咋这么个烂路!早晓得这样,还不如就坐在办公室,凉凉快快价呆着!”当又一辆拖拉机“突、突、突”跑过时,巧玲按住口鼻,躲向路边的荆棘丛,气喘吁吁地埋怨大杨。
      不过,大杨的兴致很高,望着路边河沟里汩汩流淌的山泉水,笑咪咪地说:“小刘,你都是黄土高原的女子么,还怕这点土?看,不远了,过了前面那个铁路洞,再走几步就到了!”
      “黄土高原的女子咋了?黄土高原的女子就天生下来吃土呀!”巧玲怼了大杨两句,想起二姐叫她回家的事,问道:“大杨哥,过几天我准备回趟老家,你能不能开车把我送到龙塬火车站?”
      “回老家?你家里有什么事吗?”
      “我二姐的娃娃过满月,再说我也想我爸我妈了。”
      “这还有什么说的,没问题!那你具体打算什么时间走?”
      “尔格还不一定,怕不下请假。”巧玲用帽檐轻轻扇着风说,“小张上个月要回家收麦子,李主任就没给准假。”
      大杨点了支烟,瞄了眼身边的巧玲。在炽热明亮的阳光下,一身蓝裙子的她,像个美丽的蓝精灵,路上飞扬的尘土让她柔美的鼻梁两侧隐隐发黑,不过并不难看,反倒显得更加俏丽。
      他咽了口唾沫,停下脚步问道:“小刘,是你一个人回,还是和你对象一块回家?”
      巧玲没有回答,低头怅然向前走去。她想加林哥正在气头上,不一定原谅她,再说,以他现在的工作,即使愿意陪她回家,恐怕也不好请假。但无论如何,今晚上要找他好好谈谈。
      “啊呀,小刘,你看我这脑子!”大杨快走几步撵上来说,“保卫科董干事下个周去黄原开会,厂办要派车,我到时把你捎上么!请假的事,你不要担心,不行我给李主任说。你到底哪天走?”
      大杨并没有说谎,保卫科确实要去高原参加一个省厅组织的现场会,只是厂办已经安排了老张出车,他此时灵机一动,决定代替老张去高原。退伍军人明显察觉到,巧玲和她未婚夫之间出现了问题,这是自己的绝好机会。
      “真个有顺车?我姐礼拜五过满月,礼拜四走最好,周三也行,看你的时间!”巧玲惊喜地看向大杨,目光像当下的天气一样热烈。
      “好,那咱就周四早上走,到时我先把董干事拉到黄原公安局开会,再送你回家,反正方向盘在咱手里么!”大杨一脸得意,弹了烟灰说,“你知道不,你们高原最近出了个全国闻名的大案子!”
      大杨非常喜欢巧玲,第一次见面,就被她清纯秀丽的面容和高挑妩媚的身姿迷住了,寻找各种借口来打字室,一来二去的便和巧玲熟悉了。起先听说她是临时工,心里直打鼓,找个农村户口的妻子,即使自己愿意,父母都绝不会同意,更让他失望的是,巧玲已经有了未婚夫。他偶尔打篮球,认识加林,小伙子长得高大帅气,和巧玲确实是般配的一对。他一度死了心,在父母的催促下,和厂托儿所的老师莹莹谈上了恋爱,对方是上海人,幼师毕业,能歌善舞,他基本满意。但是,事情突然间有了大变化,就在上个周,巧玲转成了正式工,并且和王鸣传出轰动全厂的风流事。大杨敏锐地意识到,由于身份地位的变化,巧玲和加林的婚姻基本不可能了,分手应该是早晚的事。于是,他立即和莹莹姑娘断绝关系,开始频繁地追求巧玲。对于厂长王鸣,离过婚的他不仅不记恨,反而还有点心存感激,是他给自己创造了机会!
      想到几天后,她就能坐上小汽车,风风光光地回老家看望亲爱的父母和姐姐,巧玲实在兴奋得不行,象小孩似地蹦了又蹦。这里距高家村近千里路程,平常坐火车倒汽车要折腾两天时间,现在只要大半天就能舒舒服服到家,而且还省下一大笔来回路费,这怎不让她激动万分?再想到抱着满月的小外甥,在娃娃胖嘟嘟的脸上亲上两口,更是亢奋得不能自已,要不是马路后面还有人,她真想扑过去抱一抱大杨!
      人逢喜事精神爽,接下来的路程非常轻松,他们穿过高大的铁路桥洞,过了一个小村庄,很快来到山脚下。走进峪口,只见两侧山峰挺拔陡峭,遮天蔽日,沟中泉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水里怪石嶙峋,山上草木葱郁,一阵沁人心脾的凉风吹来,宛若步入人间仙境。
      人们三五成群,有的在溪流里游泳嬉水,有的在岸边聊天打牌。这里的人大都是临黄厂和隔壁电机厂的职工,大杨很多都认识,不停地笑着打招呼。
      在经过一处较大的跌水哨时,他们看见一个长发飘逸、身材窈窕的女子立在浅水处,双手提着白色连衣裙的下摆,正和深水塘里只露出脑袋的男人亲昵地说笑着什么。巧玲认出,这女子是王六老板刘明的小情人云雀,原以为水里的男人肯定是王六,仔细一看大吃一惊,他竟然是加林哥!
      “他们两个咋在一搭?!”巧玲呆住了,直愣愣地看看加林,再看看云雀,嫉妒的怒火在胸中燃烧——加林哥是她的未婚夫,是她的男人,可现在居然背着她,和风骚的云雀在这耍水调情!
      加林看到巧玲和她身边的大杨,一时也怔住了。尽管他决定要和她分手,可自己从老家带来的未婚妻,现在和别的男人亲密地走在一起,他心里也特别难受。
      一时间,这对未婚夫妻的四只眼睛,都恨恨地盯着对方。
      “小刘,你咋才来啊?我们几个刚才还说你呢!不要在上面站着了,跟雀儿一块下水耍嘛……”王六光着膀子,坐在跌水哨高处一块平缓的岩石上吸着烟,看到加林和巧玲的窘境,忙笑着打圆场。
      巧玲见王六也在,愤怒的情绪平缓了些,向加林站着的深水塘边走去,绷着脸即兴撒了个谎:“加林哥,我才将寻你吃饭,没见人,猜你大概在这,路上碰见我们单位的大杨,就相跟着一搭来了。你甚时来的?咋起身也不叫叫我!”
      “前晌王哥叫我,我就相跟着来了,把人热得不行!”加林说罢心里寻思,这女子咋变成个这了,满嘴骗人的假话。
      “我二姐昨天来了信,说娃娃下个礼拜过满月,叫我回趟老家……加林哥,你看能不能请下假?我打问了,厂里到时有顺车。”巧玲和未婚夫说话时,大杨识趣地走开了。
      加林感觉到大脑一阵昏眩,一头杵进了水里,片刻后伸出水面,双手并拢着慢慢擦净脸上的水,清凉的溪水让他头脑冷静了下来——亲爱的人有了娃娃,有了自己的生活,他应该为她高兴才对,何必耿耿于怀、兹兹念念?
      而对于巧玲,他已经彻底失望了,决定等她从老家返回,就和她解除婚约。他走出水塘,浑身是水站在她面前,平静地说:“巧玲,我最近很忙,我师傅住院了,单位肯定不给我假,你自己回碦,路上则注意安全。”
      “那加林哥,你给家里有甚捎的东西没有?有顺车么。”
      “没甚捎的,前些天一个老乡回家,我把我的砂糖都捎回碦了。”
      “叔叔婶婶见你没回来,要是问起,我咋说呀?”
      “没事,你就说我都好着了。”
      ……
      两人的话语很少,基本是一问一答,要么对话枯燥乏味,要么就是长时间的沉默。显然,这对情侣的爱情之路已然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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