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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巧玲出轨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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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黄厂运输科紧靠一条东西走向的马路,这条宽阔的混凝土路是厂区的主干道,从西门口一直延伸到东南角的铁路运输专线,道路东侧呈放射状分布着工厂十几个大型生产车间。出了运输科大门,向北穿过马路,走下一段不高的台阶,就是绿树掩映的办公大楼。晴朗的天气里,站在三楼厂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透过浓密的树叶,能隐约看到斜对面的运输科门房。
最近,巧玲打完字休息的时候,常去对面的厂部办公室,一边和同事聊天,一边偷眼向运输科张望。
这天上午,天气十分炎热,太阳像熔化的火山,将滚烫的岩浆没完没了地向运输科大院的水泥地上顷泄,院子里热浪滚滚,大门口偶尔吹来的微风,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门房西面的围墙边上,有颗枝叶繁茂的老杨树,隐藏在枝丫间乘凉的几只麻雀,见树下来了人,躁动不安地渣渣乱叫起来。
唐忠义皮肤黝黑,身材干瘦,凹陷的脸颊和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让不到五十岁的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因为性格古板、说话耿直,运输科同事都喊他“老忠”。此刻,老忠走到杨树下,蹲下身,将手里的半包纸烟和盛满茶水的搪瓷缸放在脚边,点了支烟,转头看向院子南边的犄角处。那里是锅炉房,他新收的徒弟加林正光着膀子,挥动铁铲往燃烧的锅炉里加煤,晒得发红的后背上蒙一层汗水。
据说,加林没被开除,而是调到这里烧锅炉,是王鸣发了话。
“小高,能行了,过来歇歇!”老忠向加林喊道。他很喜欢这个徒弟,尽管收徒才半个来月,但小伙子不怕吃苦,工作起来不要命的狠劲,很象年轻时的自己。
加林往炉膛里又添了两锨煤,拿起放在运煤手推车把上的短袖,边走边擦拭脸上的汗水,在师傅身边的树荫里圪蹴了下来。
“喝嘛,凉的!”老忠指了指地上的大茶缸。
加林也不客气,端起缸子,一口气喝了小半缸水,之后用手背揩了把嘴,抖动手里的衣服扇风。
“这三伏天气,把人热的,你干活趁着些,啊!”老忠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噙在嘴上,对着自己手里的烟点着,递给加林,问道,“炉子要不要加水,水位到多少了,气压呢?”
加林一怔,抬头叫道:“啊呀,师傅,我忘了看了!”说完就要起身时,被师傅一把按住,“你歇着,我去看,一天毛毛草草的!”
唐忠义原来在老家成合煤矿工作,像许多井下挖煤的工人一样,患上了严重的肺病,经常咳嗽得直不起腰来。几年前,他在临黄厂子校当校长的外甥托关系把他调入厂里,先在装配车间当搬运工,后来到运输科烧锅炉。这台锅炉是一线生产车间退下来的旧锅炉,已快到报废年限,主要为附近的厂部办公楼和供销科、保卫科等单位供应饮用开水,顺带给跑长途的司机烧个热水澡解乏。老忠工作极其认真,在烧锅炉的同时,还自愿给科里看大门、收发报纸、打扫大院卫生,每天的工作量远远超过八小时。科里领导想给他多报几个加班,被他谢绝了,在他看来,这些工作比起在井下挖煤,那简直是天上地下。
老忠最近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去厂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严重的尘肺病,需要立即住院治疗,但他要求往后拖一拖。他有两个心事未了,一是独生女儿翠花顶班进厂的报告,人事科还没有批复,二是加林上岗时间不长,他想再带徒弟工作一段时间。
“小高,锅炉没水了,你知不知道?烧锅炉跟你在铸钢翻砂不一样,一点也马虎不得,没事就没事,有事就是大事!”老忠打开水阀注好水,一路咳嗽着走回树下,严肃地批评徒弟说,“去年铸铁车间锅炉爆炸,你晓得不?几吨重的锅炉象导弹一样飞了出去,房子都炸没了,亏的当时里面没人。厂里发动几百号人寻锅炉,寻了一夜,早上发现,那东西砸在几里外的王营村麦子地里!”
加林愧疚地说:“对不起,师傅,我……”
“你这两天没个精神,是不是和对象闹矛盾了?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不要当真,我看你对象不是那人。”老忠说完,弯下腰又大声咳嗽起来。
“师傅,你赶紧住院看病么,烧炉的事不要你操心,我以后一定小心,不会出麻达!”
“那你就打起精神,早点把烧锅炉的证证拿到手。”
师徒二人说着话,看到隔壁保卫科的女办事员把一沓报纸搁在门房的窗台上,向这边喊道:“唐师,我把你们科的报纸捎来了,有你老家的信!”老忠让徒弟去门房取信,嘴里小声嘀咕,翠花咋又写信了?前几天才送馍走的呀。
门房不大,靠墙放一张铺着芦苇凉席的单人木板床,窗前立一套有些破旧的办公桌椅,加林调到运输科后,一有空就坐在这里翻阅报纸。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聚精会神地坐在窗口看报的时候,未婚妻有时会在对面厂部办公室里观望他。
此刻,加林拿到师傅的信,发现报纸里还夹着工厂的一个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xxx等7名同志转为正式工的通知》,不自觉地扫了一眼。
“通知”只有一页,内容并不多,转正人员名单的最后一行,赫然进入他的眼帘——
“厂办打字员刘巧玲。”
他记得肖文科长说过,临时工至少要干满一年才有资格转正,除非有重大立功表现。可是,巧玲满打满算也不到半年,也没立过什么功呀。名单里的其他人都在单身楼住着,且大都是车间的业务尖子,最小的刘驴子也三十多岁了。
“看来她和王鸣关系真真不一般,肯定做了那龌龊事!”
此前,加林还有侥幸心理,怀疑那可能是流言蜚语,王鸣德高望重,巧玲清纯似水,两人怎么可能?现在看来,那大概肯定是一定的了!汗水蒙住了他的双眼,汗珠子一滴滴掉在了下面还散发着墨香的文件上,上面的铅字瞬间变成了一个个模模糊糊的黑疙瘩……
巧玲坐在距离未婚夫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的打字室里,双手托着下巴出神,看似平静,实际上激动得要命,心情像大海的波浪一样翻滚。那份红头文件,就是两个小时前她亲手打印的,她在打“刘巧玲”三个字时,手指颤抖得半天不会敲键盘,最后还是同事小张帮她完成。
她转正了,终于跳出了农门,吃上了商品粮,成为了父亲、也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工厂的工人;并且工资马上就要翻倍,能够享受到各种福利,再不用担心回老家种地,从此后扬眉吐气!
对于这个结果,她尽管早有预料,但还是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然而,转正的人里没有加林哥,又让她有些失落、窝火:他明明答应了的,咋能说话不算数!?
“小刘,怎么你一个人,欧阳她们呢?”快下班的时候,王鸣吸着烟走了进来。
巧玲站起身,随即又坐下,低声说:“你咋来了!欧阳姐和小张到收发室发文件去了,你找她?我给你寻碦。”说完又要起身。
“不用,没事,我随便问问嘛。”王鸣摆了摆手,走近前笑着说,“小刘,明天是礼拜天,你有什么安排呀,是不是又和男朋友去杜峪口捉螃蟹玩耍?山里边空气新鲜,比空调好!”
巧玲才要答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欧阳一头汗水冲了进来,嘴里嚷着“这鬼天气,把人热死了”,看见王鸣在里边,惊笑道:“厂长来了!”转身拉住后面的小张,“李主任不是有事找咱吗,走!”说罢退出去,轻轻拉住了门。
打字室里的两个人很是尴尬,一时间都沉默着不说话,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墙上新买的春兰空调“兹兹”地喷着冷气的声音。今年国家推进国企改革,临黄厂作为省里的试点单位,有了一定的经营自主权和利润留成,最近给厂长、书记办公室安装了空调,因为打字室设备贵重,所以第三台空调安装在了这里。
王鸣在窗台上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点,轻声说:“小刘,办公室不要太冷,否则里外温差太大,下班出去容易感冒。”
巧玲起身去门口看了看,反锁了门,稍一犹豫,又扭开反锁按钮,把门虚掩住,回过身隔着桌子站在王鸣面前,双眸里冒着咄咄逼人的怒火,质问道:“咋没有我加林哥?!”
“小刘,为你转正的事,我第一次违反原则,厂务会议吵得一塌糊涂,书记和老肖都反对!”王鸣长长吐了口烟,压低声音说,“虽然现在是厂长负责制,但也不是什么事都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对象身上还背着个处分,没开除调到运输科已经很不容易,怎么可能转正?”
巧玲眼里闪出泪花,半娇半怒嚷道:“我不管!你一个大厂长,说话不能不算数……”
“这样吧,高加林不是还在夜大学习嘛,等他结业了,我想办法调他到厂办写材料,至于转正的事,以后再说。”王鸣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走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巧玲和王鸣的不正当关系,早已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人们为巧玲惋惜的同时,对王鸣的看法却截然不同。有人说王鸣是好厂长,在他的领导下,工厂产值产量大幅增长,职工工资福利也越来越好,他不过是一时酒后乱性,没能把握住自己。也有人骂王鸣,道貌岸然、人模狗样,哪是什么好人?引诱欺骗无知的少女,就是个伪君子、真小人!
人性是极其复杂的,绝不象小孩看电影那样,把人简单地分为“好人”或“坏人”。王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相信读者朋友读了下面的几段文字,会有自己的判断。
王鸣1935年生于北平,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他本该有美好的童年,然而,他出生的那个年代,正是中华民族多灾多难的时候。卢沟桥事变后,他的父母因参加抗日活动双双遇害,邻家曲姓夫妻收养了这个可怜的孤儿。为躲避战乱,他们带着王鸣和小女儿曲静,辗转于湖南、湖北、四川等地,解放后才返回北京。王鸣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他得到养父母亲生儿子一样的爱,在国家“一五”计划开局的1953年,以优异成绩考上清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天津机械研究所,不久迎娶了漂亮的妹妹曲静。小夫妻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当时,曲静在北京一家博物馆工作,两人几乎天天通信,有时曲静还在高兴地读着丈夫的情书,抬头一看,人就站在了面前。
六十年代末,国家进行大规模的三线战备建设,王鸣毅然舍弃儿女情长,自愿报名到千里之外的临黄厂工作。曲静为了和丈夫团聚,也放弃优越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抱着五岁的女儿来到临黄子校任教。他们住在中门口一间简陋潮湿的平房里,冬天没有暖气,冷得要命,夏天酷热难当,半夜不能入睡,但他们夫妻恩爱,一家三口苦日子过得甜甜蜜蜜。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两年后的一个秋天,曲静偶感风寒引发急性肺炎,由于厂里医疗条件差、医治不及时而失去年轻的生命。王鸣十分悲痛,在医院整整昏睡了半个多月,此后象变了人,没有了一点精神气,走路老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被人起了个“乏鸣”的外号。
妻子去世十多年来,王鸣一直把贴有妻子遗照的骨灰盒摆在床头,晚上抱着骨灰盒入睡,醒来时泪水常常浸湿了枕巾。期间,不少人给他介绍对象,可他连对方面都不见。女儿上大学后,他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因成绩突出,被提拔为技术科长。前两年,国家实行干部队伍“四化”,即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王鸣被第一机械工业部破格任命为厂长。当上了厂长,没有人再叫他“乏鸣”了,不少人想着法子巴结他,夜里常有人敲门送礼,他一律拒绝开门。许多自我感觉良好的年轻女人,有意无意地给他抛媚眼、献殷勤,这其中就有打字室的欧阳姐、安技科的贾玉颜、加一车间女工甄瑶静,但王鸣统统瞧不上,认为这些女人太过俗气,决不是爱他王鸣,而是爱“厂长”,只要是厂长,不管是狗鸣、鸡鸣,她们都会去爱的。
年初,在人事科肖文的办公室里,他意外见到巧玲,一下子动了心,这个少女太像他过世的妻子曲静了!她的眼睛是那么清纯,好像杜峪口的泉水洗过一般,不含一点点世俗的杂质;她的身材是那么美好,就像以前他家平房门口的那颗梧桐树,直溜溜的充满生机。巧玲到打字室以后,他即使工作再忙,每天下班前都要去看上一眼,和她说几句话,夜晚看着妻子的照片时,脑海里不时浮现出巧玲的身影。
他带着巧玲到省城开会那天,晚上陪客人吃饭,两人都多喝了几杯酒,回到宾馆后,巧玲迷迷糊糊地睡倒在他房间的床上。看着她迷人的□□,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第二天早上,巧玲明白怎么回事后,坐起来用被子蒙住赤裸的身体,痛苦地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宾馆的客人,服务员“啪、啪、啪”地在外面敲门,一声比一声激烈。
知识分子往往把脸面看得比生命都重要,王鸣慌了,趴在巧玲面前,泪流满面地恳求原谅,最后答应要把她和加林的工作都转正,巧玲这才止住了哭声。
然而实际上,巧玲当天晚上并没有喝醉,走进王鸣的房间是有意的,她要利用他实现自己的目标。这半年来,眼见双职工们住着漂亮的家属楼,穿的光鲜亮丽,出双入对,而她和加林哥挤在简陋的外廊楼里,遭人白眼,受人欺负。也许是从小受到做生意父亲的言传身教,也许是来到临黄厂后,新环境的耳濡目染,让这个最初不谙世事的高原少女,逐渐变得颇有心机。她越来越觉得,凭她和加林哥自身的努力,想要转成正式工,恐怕三五年都没有机会,说不定哪一天,双双被打发回老家种地。
年初,第一次在人事科见到王鸣,她就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少女的直觉告诉她,他对她有意思。此后,王鸣有事没事到打字室来,没话找话和她拉话,她更加确定,他喜欢她。而她自己,也对学识渊博、风度翩翩的厂长非常倾慕。
她犹豫再三,决定豁出去了。本来,她想把自己少女的第一次,奉献给亲爱的加林哥,可未婚夫是榆木疙瘩,好几次都不理解她的心意……
“小刘,下班了,你还发什么呆,走吧。”欧阳走了进来。
“啊,姐,下班了?我咋没听见铃响!”
欧阳笑嘻嘻地说:“小刘,刚才大杨找你,说要当面给你道喜,我说厂长在里面呢,他才没好意思进来。前几天,人事科的老肖还找我调查你了,问你平时工作怎么样,人际关系如何,有没有出格的言行,我说,‘那女子嘹的很,一天就知道工作,特勤快,每天早上又打水又拖地的,还写了入党申请,我们厂办的人都喜欢!’”她原来还有些轻视巧玲,但当确信这个竞争对手已然“上位”,立即态度大变,开始处处巴结讨好。
“谢谢你,姐!没你的帮助,我哪能进步这么快!”巧玲亲热地挽住欧阳的胳膊下了楼,汇入下班的人流里。
职工食堂象往日一样,热烘烘、乱糟糟的,房顶四台吊扇“呼、呼”的风声,大的有点吓人,当巧玲走进去时,一下子吸引了单身汉们的眼光。她的工作服和其他女工毫无二致,但穿在她身上别有一番韵味,凹凸有致,婀娜多姿。短袖的下摆不松不紧,刚好贴在纤细的腰上,袖子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地裸露出凝脂般的手臂。其他女工穿这种工装裤,膝盖部分通常会凸出来,由于摩擦而泛白,但她的两条裤腿好象灌了铅似的笔直修长,更显得臀部浑圆紧实、窈窕迷人。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巧玲走向坐在远处角落里的未婚夫。
加林埋头吸着烟,脚下扔着七八个烟头。他早就下了班,坐到这里好一阵了,可心情郁闷,没心思吃饭。
“加林哥,你想吃甚,我给咱去买!”巧玲小心翼翼地说。这些天,她感觉他对她不象以前那么关心体贴,态度也越来越冷淡,猜想他大概怀疑她和王鸣的事,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加林慢慢抬起头看她,迷茫的眼神里含着几分恨意,好像突然不认识她了。他怎么也不能把曾经那个清纯、善良的少女,和眼前这个贪图享受、不顾廉耻的心机女划上等号。
“太热了,没胃口,咱到外面走走。”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加林哥,不吃饭咋能行呢!要不咱到‘为民’饭馆吃走,那里面凉快,咱吃上盘鸡蛋炒面,再一人喝上一瓶冰镇汽水?”
加林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一前一后来到大商店隔壁的小饭馆里。很快,两盘炒面端了过来,上面盖着炒得金黄的鸡蛋饼。他们各有一肚子心事,默默吃着饭。
巧玲想:加林哥,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那没办法呀!等他把你调到厂办,转正了,我就再也不理他,一心一意和你过日子。
加林想:她不要脸,甘心给人家当情妇,他咋能容忍这种屈辱,一定要和她分手!可这事怎么开口,又怎么给老家的父母交代呀。
“加林哥,你这次没转正,也不要灰心,多在报纸上写文章,以后争取调到厂办工作。”
“厂办,怎么可能?我就一个烧锅炉的临时工。”
“咋不可能?厂长亲口答应……”巧玲话一出口,立即后悔了。
果然,加林全身的血液“刷”地涌上了头,他把手里的筷子一把甩在桌子上,站起身愤怒地喊道:“你把我高加林当成什么人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说完,一头冲了出去。
巧玲惊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随后趴在桌上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