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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加林和巧玲 ...

  •   最近,加林成为临黄厂小有名气的人。在厂工会举办的临黄春季篮球赛上,他以精湛的球技、俊朗的面孔、健美的身姿,赢得体育场几千名职工、家属的热烈掌声和赞誉,并且帮助铸造车间战胜多年的老对手子弟学校,获得临黄厂篮球联赛冠军。
      随后几天,他的音乐才能在俱乐部举办的新职工汇报演出中,发挥的淋漓尽致,在一曲惊艳全场的二胡独奏《骏马奔驰保边疆》后,又即兴演唱了高原民歌《翻身道情》,令观众如醉如痴。
      几乎在同一时间,省工人报也刊登了他的两篇诗文作品。
      这在临黄厂特别是未婚的青年女工中,激起不小的涟漪。一些人暗暗喜欢上了他,到处打问铸造车间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当得知加林是临时工,来自高原农村,并且已经有了漂亮的未婚妻后,大多数人都识趣地打了退堂鼓,只有动力科的厂花毛燕燕仍然不愿意放弃。
      毛燕燕家在临黄厂北边不到10公里的县城,父亲是公安局副局长兼户籍股长,母亲是司法局干部,燕燕是他们的独生女儿。由于临黄厂工资待遇要比县城机关事业单位好很多,所以她高中毕业后,像县城的许多干部子女一样,来到临黄厂工作。毛燕燕属于那种高傲、冷艳的女人,精致的五官搭配在鹅蛋一样雪白的脸上,几乎挑不出一点点毛病,加上傲人的身材,普通男人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但是,她对多才多艺的加林一见钟情,不停地给加林写情书,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后,竟然上班时间跑到铸造车间,当着众人的面要和加林处朋友!当然,高原后生还是拒绝了她。
      车间有工友说加林:你傻呀,毛燕燕的父亲管户籍,你要是和她处上对象,转成城市户口还不是分分钟钟的事?并且人家是正式工,长得又那么漂亮。
      对于这些善意的提醒,加林无奈地笑笑,他和未婚妻正在热恋中,眼里哪还有别的女人。
      今天是周末,职工食堂下午吃包子。每逢吃包子,双职工们下班后也来光顾,因而食堂师傅们特别忙绿。当最后一笼包子出锅后,师傅们终于轻松了下来,坐在一起聊天。有人对来自天津的胖师傅刘香香开玩笑说:“香师傅,我看你每次打菜,都手一抖给那个高加林多舀几片肉,你是不是相中了人家,想叫他给你当女婿?人家可是有对象,两人常亲亲热热坐在门口靠墙的那张桌子上吃饭!”刘香香用天津话嗔道:“你说的嘛话,拿我打镲?我大闺女才上初中!我看他身子精瘦,倍儿可怜!”
      职工食堂离单身楼很近,出了单身楼大门,沿主马路往下走几步就是。这里以前是木料仓库,由于近两年厂子发展很快,单身职工越来越多,原来的食堂不能满足需求,厂里去年对木料仓库进行简单的改造后,将原来位于厂区的老食堂搬迁了下来。新食堂地势很低,仅有的几个向南的窗户几乎和窗外通向蜂窝煤场的马路齐平,并且刷了黄漆永远关闭着,加上一天大部分时间里,太阳被树木和临近的单身楼遮挡,所以食堂里非常阴暗潮湿。不过,下午开饭前后的半个来小时,阳光会越过西边的招待所房顶,斜斜地照进食堂大门,让门口一小块油腻腻的地面分外明亮。
      此刻,巧玲就坐在距离食堂门口不远的饭桌边,双手托着脸颊,对着这块白花花的亮光出神。毛燕燕追求加林哥前前后后的事,她都知道了。她感受到巨大压力和危机的同时,也更爱加林哥了,一刻都不想离开他,睁眼闭眼甚至打字时都是心上人的影子。大概前些天打篮球太过劳累,营养没跟上,加林哥好像黑了瘦了,看着就让人心疼!食堂下午吃韭菜大肉包子,她担心下班后人多拥挤,就给办公室负责人欧阳请了假,提前下了会班。
      外面春光明媚,微风徐徐,初归的燕子呢喃着,在淡蓝的天空中飞来飞去,梧桐树新近泛出的浅绿色的叶子,仿佛在回应小燕子似的,随风发出“沙沙”的响声。快要下班了,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饭的窗口前,排起了两行松松垮垮的队伍,他们当中,有穿蓝色工作服、浑身油腻腻的夜班工人;有放了学、背着书包的子弟学校学生;有衣着朴素、裤腿上打着补丁、操着满口方言的妇女,她们应该是没有工作的职工家属;还有流里流气、偷偷从厂里溜号出来的贪嘴小青年。
      窗口陆续开放,人们买了包子后纷纷离开食堂,巧玲提着饭盒走到窗口前懊恼地发现,自己的饭票竟然不够了,慌忙向售票处跑去。
      售票处在食堂里间,正对着大门,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小声念着报纸,鼻子上的老花镜几乎要掉下来。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捆捆用松紧带缠绑在一起的饭票。菜票是彩色硬塑料,小巧精致,有一分、二分、五分、一角,最大的面值是二角;粮票由牛皮纸制作,分粗粮和细粮,从颜色的深浅上很容易分辨。
      “何师傅,我买十块菜票,要一毛二毛的,再买上五斤细粮。”巧玲喘着气,把钱和粮票递了过去。
      “工作证。”老何头也没抬。
      “哎呦,师傅,我上班忘了带了!”巧玲满脸歉意地央求,“何师傅,我是小刘,上次我和我加林哥跟您买过饭票,您不记得了?”
      老何把报纸放低了些,端起杯子慢慢抿了口茶水,冷漠的眼睛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向上翻了巧玲一眼,鼻子哼了一声:“厂里三四千人,我都能记得?”
      “何师,我在厂办上班,我师傅叫欧阳静,小车班大杨是我同事,您认得吗?”眼看就要下班了,跑回去拿工作证显然来不及,巧玲急中生智,看能不能和对方攀上点关系,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管用。
      老何放下报纸,屁股向前挪了挪,摘下老花镜,认真打量巧玲。
      “你就是厂办新来的打字员,姓刘?”
      老何和厂办李主任是同乡,一次李主任酒醉后,对他透露说新来的打字员长得水灵,厂长很喜欢。
      巧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说:“就是的,师傅,来了两个多月了!”
      “啊呀,你怎不早说嘛!我看你面生,还以为是隔壁电机厂的工人!”老何谄笑着,很快数好饭票,用松紧带扎好,递给巧玲说,“小刘,你数数,看对不?以后吃包子人多,你要不想排队,就直接来找我,啊?!”
      巧玲买好包子,坐回老地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舒坦和轻松,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离下班已经不到一分钟。对于刚才老何前倨后恭的态度变化,她很是享受,抬手捋了捋留海,得意地笑了:厂办真是好单位,人人敬畏,要不是在这上班,今天买包子哪能这么顺利?恐怕就得排长队!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工作美,不仅风光,而且有许多闲暇时间喝茶聊天。工作之余,还能经常搭乘厂办司机大杨的小车,去县城里逛街。那大杨实在是个有趣的人,见多识广,经常天南海北的逗她们几个打字员开心,请她们吃本地劲道的大刀面,喝凉丝丝的冰峰汽水。她最爱吃北门洞下那个老婆婆的酸汤凉粉,那凉粉滑滑的、软软的、酸酸的,一入口就滑下了嗓子眼,和她妈做的荞面凉粉一样好吃!厂长王鸣下班时也常到打字室来,和她们亲切地拉家常、开玩笑。她有时隐隐觉得,厂长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几次有意无意地拍打她的肩膀。也或许,是她自己太敏感,多心了吧?实际上,她非常崇拜厂长,一见就紧张的脸红心跳,他知识那么渊博,气质那么优雅,官当的那么大,还那么幽默健谈、平易近人……
      下班的广播声响了起来,随着高原民歌《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高亢优美的旋律,人们穿着清一色的蓝布工作服,成群结队地涌进食堂,卖饭的窗口前,瞬间排起四五行长长的队伍。一时间,吵吵嚷嚷的叫喊声、走路跑步声、说话嬉笑声、勺子敲打饭碗饭盒声响成一片,俨然一曲让人烦躁而又满怀期待的饭前交响乐。
      巧玲从涌进门口的蓝色人流里,终于看到了心上人。他和其他工友一样,也是上下一身蓝布工作服,左胸口缀有“临黄机械厂”几个红色小字,只是脸色略微发黄,头发上沾有不少砂土,人看着蔫蔫的,没有多少精神。
      “加林哥、加林哥!”巧玲好像多久没见人似的,激动地站起身,一边招手一边呼喊。可是,食堂里噪音太大,他没有听见,她只好跑过去,把未婚夫从人堆里拉了过来。
      “啊呀,你又买饭了!咱不是说好的,这个礼拜我买嘛!”加林看着满满一饭盒包子说,“那我把饭钱给你,不能老让你花钱。”说罢,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几张五分钱的菜票递过来。
      “你做甚哩?你还要节省着给叔叔婶婶寄钱,我不用嘛,我爸我妈说了,我只要管住自己就行,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巧玲推开加林的手,拉着他坐下,问道:“加林哥,你咋不大高兴,今上班没甚事么?”
      “才将和黑牛吵了一架。”加林见她态度坚决,只得把饭票重新装回口袋,平静地说,“这坏家伙老偷钢,还欺负车间的女工,我实在看不过眼,说了他几句。”
      “加林哥,咱是临时工,你可不敢和人家闹事!”巧玲拿起一个包子递过去,关切地说,“加林哥,则快趁热吃!我晓得今个吃包子,怕人多,就请假开了出门条早下来一阵。看你这个月篮球打的,人都瘦了!你吃上四个,我两个就能行,剩下两个你拿回碦,黑地再吃……”
      听了未婚妻这些疼人的话语,加林心里热乎乎的,抓住她拿包子的手往回推,柔声说:“那怎么能行呢?你起码吃上三个,我看你最近也瘦了,你吃!”
      两人互相推让着,都让对方先吃。
      “哎呦,看你们这对小情侣,这么恩爱呀!你们要不吃,给我吃!”
      厂工会主席张翠云说着,进了门笑盈盈地向二人走来。
      作为重要的厂领导,企业党、政、工三驾马车之一的工会主席,张翠云是一位自信而优雅的中年女性。她不到四十岁,中等身体,和人说话时,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自信的笑意,头发不长,略微卷曲,熨烫过的工作服有棱有角、修短适度,穿在身上非常得体,一看就是个精明干练的女人。
      不过,没有人能想到,十几年前的张翠云,还是个十分青涩的少女。她是上海人,为了支援国家三线建设,初中毕业就来到临黄厂。当时正是建厂初期,生活条件异常艰苦,从繁华的大上海来到荒凉的晒狼滩,她起初怎么都不能适应,每次回家探亲返回工厂时,都要赖在火车上哭鼻子……特定的时代和艰苦的环境,锻炼、造就了张翠云这些知识青年,他们用火热的青春,建设了临黄厂等一大批具有战略意义的企业,同时,又为这偏僻落后的地方,带来大城市的文化生活气息。目前,上海知青、北京知青以及最初建厂的天津人一起,组成工厂的核心骨干群体,临黄厂因此也被人们戏称为“三辖市”。
      “张主席,您也来买包子?”巧玲急忙站起身,羞怯地笑笑说,“工会的五一表彰文件我打好了,星期一上班就给您装订!”
      加林也赶紧起身,给张翠云点了点头。
      “小刘,文件不急嘛,下周一上班,我叫我们小崔帮你一块装订。”张翠云亲切地拍了拍巧玲的肩膀,示意二人坐下,笑着说加林:“小高,侬可真有福气,看侬对象多漂亮!什么时间吃侬的喜糖呀?”由于加林在厂篮球联赛上表现突出,她早就认识了。
      加林嗫诺着说:“……还,还没定下来……张主席,要不您坐下先吃,我去给您排队买!”
      “谢谢侬,不用,阿拉梁师傅在那排着,晚上俱乐部舞会,你们过来跳嘛!”张翠云指了指队列里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笑笑离开了。
      吃过饭,加林提议去外面散步,巧玲高兴地同意了。在巧玲回去换衣服的时候,加林到单身楼门口的报栏前看报纸。报栏里有《人民日报》、《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机电日报》,还有加林爱看的《参考消息》,不过都是前一天的报纸。加林先看了《参考消息》,接着准备浏览《人民日报》时,巧玲走来了。她一身洁白的运动衣,秀发飘飘,亭亭玉立,单身楼门口进进出出的单身汉们停了下来,一个个看得眼睛发直。
      他们顺着主马路,过了空荡荡的菜市场,来到西同公路上。小情侣手牵着手,漫无目的地沿着公路缓步向前行走,道不完的相思语,说不够的悄悄话。说到毛燕燕时,两个人都会意地大笑。
      当然,他们说的最多的话语,还是厂里的人和事情。
      巧玲说:“今天上午,厂里十几个大领导在小会议室开会,我进去倒茶,看见总工田云和厂长助理老陈吵架,两个人吵得特别凶,好像是田总要推荐技术科杨科长当五一劳模,陈助理反对,说技术人员整天坐在办公室喝茶抽烟,舒舒服服地描描图纸,而生产口的工人没日没夜的加班加点,坚持要把这个劳模指标放在一线车间。开会的只有王厂长支持田总,其他人都同意老陈。”
      加林说:“你别看咱厂的推土机黄灿灿的很威风,其实是驴粪蛋蛋面面光,质量不行。听说上次卖到川渝线的车,干了两个月就不行了,五台有四台趴了窝。我宿舍的刘星说,他们总装工人装车的时候,发现好多配件尺寸都不合适,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大了好说,小了就用铁锤硬是往里砸。我问砸坏了咋办,他说只要出了厂,管它三七二十一还是二十二!”
      巧玲说:“加林哥,我听我们宿舍的小刘说,车间乱的很,有的男女上夜班时,在车间的更衣室里鬼混!”
      加林说:“唉,工厂就是唐僧肉,比咱农业社还乱!各单位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木模车间的人,家里不缺做饭的案板;结构的,家家户户都有拉煤球的小推车;总装喷漆组的,没人花钱买油漆;加工车间的钳工,拿把锤子、钳子什么的,还不是顺手的事?我们铸造的不少人,勾结外面收废品的老板偷厂里的钢块……”
      两人唏嘘着说着各自的见闻,看到路边的小麦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麦地里生长着一棵盛开的野桃树,远远飘来甜丝丝的花香。巧玲兴奋地跑进麦地里,站在桃树下面,挽住一枝粉嘟嘟的桃花,看着加林妩媚地笑。
      “啊呀,太美了,巧玲,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要是尔格有台照相机,给你照个像多好!”
      “加林哥,你过来!”巧玲笑着招手,“咱两个在这合个影,叫老天爷给咱照像!”
      加林看了眼麦田,迟疑了一下也跑进去,站在野桃树的另一侧。
      巧玲拉住未婚夫的手,含情脉脉地说:“加林哥,我喊1、2、3,咱就开始照,一齐看前面那根洋灰电线杆!”
      巧玲才要张口,公路上过来一个牵着毛驴的老农民,老汉一点也不体恤两个青年男女的浪漫情怀,朝他们大声吼道:“嗨!你们两个胡日鬼啥呢,把我的麦子踩坏了,滚球开!”
      二人急忙手拉着手,嬉笑着跑出麦田,向村边的小路走去。
      夕阳即将消失在西边灰蒙蒙的地平线上,层层叠叠的晚霞绚丽夺目,暮归的村民荷锄牵牛,穿行在平整的村巷里,排排青砖瓦房上面,升起了一缕缕炊烟。加林和未婚妻徜徉在乡村小路上,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加林想,他要努力工作,争取转成正式工,工资翻了倍,就能给父母多寄些钱,老两口这辈子吃的苦太多了!另外,他还想攒钱买台相机。去年当县委通讯员时,脖子上挂相机的美妙感觉,让他至今难以忘怀。他早就想好了,相机最好是“海鸥”牌的,既便宜性能也不错,这地方山险水秀,礼拜天没事就骑上车子,带着巧玲出去照相。至于其他事情,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不敢想的太多太远。这一年来曲曲折折的工作、生活经历,让他对社会现实和自己的处境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他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人生目标,既要符合客观现实,又要与本人的潜在能力相匹配,并且要顺应时代潮流,在浩浩汤汤的时代洪流面前,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巧玲想的最多的是房子,没有房子,怎么和亲爱的加林哥结婚?外廊楼的不少女工结婚后,分不到住房,被迫和爱人各自住在原来的单身宿舍里,像牛郎织女一样。也有人在附近的王营村租了简陋的平房,可这房子离单位远,又不安全,冬天还没有暖气,这不是她要的生活。她和加林哥结婚,最好能住上宽敞明亮的楼房,如果再生养一男一女两个漂亮的宝贝,那就圆满了!
      沉浸在爱河里的少女没有意识到,以他们现在的临时工身份,不要说楼房,连分配平房的资格都没有。
      天黑后,他们回了临黄厂,热恋的二人实在舍不得分开,便又去了体育场,找了处僻静的台阶相拥着坐下,卿卿我我到很晚才回了各自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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