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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加林和同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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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一晃而过,“五一”劳动节后,天气一下子炎热了起来,临黄厂的年轻人才脱下厚毛衣时间不长,便纷纷换上了短袖。
这天上午,加林被组长指派,和两个“蠢笨”的同事在车间门口热哄哄的太阳下筛砂,其他人则在里面阴凉处干着翻砂造型的“细活”,运砂卡车出出进进,拉来新砂换走旧砂,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突然,加林瞥见,黑牛和同事大愣鬼鬼祟祟地把一块崭新的成品铸件从车间里抬出来,偷偷搁在废钢堆旁边,不一会,运砂车过来,将这件成品连同废钢一起埋在砂子里拉走了。司机老张是加林的高原老乡,两人平时关系不错,也爬上跳下的参与了这事。
加林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要不要向车间领导反映这事?盗窃废钢倒也罢了,他们现在居然偷成品!如果放任不管,眼见国家财产就这样被蛀虫糟蹋蚕食,他实在于心不忍;可要是向上反映了,得罪了这些人,以后怎么在这里工作?何况他们中间还有老乡,自己又只是个临时工。
“还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似乎是要惩罚自己的自私和怯懦,加林仰起脖子,把一大茶缸还有些发烫的水,“咕噜、咕噜”几口喝了个底朝天。
黑牛得意地掏出带把纸烟给众人一个个散发,唯独不给加林,并且轻蔑地对他冷笑。加林全身的血液“呼”地涌上了头,撂下茶缸,转身大步向车间走去。他决定向车间主任告发。
车间里正在进行紧张的铸造作业,轰鸣的机器声、尖利的哨声、人声响成一片。半空中,一个清秀的女工操作着行车,将滚烫的钢炉高高吊起并缓缓移动,在地面十几个头戴红色安全帽的工人师傅的指挥配合下,将钢水注入下面的型砂模型里,金黄泛红的钢水流过模型时火花四溅,冒起一股股焦烫的黑烟。
加林感觉上面的行车女工有些面熟,定睛一看,原来是巧玲的舍友小雨。加林和小雨不太熟,知道她是厂子弟,技工学校毕业后参加工作,去年哥哥结婚家里住房紧张,她便住进了外廊楼。
看着上面的小雨,加林心里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怨恨情绪,当然,这不是说他与这个行车女工有什么过节,而是又一次悲叹社会的不公:厂里的青年人有多种多样的人生选择,学习好的可以考中专、上大学,成绩一般的可以上技校,或者当兵,再不济的还能顶替父母的班,无论如何都能有份正经工作,而农村人基本上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在黄土地里刨挖!
他弯腰从几块冒着热气的铸件缝隙穿过,上了一段钢板焊接的窄窄的楼梯,走过调度室、技术组,来到车间主任办公室。
这是一间铁皮制作的小房子,低矮的房顶几乎碰到加林的头发,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来。房间里烟雾缭绕,地下扔着不少烟头,办公桌上横七竖八地摆着许多报表,靠墙立着的两个木制文件柜,在外面机器的震荡下碰撞摩擦,不断发出“哐哐当当”的声音。
车间主任赵宝身材壮硕,夹烟的手指熏得焦黄,两眼透着一股莫名的戾气,看见加林没敲门便闯了进来,瞪眼骂道:“妈的,你走城门了?不好好在下面干活,跑到我这里做什么!”尽管加林不久前帮助车间赢得厂里篮球比赛冠军,并且干活不惜气力,他还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临时工。
“赵主任,我给您反映个事情,黑牛他们偷废钢,刚才连成品也偷……”加林小心翼翼地叙述完事情的经过,等着主任发话。他对赵宝有点怯,这倒不是因为车间一把手拳头硬,曾经把一个给他提意见的老工人鼻梁骨打断,主要是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这个满口脏话的领导手里,并且赵主任的老婆欧阳是巧玲的师傅。
这时,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赵宝提起话筒,没听两句便大声吼叫:“这个月任务我完不成,你找王鸣也没用!你总调上不要光动嘴皮子,供应梁秃子不进钢材,我拿什么铸造呀?”说完“啪”地撂下电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加林出去:“这事情我知道了,少管闲事,去干你的活!”
加林下去不到十分钟,黑牛和大楞气哼哼地从车间出来,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
黑牛一边拿锨铲砂,一边嘴里不停地骂:“格老子的,哪个龟孙子背后告我黑状了?我拿公家的东西,又没偷他家的人!平时看起人模狗样的,不做人事!敢给老子背后递刀子,真他妈活腻味了……”
面对黑牛无休止的辱骂,加林实在忍不住了,大声说:“咋,你偷东西还有理了?公道自在人心,你不要骂人么!”他不想和黑牛吵架,更不愿动手打架。厂里有纪律,正式工上班期间打架,给予警告处分,并扣除当月奖金,临时工打架则一律辞退。
没想到黑牛得寸进尺,装作不小心,把满满一锨砂子砸在了加林面门上。加林爆发了,撂下铁锨,猛地把黑牛扑倒在砂堆里,挥起拳头就打,黑牛的鼻梁骨断了,鲜血流了一脸。大楞立即扑过来从背后打加林,三人在砂堆里扭打成一堆。双拳难敌四手,加林最后被二人压在下面,打得鼻青脸肿、满身伤痕。其他工友急忙把他们拉开,期间有人故意拉偏架,从后面抱住加林的腰,使得大楞又击打了加林胸口几下。
上班时间打架,特别是临时工居然敢打正式工,这还了得!赵宝暴跳如雷,狠狠踢了大楞两脚,吼叫着让拉砂车送黑牛去厂医院包扎,加林停工,交工厂保卫科处理。
临黄厂打字室在办公楼三楼走廊的尽头,厂部办公室对面,里边有一台滚筒油印机、两台打字机、三名打字员。负责人欧阳静,大家都叫她“欧阳”,三十七八岁,徐娘半老,原来也经常打字,不过巧玲到来后,她就放下老本行,更多地担负起了管理职责。欧阳不喜欢巧玲,不是因为巧玲不服管理、工作不勤奋或者不会来事,相反,这些方面巧玲都做得很好,前几天还提着糕点水果去了她家。她讨厌巧玲,主要是出于女人的嫉妒——厂长喜欢这个女子。其实多年前,王鸣在技术科当技术员描图时,她就认识了,那时觉得这个知识分子蔫蔫的,乏的没一点力气,见面便“乏鸣、乏鸣”的呼叫。可不知怎么,自从王鸣当上厂长,她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倾慕,他是那么渊博、幽默、健谈、潇洒!当然,她心里清楚,即使没有巧玲,王鸣也不会喜欢自己,可她看见巧玲就是不舒服、不顺眼。
此刻,她见巧玲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接连打错字,已经浪费了好几张蜡纸,很是生气,当巧玲把又一张蜡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时,便走过去大声训斥道:“小刘,你今天怎么回事么,心不在焉的?看看,你糟蹋了多少蜡纸?!”
“欧阳姐,我宿舍的小雨刚打电话说,我加林哥和人打架,叫保卫科的人带走了……”巧玲眼里噙着泪花子,一脸的悲戚。
欧阳装作一副很关心的样子,惊诧道:“有这事?我问问我们家老赵。小刘,你不要急,天大的事有姐哩!”
在欧阳去厂办打电话的时候,巧玲痛苦地想,加林哥这次恐怕要被工厂开除!他回了老家,她怎么办呀?要是她和他回了高原,眼看着就只能在山圪崂里种地,整天洗衣服做饭爬坡上洼,马店学校老师的位子早叫别人顶了。想到要在大山里劳动受苦一辈子,她实在痛苦得不能自已,同时暗怨加林,你为甚不能再忍忍么,叫我尔格怎么办呀!
到临黄厂参加工作几个月来,她感觉非常滋润,这里工作好、环境好、吃得也好;人们的思想观念开放,男女平等,尤其是上海男人,除了不会生孩子,家里什么活都做;而且,王鸣几次有意无意地对她暗示过,她转成正式工是迟早的事,到时不光工资翻倍,说不定还能分到楼房,过上她梦寐以求的像欧阳姐那样“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日子。她去过欧阳姐家,房子是那么宽敞明亮,家具是那么时新洋气,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录音机等各色家电一应俱全,软乎乎的席梦思床,坐上去一弹老高!最让她惊奇和羡慕的是,欧阳姐家里都有卫生间,不用出门就能大小便,完事后水一冲什么味都没有,不像她,黑夜上厕所,一个人提心吊胆地不敢去,要拉上舍友,臭烘烘的厕所让人恶心……她越想越痛苦,趴在桌上低声啜泣。
初夏的天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晴朗的天空,转眼间乌云密布,随着“咔嚓!”一声惊雷,又大又密的雨点噼噼啪啪砸在玻璃窗上。不过,房间里没有变得凉爽,反倒更加闷热。
“好大的雨呀!”王鸣大笑着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蓝布工作服,衣襟敞开着,雪白的衬衣上吊着大红领带,金黄的领带夹闪闪发光,头发打了发胶,一根根整齐地向后略去,看着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欧阳赶紧站起来,笑着拉过自己的椅子说:“厂长,您坐!”
“小刘啊,你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王鸣看到巧玲在哭泣,绕过欧阳走了过去。
巧玲慌忙抬起头,揩了揩眼里的泪水,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拉了拉短袖的下摆,结结巴巴说:“……厂长,我没……没事!”
“什么没事,”欧阳说,“男朋友上班打架,急的哭了半天了!”
王鸣坐下来,往巧玲身边挪了挪椅子,点着烟吸了两口,轻声问道:“男朋友打人,怎么回事?他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巧玲准备回答时,一旁的欧阳抢着说:“他叫高加林,是我们老赵车间的,临时工,和小刘一起来的……那小伙子长得精神,篮球打得好,吹拉弹唱样样行,还会写文章,是个能人!”
“哦,是那个小伙子。”王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厂长,我加林哥不是平白无故打架的,那个黑牛老欺负他,寻他的事,还偷车间的废钢,连好钢也偷!我加林哥看不过眼,就向车间反映了……是黑牛先动的手,把满满一铁锨砂子砸在了他脸上,并且他们两个人打我加林哥一个……”巧玲稳定了情绪,一口气说了这些话,含着泪花的大眼睛扑闪着,楚楚惹人爱怜。
“这样吧,小刘,我找有关部门了解下情况,至于怎么处理,人事上老肖他们要开会研究,你不要着急嘛!”
王鸣离开后,巧玲给保卫科打电话,想问问加林的情况,顺便安慰他几句,可保卫科的人说,人已经放走了。
加林失魂落魄地从保卫科回到宿舍,上了床,拉过被子蒙住头就睡,大脑里懵懵懂懂。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咔嚓”、“咔嚓嚓”几声猛烈的雷声把他惊醒,他迷迷糊糊看了眼手表,快下班了。外面的雨很大,雨点子“啪、啪”地敲打着门窗,他猛地意识到,这么大的雨,应该去大门口接接巧玲么。
他爬下床,用湿毛巾擦了擦干涩的眼窝,划拉了几把头发,提上黑布老伞,也不撑开,拉开门一头向风雨中走去。
中门前的水泥混凝土路,这时已变成一条汹涌的河流,瓢泼的大雨似一支支利箭从天而降,激起无数的水泡泡,水泡泡晶莹透亮,起起落落,象一串串神奇的珍珠。他的衣服很快湿透了,短袖冰凉地贴在身上,皮鞋里进了不少水,走起来“咕嘟、咕嘟”的响。
他还是不想撑开伞,感觉这样很滋润、很享受,他就要这样的感觉,要是这暴雨再猛烈一些、再冰冷一些更好!
到临黄厂几个月来,他任劳任怨,拿车间最低的工资,干最苦最累的活,一心想和同事们搞好关系,见人就笑着打招呼,殷勤地给众人倒水敬烟,可是,车间里上上下下,没有几个人正眼看他,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堵无形的、难以逾越的墙。他知道,这是一堵什么样的墙。一次,组里干完活休息时,大家谈起王营村拾破烂发家的老胡,都不屑地说:“别看他是个万元户,说到底,还不是个土包子农民?”
这让敏感的加林很受伤。
对于和黑牛打架的事,他一点也不后悔,那狗日的骑在人脖子上拉屎么!对于车间停他的工,保卫科要他负担黑牛的全部医疗费用,他能接受,但叫他给那坏东西道歉,那坚决不行。厂里估计要开除他,这他也能想得通,毕竟自己打架违反了厂规厂纪。他最放心不下的是巧玲,他走了,她咋办,让她和自己一起回老家劳动受苦?他痛苦地仰起头,任凭哗哗的雨水拍打他的脸。
与未婚妻一样,他也喜欢临黄厂,想要在这里有一番作为,不久前报名参加了厂里的夜大,学的是经济管理专业。并且,他正在着手写一篇有关国企问题的文章,题目是《国营企业的问题、现状和对策分析》,已经收集了部分素材,拟定了提纲,他想等文章写好后,坐厂班车去趟省城,请杨主编帮忙修改润色。如果文章上了省报,他觉得稿费多少无所谓,主要是希望引起厂领导注意,对他转正有所帮助。
中门口吵吵杂杂,已然围了一大群送伞的职工家属,众人头顶的雨伞,大大小小、花花绿绿,远看很像黄土高原的打碗碗花。他恍然想起,去年夏天,在老家的后山圪崂里,他把一朵最大最艳丽的打碗碗花插在巧珍头上,巧珍扑在他怀里,娇羞地说,“加林哥,你摘了打碗碗花,以后吃饭怕要打碗碗呀!明天赶集,我给你买上个搪瓷钵钵,叫你一辈子都打不烂……”
他的眼睛模糊了,眼泪汩汩而出。个性刚强的高原汉子就这样站在人群后面,任凭泪水痛痛快快地满脸流淌,在瓢泼的大雨中,不用作丝毫的掩饰。
下班的电铃响了,高音喇叭大声播放厂内新闻:“我厂召开‘红五月’安全生产会议,王鸣作重要讲话;厂党政工领导看望装配车间全国劳模刘二喜;结构车间‘奋战一百天、实现双过半’劳动竞赛取得圆满成功;子弟学校老师周娜娜被团省委授予优秀少先大队辅导员称号……”
广播结束了,人群由稠密拥挤到稀稀拉拉,最后没有了人,他没等到巧玲。他以为自己刚才疏忽了,人过去了而他没看见,便先后去食堂和她宿舍里寻找,可是都没有。他也没心事吃饭,回宿舍换下湿透的衣裳,开始收拾回老家的行李——也许厂里开除他的通知,明天就下来了。
“给父母亲买点什么呢?”他每次出远门回家,都要给他们带点好吃的东西。“还是面包吧,面包松软,二老的牙口不好。”他想起前天晚上,和巧玲一起在体育场观看的电影《列宁在1918》,里面有一句台词:“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不禁摇头苦笑。
他整整睡了一下午,快下班时才磨蹭着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向食堂走去。
雨停了,天上的白云东一圪嘟西一疙瘩,象准备拆洗的破被子里的烂棉花;地下的麻雀跳跳蹦蹦,讨人嫌弃地叽叽喳喳。他拿出所有的饭票,在刘香香诧异的目光中,破天荒地打了两个荤菜、两个素菜。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一会吃饭见到巧玲,就对她提出分手,解除婚约。
爱她,就不能拖累她。
也许,这将是他和她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下班已经很长时间,还是没看见她。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偌大的饭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所有的菜折进饭盒里,出了食堂,顺着主马路走过单身楼门口,拐进两排平房之间的小巷,绕过臭烘烘的厕所,来到外廊楼二楼。宿舍里人说,巧玲早上上班后,再没见人。
他站在单身楼门口的报栏前看报纸,随时留意身后马路的动静,报纸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天黑了,单身楼门口又挤了一大群人,门房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电视连续剧《水浒》。三集电视剧播毕,人群散了,夜深了,还是没见巧玲回来。
“巧玲到底干什么去了?”他不停地问自己,“她如果出差了,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逡巡着,猛然想到欧阳,她老公是中干,家里有电话。他敲开单身楼值班室,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工厂内部电话薄上,查到铸造车间主任家电话,转动号盘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打着哈欠的男主人。
“你好,赵主任,我是小高,麻烦找一下欧阳师傅!”
“找欧阳?什么事?”对方语气生硬,很不高兴。
“我朋友小刘大晚上还没回来,我想问下。”
“小刘陪厂长出差了!”电话那头传来欧阳烦躁的声音,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加林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针已过了十一点。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出了门,坐在冰凉的乒乓球案上,一支接一支的吸烟。已过午夜时分,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灯光。大门口刮来的风,凉的有些瘆人。远处的山脚下,偶尔传来火车“哐啷-哐啷-呜”的声响。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好像对这个即将失去工作、失去爱人、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眨着同情的眼睛。他呆呆地坐着,脑子里象天马行空,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天明时,单身楼有窗户亮了灯,开始有人走出楼门跑步锻炼,他才疲困地回到宿舍,爬上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临近八点,里里外外动静很大,他醒了一会。当宿舍里的人们一个个离开上班后,他趴在床上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