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那什么不系舟

5、到家了吗 小情侣谈谈

　　“醒醒……醒醒了……”

　　程衍模糊地听见有人在叫，他慢慢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发了一秒钟的呆，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
　　“啊，差点以为叫不醒你，到点起床了。”
　　是谢星阑，他说话的时候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尾音也很特别。
　　程衍确定了。
　　“你果然是昨晚睡太少了吧……”
　　这又是谁……季琛吗？
　　他从床上爬起来，凭借肌肉记忆叠了被子，在看到人的那一刻才把声音对上了。
　　“抱歉，有点不清醒。”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声音都被压低了些许。

　　谢星阑觉得有点奇怪∶
　　程衍睡得有些太沉了，沉到叫不醒的那种。他没有在开玩笑，有那么一瞬间他真以为叫不醒他。
　　锦川宿舍的窗帘是很缺德的浅色，正午的光会从每一处空隙里钻进来，除了让对面的人看不见屋里之外，基本没有什么遮光作用，况且午休也是有铃的，两个喇叭开着最大音量放《卡农》，连他自己都要被吵得从床上爬起来，可程衍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在从宿舍到分别的那么一段路里，程衍的反应似乎变得慢了一些。∶∶
　　他的回应需要大约一秒多钟的时间，像刚刚醒来的时候那样。
　　明明吃饭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不过这一切变化都可以归结为起得太早睡得太少，或者有点起床气不想理人，总归没什么大碍。谢星阑倒是更愿意相信是自己太过敏感。
　　他于是收起那点儿没由来的疑惑，挥手和程衍告了别，追过去拍季琛的肩膀了。
　　“你居然不等我，把午饭吐出来！”
　　走廊里再次回荡起少年的欢笑声。

　　周五
　　“总算是放假了一一”
　　“自由啦！！”
　　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欢呼声在夕阳下此起彼伏，一周的疲惫都好像被即将到来的中秋节假期所治愈……
　　全然忘记了还有考试这件事。
　　“别的不说，先让我一觉睡到自然醒再说！
　　”谢星阑这会儿天不怕地不怕地喊着，颇有种”生前哪管身后事“的意味。
　　“你明天保准七点醒！”从他身后传来楚辞的声音。
　　“你给我少说两句啊！”谢星阑穿过人群，作势要收拾他，最后也只是一群人笑成一团。

　　谢星阑家住的其实不远，只不过是他妈林阮想培养他的独立精神，所以把他塞到宿舍里而已。
　　他和季琛一路打闹着上了公交车，不久在一个岔路口分别。
　　“帮我包起来吧，小一点就好，谢谢。”谢星阑挑了几支橘红色的玫瑰，配上其他的花做点缀。
　　“星阑啊，又来帮你妈妈带花吗？”店主是个三四十上下的妇人，看起来很年轻，喜欢红色的裙子和珍珠，是个很浪漫的人，一向和谢星阑很聊得来。
　　“这次给我姐姐，她今晚回来过中秋。”他笑着。
　　他们姐弟俩向来有互相准备礼物的习惯，谢千帆在邻市上学，这些日子忙着准备考研，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回家过个节，谢星阑当然不会忘。
　　“那你们感情真好啊。”
　　“谢谢。”

　　满街梧桐树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放假的日子总是很热闹，才上初中的学生们会把单车的铃铛摇得叮当响，小孩子总爱和大人分享每一天的趣事，风一吹，那声音能传得很远很远……

　　程衍站在墓园旁冷清的花店里，买下了一束带着水珠的白玫瑰。
　　满头白发的老奶奶已经在这里卖了很久，见过形形色色悲哀的人，已经习惯不再过问任何事，只是无声地包好花递给他。
　　老人家注视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
　　上一年他向自己询问是否有白玫瑰卖时，似乎还不像现在这样，单薄得像一阵风都能吹走似的。

　　程衍抱着花一路走着，在最里面的一处墓碑前停下。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婉，眉眼几乎与程衍无般一二。
　　“妈，我这周有好多事要和你说……”他笑着。
　　程衍把花放在墓碑前，轻声细语地说着这一周的零碎事情：
　　“我的舍友人都挺好的，有人夸我戏唱得好……“他就像个小孩子似的，从傍晚的云霞到学校里不好吃的菜，一点点小事都要拿出来说一说，却独独不说泡坏了的书和灌进鼻腔里的水……
　　他只在最后的最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新的药真的好苦……”
　　仿佛这就是他全部的委屈了。程衍在这片静默的伤心地，鲜活得像寒风里盛开的迎春花，像从前放学路上的每一天。
　　少年的背影远去，玫瑰的花瓣微微颤抖，晶莹的水珠悄然落下。

　　临州是座小城，空气并不算坏，以至于晴朗的夜空中还能看见零碎的星星，似乎是特意彰显秋天的到来，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凉意。
　　程衍裹了裹外套，终于注意到手机里不断跳出的弹窗：
　　“妙妙屋403分屋”
　　这宿舍群还是前几天谢星阑拉他进的，程衍并没有上课看手机的习惯，所以并不怎么发言。
　　而现在这些弹出的信息里，居然还有人在@他？？
　　程衍一口气拉到最上面：
　　17：45
　　谢星阑阑阑阑∶【安全出狱！！(敬礼.jpg)】
　　季琛 ：【出狱＋1】
　　18:00
　　江瑞∶【到家了。】
　　下面是谢星阑在发他的那条漂亮小蛇，粉白色的小蛇安静地盘在少年的小臂上，从修长的手指间探出一颗头来，满身都闪着粼粼的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确实好名字。
　　18:30
　　谢星阑阑阑阑：@程衍，到家了没到家了没?
　　季琛也跟着他发了一条。

　　程衍看了看表，才发觉自己在墓园里呆了将近一个小时，而现在距离谢星阑发的这条消息，已经过去了二十多钟，

　　谢星阑阑阑阑∶【这都快一个半小时了吧？？】

　　季琛∶【堵车了吧？】

　　季琛：【(思索.jpg)】

　　……
　　消息还在不断刷新，他们甚至开始讨论自己是不是被人绑架了，他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他现在是被关心了吧。

　　程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一个人独自走得习惯了，一句最普通的问候也能高兴上许久。

　　程衍：【@谢星阑阑阑阑@季琛，有点事情，没看手机，现在已经回家了。】
　　程衍：【抱歉。】
　　谢星阑这时正坐在车上，一家人准备去车站接谢千帆。
　　他一眼见程衍的消息，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立刻打字回道：
　　【你到家了就好。(好耶.jpg)】
　　比起“绑架”，他更担心程衍是被学校里的人给堵在什么地方…
　　坐在副驾驶的林阮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儿子的变化，“怎么了这是？”
　　“一个新舍友，现在刚到家。”
　　“新舍友啊，人怎么样啊？”林女士来了兴趣。
　　“等我姐回来再说吧。”谢星阑的分享欲实在过剩，反正谢千帆来了他还要再忍不住再叨叨一遍，不如把人都聚到一块儿再说。
　　“什么事儿都忘不了你姐。”林阮笑起来，别人家姐弟成日里鸡飞狗跳，她家两个宝贝就相亲相爱，不知道省多少心。

　　“啊一一总算回来了！”谢星阑老远就听见自家姐姐的“哀嚎”声，和自己简直一脉相承。
　　谢千帆的头发变成了更大的波浪，栗色的长发渐变出金色的发尾，谢星阑猜那是新做的。
　　“哎呀，阑阑想我没有呀～”
　　谢千帆谢星阑手里接过小巧的手捧花，无比熟练地揉了一把弟弟的柔软的头发，即使对方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了。
　　少年也并不抗拒，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还是比较想你包里的巧克力吧一一”谢星阑拖长了尾音，弯着眼睛笑。
　　“哦，还是玫瑰比较讨人喜欢啊一一”谢千帆也学着他的腔调，两个人笑闹着走出站台

　　吃完了饭，谢星阑从卧室里搬出柔软的榻榻米，和谢千帆一块儿窝在里面，继续聊着车上的话题：
　　“路上和你说的那个，我舍友，学校里传他是个同性恋。”谢星阑并不和她避讳，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说实话，没看出来。”
　　“emmm……可能是因为，本来就是正常人吧，”
　　“我觉得他性格挺好的，就是好像有点太软和了，容易受欺负……”谢星阑把那天在食堂的事又给谢千帆复述了一遍。倒给她气得不轻。
　　“嘶，这种缺少毒打的小孩儿以后最好别分到我手底下。”
　　谢星阑深知谢千帆嫉恶如仇的性子，读的又是师范，平生最恨校园暴力，于是赶紧给自家姐姐顺毛：
　　“我和他还挺聊得来的，我帮着他点嘛。”就算是耳濡目染也这么多年了，他自然也看不惯这样的事。
　　“你得注意着点，大庭广众的都敢这么闹了，背地里不知道耍什么阴招，”谢千帆从不把弟弟当成不懂事的孩子，小的时候是，现在更是，因此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十分严肃，“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同性恋，这件事都不是应该面对的。”
　　“我知道。”谢星阑抬头，对上相似的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