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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别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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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愣愣地看着按着自己肩膀的人。
她动了动嘴唇,隐约泛着泪光的眼中除了困惑,还有惊讶。
“……寻芳?”
来人红衣猎猎,身量很高,看起来确实是那个高傲自恋、极为在乎容貌仪表的亡者——但,此刻的他,哪里都不太对劲。
白盯着他按着自己肩膀的手臂。
鲜红衣袖掩映之下,手臂弯曲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奇怪。
顺着这条手臂,白看向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
“……”
少女张了张嘴巴,眸中的惊讶变成了震惊。
这只手,是反的。
男修伸出的是右臂,可搭在她肩上的,毫无疑问,是一只左手。
白目光移向面前的红衣人。
这个人,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潦草。
虽然呈现的仍然是俊美的容貌,不是幻术失效时的可怖面容,但他整个人却像刚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尸体。
头发散乱,沾着泥土,鲜艳的红衣上到处是皱褶与血污,原本一直戴着的华贵发冠更是不见踪影——更别说像是胡乱安到身上、左右都装反了的两只手臂。
“……你这是,做什么。”白挤出了几个字。
寻芳慢慢放下那只错反的手。
他盯着她,说出见到她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别去。”
白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盯着这突兀出现、说着突兀话语的亡者,低声道:“你什么意思?”
寻芳形状完美的眼眸锁在白的身上。
幽幽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从沾了几滴飞溅魔物血迹的面庞,到她被高空罡风吹得蓬乱无章的长发。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头发——却又反应过来似的,将自己异样的胳膊放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现在有事。”白耐着性子说了一句,随即转身,要再度飞向天空那异样的乌云——却感觉自己被拽住了。
白低头一看。
一截红色的衣袖,缠住了她的手臂。
她回头,看向红衣的亡者。
寻芳似乎始终在望着她,却一语不发。他手臂没有抬起,鲜红的广袖却仿佛活物一般,层层缠裹住白衣少女的手臂。
白伸手一扯——却没有扯断。
烫人的、火焰一般的灵力缠绕着这片衣袖,鲜红的布料上隐约显现出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阵。
看到白衣少女复杂的表情,寻芳垂下了眼。
“我法衣上有束缚的阵法。”他轻声道,“虽然我很少用,但它很有用。即使是你,也无法短时间内破解。”
他眼睫纤长飞翘,浓密优美,此刻低垂下来,像是骄阳收敛了锋芒。
可他面前的少女并没有认真欣赏这份绝世姿容,反而一字一顿开口:
“你,到底,要做什么。”
寻芳并不作声,只是看着自己缠住少女手臂的红袖。
她的声音已经隐隐含怒:“不要逼我撕了你的衣服。”
寻芳依旧垂着眼,很轻、很浅地嗤笑了一声。
“你撕啊。撕了就要负责了。”
“……你到底犯什么病!我真的有事,玄出事了——我要去找他!”
“倒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生气。”寻芳抬起眼,看着满脸怒色的白衣少女,目光自嘲,“我攻击你,嘲讽你,设计你,你都没多大反应。我还以为,你是个永远不会生气的软包子呢。”
少女怒意凛冽的脸上产生了一瞬的空白。
“……你做过这些事?”她有点茫然,“什么时候。”
寻芳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他眸中显现出从未有过的决意。
“到此为止。”他道,“这个梦境,可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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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落下后,空气一瞬寂静。
白看着他,眉头渐渐蹙紧,很是严肃的模样,眉梢却隐约泄露出一丝不安。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这一切都是梦,是幻境。”红衣亡者的眼神无比奇异,像是怜悯,又像是悲伤,“这个世界,你的师弟,你的师尊——都是假的。”
白抿着唇盯着他。
过了会,她慢慢道:“……这样啊。”
寻芳一顿,走近一步:“你想起来了?”
“嗯,嗯。”白嘴上答应,空着的手却开始用力撕扯缠在手臂上的红衣,“快了快了,马上就要想起来了。你不要乱跑哈,找个安全地方呆着。”
“……”寻芳的目光黯淡下来,“你还是不信我。”
少女低着头撕着臂上紧紧缠裹的衣袖,开始用上蛮力,满是法阵纹路的布料吱嘎作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我知道你觉得世界很虚无,我懂,等我忙完了再来开导你——”
“天下大梦镜。”
空气突然颤动一瞬,像是整个世界在刹那间,抖动了一下。
白撕扯他衣袖的粗暴动作停住了,抬起头。
寻芳唇边勾起一个很轻的笑。
“这个词,熟悉吗。”他淡淡开口,眼神却深邃得仿佛深湖,“你之所以跟我闯入这个梦境,只是为了天下大梦镜——这是一场交易。”
白嘴唇动了动。
她神色困惑,没有说话,空气中却有轻微的、碎裂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开始崩塌。
寻芳眼神越来越深。
“你想要那面镜子,我想要见到天下最美的人。我告诉你,镜子根据你脑海深处的记忆制造幻境,只有按正确的发展走到尽头,这场幻梦,才能结束。”
他线条完美的唇勾起的弧度越来越高,有些自嘲,又有些寂寥。
“……但那确实是骗你的。”
白衣少女手中攥着他的衣袖,愣愣地看着他。
“我作为天下大梦镜的当任持有者,也可以强行结束幻境。”
寻芳缓缓开口的同时,走到她面前,用另一只装反了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又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在这里结束吧。别再往下继续了。”他下颌抵在少女的发顶,在逐渐响彻四周的崩塌声中慢慢阖上眼,“我们出去。”
寻芳顿了顿,最终轻声道:“我把镜子给你。”
然而,他被猛地推了开来。
力道很大,拼装仓促的脑袋晃了一晃,寻芳在头颅坠地之前急急扶住脖子,将自己的项上人头扶稳。
他恼怒地看向始作俑者:
“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打断了他的话,纤细身躯却隐约颤抖,“我要去找玄。”
寻芳脸色沉了下来。
“玄,玄,一天到晚都是玄。”埋藏在心中的酸意终于冲破了压抑,男修矜傲的声音无比寒冷,甚至称得上尖酸刻薄,“你到底看上他什么?小肚鸡肠,容貌比我也差得远,在这灵气浩瀚之时本事也不过如此,可见天赋平平,你能找到的只怕是他的尸体——”
啪!
幻境的崩裂声,也没有盖过这一声清脆的巴掌。
亡者的头颅被一巴掌扇落在地,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
空气中忽然无比安静,连那种无处不在的碎裂坍塌之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镜子的主人受到攻击,幻境的崩塌也悄然中断。
窒息般的沉默中,地上的头颅终于停止了滚动。
白呼吸急促,僵硬了一会儿,还是蹲下身,闷不做声走过去,捧起这个脑袋,安回了亡者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沾上了更多泥土、顶着一个鲜红掌印的俊美面容上,薄唇抿得几乎看不见,一双凤目更是看也不看她。
半晌后,白低声道:
“……抱歉,我不该打你。但,你也不该咒他。”
亡者似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呵,咒他。好像我还需要咒他。”
俊美得夺人心神的脸上,几个纤细的指印无比扎眼,燃烧着的凤目仿佛在喷火,飞扬的眉梢又冷又烈,像是艳丽的毒:
“真是执迷不悟——空有这举世无双的力量,却不肯动动芝麻大的脑子想一想——我为什么要阻止你找他?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白被骂得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咬牙呛声:“那你倒是告诉我啊!为什么阻止我?一个两个,总是让我猜猜猜——既然长了嘴,为什么不直说!”
“还不是不想看你这蠢货哭!”
红衣死者几乎是怒吼出这句话。
曾经一根发丝散乱都要重新梳头的人,此刻顶着满头满脸的渣滓和尘土,红着眼睛,恨恨瞪着她:
“我这般模样出现在你面前,你可曾问过我一句为什么!只要牵扯到那个人,你就好像什么都看不见——没有眼睛,没有头脑,看不到最明显的漏洞,看不穿最浅薄的阴谋!”
白愣愣站在原地,胳膊上紧紧缠着已经产生裂纹的红袖,张口正要说话,却被寻芳一把揪住了衣衫。
他用与常人相反的手,堪称粗暴地碾了碾她白衣的布料。
“你衣服的材质,你可在其他地方见过?”金玉般的声音满含讥讽,“你师尊送你的法衣是吧——你就从不曾问一句,这是什么东西做成的?”
白呆呆看着自己的衣裳,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被寻芳狠狠扳住肩头,让她转向那片突兀的广袤草原。
“你看清楚,这不是幻术,而是时空之术!有人用一片草原代替了原本的悬崖——你怎么不想想,这世上,究竟谁能移山填海?这得是什么等级的阴谋?”
寻芳在她耳侧冷笑,但那声音却低沉得接近咆哮:
“再告诉你一件事,这片悬崖,在后世,被叫做无生雪原——没有一点生机的死亡之原!想想,现在就给我想——这里能发生什么好事!”
“……”
背对着他、被他紧紧攥着肩头的白衣少女,慢慢吐出两个很轻的字。
“后世?”
寻芳绷紧的怒容终于微微松弛些许。他闭了闭眼睛,像是一通怒吼之后,也有些疲惫。
“是。你我在后世相遇。而现在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之所以忘记了我们的交易,是因为你对这段过去的回忆已经模糊,无法顺利完成幻境——所以,你用法术让自己忘记了之后的事情,让自己的认知停留在了这个时期。”
察觉到掌心下的肩膀在颤抖,寻芳慢慢睁开眼,如锋刃般的语气终究软了下来。
“这番解释可够清楚?现在,愿意信我了么?”
寂静。
一片寂静之中,大地隐隐在颤抖,像是无数的野兽踩踏奔涌而来。
但僵持的两个人,都没有分心给脚下的震颤。
“我有几个问题。”白衣少女喃喃。
“你问。”寻芳哑声答。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白轻声道,“那你之前为什么骗我?”
寻芳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
“我……寻美逐芳一生,只想见到天下至美之色。所以,我本打算……将你拖在这个幻境中,好将世间无伦的美色,看得更久一些。”
他话语难得吞吐,答得颇为艰难。
“那为什么现在又阻止我,不让我继续?你刚刚说,怕我哭?你为什么会在意我哭不哭?”白衣少女静静问。
红衣的亡者身体忽然僵硬起来。
他目光有些游移,按在她肩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声音也同样僵硬得很:“……本尊觉得碍眼罢了。”
白似乎没意识到他的紧绷,又问道:“既然你能自己结束这个幻境,为什么要跑来阻止我?”
这回寻芳答得很快:“因为你对自己意识的封印还没有解开。我怕贸然结束,回到现世之时,你的神智会受到影响。”
白慢慢转过身来。
她胳膊上还缠着他的红袖,寻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衣物颜色刺眼,被烫到一般撇开眼——但那截广袖却依旧固执地缠在她臂上,不曾有半分松开。
白仰着头,看着他。
“你好像很关心我。”她道。
寻芳撞到她的目光,愣了一下后仓促移开视线,望着一旁地上的石子,仿佛那平平无奇的石子上开出了花。
他嘴唇动了又动,却半天没有说出话,直到白衣少女的声音沙哑地响起: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什么。”
“……”
寻芳一点点仰起头,闭上眼。
他仰起脖颈的模样,仿佛天上的鹤,只是那优美的脖子上绽出了青筋,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几次沉重的、压抑至极的吐息后,他哑声开口:
“你还是要去找他。”
白看着他,道:“我要去。”
她说得很慢,却没有一丝犹豫。
“即使我已经告诉你,接下去只会是让你痛不欲生的噩梦。”寻芳一字一顿。
“我要去。”
“即使我承诺你,现在结束,我还是会给你天下大梦镜。”
“我要去。”
“即使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我要去。”
“为什么?”寻芳死死盯着她,表情仿佛看着这世上最难以理解的生物,语气再度激烈,“你可知我被那个女人打得差点魂飞魄散,草草把自己拼起来后便眼巴巴来找你——我已经将一切真相都告诉你,你却——你到底——”
“因为人活着不能逃避!”
少女突然大喊。
不知何时蓄积的泪水从她面颊上不断滚落,将点点血迹晕开成片,看上去狼狈不堪。但她的目光却依旧灼灼,仿佛永不熄灭的火。
“不管是不是噩梦,不管能不能改变——我都要去面对!难道把头埋进地里,痛苦的事就会消失吗!”
寻芳呆呆看着她。
白一把撕碎了缠在自己臂上的衣袖,鲜红的碎布在她指间飞扬。
“我会走下去。”
她扔下残破的布料,转过身,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该走下去。”
只是眨眼之间,那一袭白衣已经飞上高天,靠近了那闪烁着不祥光芒的雷云。
魔兽群的躁动奔跑声更加近了,大地的颤动也更加剧烈。
然而红衣的亡者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仰着头,望着天际。
“一个邋遢丫头,也敢教训本尊。不知这天地间,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不知好歹,有你哭的时候。”
他沙哑地自语,字里行间极尽矜傲,极是嫌弃。
可那让天地失色的俊美面庞上,却偏偏泪水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