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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京城居不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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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个人,并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白骚扰了一圈街上行人,非但没有得到韩相的行踪,反而收获了种种古怪眼神。
“韩相也是你我能随便见的?”他们反问。
白无言以对。
好不容易问出京城某处便是宰相府,她拽着长青刚走到宰相府门口,就被护卫赶走了。
望着依旧在警惕地盯着她、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的护卫,白站在街角,自言自语。
“怎么办呢……”
直到一声响亮的肠鸣响起,她看向身边的少年。
对方抿着唇不说话,眼角眉梢写着超凶,肤色很深的脸上却升起了一点难以分辨的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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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站在路边。
长青拿着油纸包好的三个肉包,一边被烫得哈气,一边用锐利的犬齿撕下包子皮。
白看了一眼天色,发现日已正中。
“今天恐怕是很难见到他了。”她歪着脑袋发愁,“而且钱也花光了。”
刚刚的三个包子,已经花掉了少年身上最后三十文钱。
长青咀嚼微顿,若有似无地瞥她一眼。
幸好不用他提醒,少女已经握紧了拳头。
“那就去赚钱吧!放心,我说过养你的。”她看向他,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
不知为什么,长青忽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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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满河沙的袋子,其实很沉很沉。
长青咬牙扛着两个袋子,艰难地一步步朝前挪动。
白走在他身边,同样肩上扛着巨大沙袋。
但她扛的不是两袋,是两组。
每组五袋,摞得高高的,捆在一起,是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癔症了的程度——娇小的少女看上去像是被山活埋了。
可她不但在走,甚至步态悠闲得像在花前月下散步,同时轻松地跟身边的人说话:
“注意屏气。另外腰不要用力——腰只是枢纽,力要从脚下起。”
长青瞪着前方,完全没有多余的力气回上一句。
码头各色人等的窃窃私语传入他的耳朵,指指点点也映入他的眼里。
哪怕用脚指头去猜,他也知道这些风言风语的内容。
——到底是哪里来的妖人。
好不容易抵达正在修堤的河滩,长青扔下沙袋,解开扎口,将袋子中的沙全数倒在隆起的沙丘上。
白也将十个沙袋往地上一扔。
山崩一样的声响,甚至盖过了围观人群的惊呼。
发放工钱的小吏面上神色已经由震惊变成麻木,目光空洞地递给少女一百个铜板。
白接过,催促:“还有他的二十文。”
小吏又茫茫然数了二十个铜板,递给脸色漆黑的长青。
少年一把攥住铜板,扭头就走。
他回到了码头堆沙处,带着微妙的不服气,咬牙再度扛起两个沙袋,但腰间忽然一阵剧痛。
意识到自己腰可能要折的刹那,长青只觉肩上重量一轻。
白一手提着刚刚还在他肩上的沙袋,另一手却摸上了他的后腰。
“!”
少年剧烈一颤,如同炸毛的幼豹一般蹦了起来,捂着腰:
“你!”
白的眼神比他还要惊讶:“你这么怕痒?”
长青:“……”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腰椎附近暖洋洋的,很是舒畅。刚刚那种不妙的疼痛,已经消失了。
他表情不好看,手却慢慢放了下来。
“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不然会受伤的。”白嘱咐。
长青忍了又忍,但忍无可忍:“……是谁,让我,扛沙。”
白咳嗽一声:“赚钱嘛……另外我也扛了呀,还扛得比你多。你就别抱怨了。”
长青白她一眼。
“而且力量是武学的基础。”白将沙袋放上他肩头,目光诚恳极了,“弱的话,多练就好了。”
“……”
长青眼神像是想咬她一口,但是少女已经飘然远离,去捆沙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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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中到日落的收获是两百文。白搬了两趟,二十个沙袋;长青搬了五趟,十个沙袋。
一个沙袋十文钱,正好是一个包子的价钱。
只赚了十个包子的少年,已经累到几乎脱力,肚子更是咕咕叫,坐在地上,瞪着毫无疲色的少女。
——她当然不会有疲色。后面她完全是空着双手在他旁边溜达,说是指点他,注意力却不完全在他身上,而是东张西望,到处打量。
长青低低啧了一声,铁灰色的眸子原本要移开,但最终还是锁在了少女身上。
她在跟各种人打听住宿。
对世俗认知可能跟小孩子没两样的白衣少女,倒真不缺四处碰壁的勇气。她问路人,问摊贩,甚至问巡逻的官差——在其他官差狐疑地朝这边过来的时候,长青猛地蹦了起来,黑着脸将她扯走。
白不解,长青紧闭着嘴巴,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之前远远看到的小破客栈。
少年神色凶狠又疲惫,小二也没报什么高价,最后直接定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一晚一百文。
付钱的时候,长青抱起胳膊,睨向白。
“……”白默了默,掏出她今天工钱的一半,递了过去。
长青终于神色稍霁。
他哼了一声,到底也从自己兜里掏出五十个铜板,扔给小二:
“送点,填肚子的,上来。”
店小二接过钱,眼神却在少年男女之间来回逡巡。
长青皱眉:“怎么?”
小二的目光有些暧昧,小声道:“就开……一个房间啊?”
“……”
长青顿了一下。
他之前完全没想到这种事,铁灰色的眸子迟疑地瞥向少女,发现她比他还要茫然。
“没必要浪费钱吧?”她道。
“……”少年顿了顿,对小二冷声道,“就一个。”
说完,他拽着白的手腕就往楼上走。
房间狭小拥挤,除了一张桌子一个板凳,便只有一张床。
长青松开白,关上门,瞥了一眼地上乱七八糟的污渍,皱起眉。
“我,不睡地上。”他冷脸宣布。
白眨了眨眼:“哦。那你是要跟我挤一床?”
“……”长青噎了一下,整个人肉眼可见僵硬起来。
白忍住笑:“开玩笑啦。你睡床,我不用睡觉。”
正在此刻,店小二送上来一盘刚蒸好的馒头,还配了蘸酱。等小二走了,长青坐到桌边,点了油灯,看白一眼。
热腾腾的馒头散发出朴实的香味,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但她还是义正词严地宣布:
“我也不用吃饭。”
长青看她的眼神很是古怪,但到底没说什么,拿过馒头便开始啃。
白坐在他对面,托腮看着他:“原来……养孩子是这种感觉啊。”
“……”长青一口馒头噎在喉咙里,抬眼瞪她。
白已经能熟练地无视他的瞪眼,施施然站起身:“这房间留给你,我出去。”
等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正要跳进夜色中的时候——
“你去哪。”
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不留神就被夜风吹没的,独属于成长中少年的嘶哑嗓音。
白看向屋中。
灯火旁,少年的脸别过去,分明没有看她,看起来也不像说了话的样子。
可是他伸出去蘸酱的馒头,却戳到了酱碟的一旁。
白轻轻笑了一下。
“别担心。我就在这间的屋顶上打坐。”她柔声道,“今晚我哪也不去,就守着你。”
等她跃出窗外,屋顶上也传来轻微响动的时候,长青还是维持着刚刚拿着馒头的姿势。
过了许久,灯芯爆了一下,他才回神。
长青垂下眼,睫羽遮住铁灰色的眸,慢慢咬下洁白柔软却微凉的面团,一点点咀嚼,吞到肚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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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弥天野,清光濯尘。
白盘腿坐在屋顶上,一寸寸望过这座逐渐陷入酣梦的城。
一更,两更,三更。
夜已深,也更冷了。
白想了想,站起来,往屋檐下一跳,又在空中极灵巧地一扭身,跃入了开了半扇的窗内。
屋内灯已经熄了,只有些微月色照进来。
白走到床前,步履无声。
床上的少年似乎已经睡熟了。
光线昏暗,他的面容也隐没在黑暗里,但白依然能够看见他紧闭的眼,以及眉间对他这个年纪而言太过深刻的折痕。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一旁被掀开的被子扯了扯,盖过他的肚子。
然后她又从窗子跳出去了。
半晌之后,床上的少年睁开了眼。
他眼中没有半分迷糊困倦,反倒清醒警觉,仿佛夜间猛然睁眼的猎豹,手中短刀的刀尖,将被子顶开,推到一边。
少年沉默着望着房梁,仿佛要透过木头看到什么。
他盯了好一会儿,最终浅浅哼了一声,将短刀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这次,他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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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白又带着长青去了码头,开始了新一天的劳动。
少女依旧在轻松扛沙袋的同时,教导着吃力的少年。
码头附近围观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只要不凑上来,白也就当作没看见,可长青却沉着脸,将那些黏在少女身上的视线,一个个凶狠地瞪回去。
一天下来,他们赚了不少——将近两千文,也就是二两银子。当然,其中大部分是白赚的。
“早上我问了那个客栈里的……小二?”白道, “他说,要想住得便宜点,可以去租个宅子。他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好像叫什么牙人。”
日已偏西,将少女偏冷的肤色映出三分暖意。长青本来只是瞅她一眼,可目光却不自觉地凝在她脸上。
“你不是,要找人。”他道,“怎么,又是扛沙,又是,租房。”
白耸耸肩:“因为这个人好像不好找。那就只能等他来找我了。”
“?”长青皱眉,还没来得及问更多,就被白拉走了。
他们见到了牙人。
那是个四十许的妇人,面目精干,口舌伶俐,很是热情地给他们把京城的地块梳理了一遍:
京城里,三六九等并不杂居。
皇宫居城正中之北,四周由禁军守卫,达官贵人则在西边。西北方群山连绵,是天然拱卫。
“藏风聚气,才配得上大人物嘛。”妇人啧啧感叹。
而京城之东,住户就更多了:最靠近皇宫的是富户豪族,更东一些的是小官吏,再东边便是集市——这里是有点脸面的百姓的住宅,也有客栈和用于出租的整洁宅子。
而最外围的,已经靠近城门码头。
这里建筑最为破败混乱,码头上的苦力、渔民工匠、卜相艺人……甚至还有流民,鱼龙混杂地聚居在一起。
妇人鼻子皱起:“那边宅子虽然便宜,但住的都是贱民,看两位也不是一般人,那边就不用看了。”
长青冷冷道:“我,就是,贱民。”
妇人被噎了一下,白也开口:“就给我们介绍码头那边的吧。”
妇人脸色立刻就变了,眼睛一瞪,嘴巴一张,看上去要骂人——然而长青铁灰色的眸光,冰冷地朝她扫去。
那眼神不太像人,更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凶兽。
“!”
妇人瑟缩了一下,随即不甘地开口:“那边的是吧,我知道了。”
最终,白与长青花费了一两银子(不知道要被牙人抽去多少),定下了一座靠近城门码头的小院子。
他们走进曲折的巷弄时,四周杂乱的民居中探出好几个好奇的脑袋,有老人,也有小孩。
有个小孩都快拱出了墙角,却被身边的老妪一把捞了回去。
那模样着实可爱,白忍不住看了一眼,发现是个眼珠子黑溜溜的小女孩。
她没来得及多看两眼,走在前面带路的妇人已经站定,转身,将租契猛地塞到长青面前,唾沫星子也几乎喷到了他脸上:“到了,就是这!别忘了,一两只是一个月!后面不交就得滚!”
长青冲着妇人脸挥出的拳头,被白中途拦截了。
她捡起落在地上的租契,无视了吓得脸色惨白、慌不择路跑走还骂着“狼崽子”的妇人,掰开少年紧攥的拳头,将租契塞到他手心。
“给。”少女温声道,“不要在不值得的人和事身上浪费情绪——先收拾一下家里吧,天都快黑了。”
长青紧绷的肌肉,终于慢慢松弛。他跟着少女,踏进了院门,目光慢慢转了一圈,打量着这个她称为“家”的地方。
很小的院子,一口水井,一只水桶,一根扁担,还拉着数根晾晒衣物的绳子。
两间放着破破烂烂的木板床的卧房,一个转身都困难的、毫无食材的厨房,一个只有一张饭桌四张条凳的堂屋。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长青的肚子又叫了。
白手指绕了绕鬓边长发,有点无奈地看他:“人,好难养。”
“……”长青面无表情地瞪她一眼,朝她伸手,“钱拿来。”
白心情微妙地掏出身上所有余钱——其实也没几大个,放到他手里。
少年脸色好看了点,转身走向院门。
白正准备跟上,长青背后像是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朝后伸手,把她按回去。
“我去。你,别乱跑。”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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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想要勉强像样地活着,需要床褥,衣物,和食材。
——至少对大部分人是这样。
长青身上挂满了这些东西,跨进门的时候,差点没进来。
白坐在门槛上,正百无聊赖,在看到他的时候,立刻迎了上来。
“你回来了,好快啊。”她接过他手中的食材,兴高采烈,纯黑的眼睛灿亮如星。
向来冷漠的黑衣少年愣了一下,难得有些不知如何应对的模样,僵着身,抿着唇,半晌才挤出一个“嗯”。
这就导致他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少女拎着食材冲进了哪里。
“……”
长青飞快地冲进了厨房,一把抓住她伸向米袋的手。
白茫然回头,只见少年推开她,从米袋中抓了一小把,倒进盆里清洗起来。
见他许久没有怼人,还不声不响地干活,白心中升起欣慰,感动道:
“是我的错觉吗,你好像变懂事了。”
长青抬脸,冷冷道:“你做的,狗都,不吃。”
白:“……”
果然是错觉。
她默了默,想起之前在谢家小厨房,自己煮的那份没有收到任何好评的面,忍不住为自己发声:
“但你吃了,还吃完了。”
“……”
长青的动作顿住了。
下一瞬,他面无表情地将她推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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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上桌的是两碗米饭,一份青菜,一份小炒肉。
菜与肉的香气近乎霸道地钻入鼻尖,白望着色香味俱全的炒肉,瞳孔地震。
“居然这么会做菜……难道你是天才?”
板着脸的少年对她的嘀咕置若罔闻,拿了两双筷子,将其中一碗一筷推到了她面前。
白愣了一下。
长青已经坐下,埋头扒饭,一声不吭。
白犹豫地拿起筷子,踌躇半晌,还是放下了。
她把碗推回他面前:“我说过的,我不需要吃东西,你吃吧。”
长青头也不抬,淡淡道:“做多了。”
白看了眼看起来并不算多的份量:“你不是一个人能吃一盘馒头吗?”
“……”
长青扒饭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脸。
少年五官轮廓清晰锋利,肤色很深,眸子是罕见的、冰冷的灰色,导致他整个人都透出一种逼人的英锐之气。
有多俊,就有多凶。
何况此刻,他嘴唇都绷成了一条直线,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点莫名的恼色。
如果是别人,估计要当成跑走。
但白茫然与他对视:“?”
最终,少年沉着脸,把她的碗拿过来,自己吃了。
他吃得很快,但天黑得更快。等他站起身时,夜色已经涌进了小小的屋内。
黑衣少年低头收拾着碗碟,又端到厨房清洗,全程不理白衣少女,仿佛在生什么闷气——
但当他准备离开厨房的时候,被人拦住了去路。
堵在门口的纤细身影,在月色中投下的阴影却像巨大的怪物。
尤其这个怪物还以清凌凌的声音,吐出魔鬼的语句:
“完了吗?该练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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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脸色铁青,扎着马步的腿也在抖。
“还要,多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句。
白正站在他肩头,闻言抬头望了眼月亮,答道:“才半个时辰呢。专心点,腰背挺直,不要前倾。”
长青气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多重!”
“当然知道了。”白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话中人身攻击的意味,反而带着点小得意地高兴回答,“用了点小法术,跟你今天扛的沙袋一样重。”
“……”
长青很想骂人,但他口吃的毛病不支持他骂得太流畅,而且他抖成筛子的大腿,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在他栽倒的刹那,白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扶住他。
长青没有拂开她的手,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这,有什么用。”
“这是打基础啊,没有基础的武艺就是花拳绣腿,只能打蚊子。”白答。
“……那,法术呢?”
白有点为难:“唔,你的体质……对灵气没什么感应。”
长青倒没有多少遗憾的神色,只是嘲讽地一哂:“那你,看中我,什么。”
“我说了呀,你武骨非凡。”白看到少年的表情,补充道,“不要瞧不起武艺。很多人都是以武入道——很多路走到终极,是殊途同归的。”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长青微怔,移开视线。
可白突然抬手,摸上了他的眼皮。
少年人的眼皮很薄,在她指尖温热地一颤。
长青僵住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而随随便便就摸他的少女,毫无自觉地收回手。
“你的眼睛……最近还疼过吗?”
她问。
长青慢慢摇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跟她离开平川城以后,好像之前大大小小的毛病,都再没有发过了。
心中刚刚升起一点陌生的,仿佛被温水打湿的触动,结果白衣少女下一句话让他立刻回到了现实:
“休息好了吗?那就继续。”
“……”
长青实在是无语,又没办法,只能瞪她:“不许,踩我,肩上。”
白露出犹豫的神色:“可是……”
“没有,可是。”他坚定道。
白纠结地点了点头。
长青慢慢摆出马步的姿势,同时警惕地盯着她。
白站在他面前,望着他肩头。
长青心觉不妙,正要后退——但肩上突然传来一阵让人发麻的重量,还有两条腿,垂在他脸侧。
温热的,幽香的。
——少女跨坐在了他肩头。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刹那,长青脸颊如火烧。
“下去!”他低吼。
白却不动:“你说不能踩你肩上,就只能坐你肩上了。难道说你想不负重扎马步?那对你来说太简单了,起不到锻炼的作用。”
长青根本没听清她讲什么,耳朵烫得惊人,眼前都有点发晕:“下去,快点!”
少女皱眉:“不许偷懒!”
“你——”长青气得声音都开始抖,伸手去抓她的腿,却在碰到的刹那立刻松开,“下去!”
“??我就不。”
长青忍无可忍,终于再度伸手去抓她的腿,想把她掀下来,可少女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动作,反而一撑他的脑袋,往上跃起的同时双腿后撤,双膝重重跪压在他肩膀上。
……她是躲过了他的一抓。
却也把少年生生压趴在了地上。
“……”
沉默在夜晚的小院里凝固,外面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
少年脸埋在地上,一声不吭。
跪坐在他背上、连衣角都没有沾到土的白,终于有点心虚了。
她轻咳一声,悄悄去掉了法术,恢复了自己正常的体重,避免真的把他压出毛病。
但是……
“你刚刚没有按我教你的,时刻留意腰间。”作为师长,她不肯错过任何教育的时机,“腰是内力生发之源,年轻人腰不好怎么行?”
“……”
脸埋在地上的少年,终于开口说话了。
只说了两个字。
“起来。”
声音沉闷,却不完全是因为从土里传出来的缘故。
白直觉到某种危险,眨眨眼,从他身上爬起来。
长青默不作声地爬了起来,低着头,擦掉自己脸上的灰土。
他不说话,白只好凑过脑袋,从下方打量着他的脸色:“生气了吗?”
长青擦脸的动作一顿,铁灰色的眸锁在了少女脸上,眼神在夜色中暗沉而危险,仿佛某种锁定了猎物的野兽。
少女的模样,被他寸寸收入眼中。
弯下的纤细腰肢,以别扭姿势折过来的上半身。
……真是惊人的柔韧性,想必什么姿势都不在话下吧。
长青察觉到自己脑中模糊涌动着一些……黑暗而粘稠的思绪,而眼睛深处也忽地泛起一点针扎似的疼痛。
在呼吸逐渐粗重起来的时候,他突然和少女对上了眼神。
……她还在以那种古怪到可笑的姿势小心地观察着他,纯黑得没有杂质的眸子,柔软得仿佛云朵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在担心他。
脑中那些糟糕的东西,忽然消散了。
跟她生气是没有用的,长青想。
有些事,她根本意识不到。
所以最终,他只是移开眼,道:“还练吗。”
白直起身来。
“要是没哪里痛的话,我觉得你该继续练。你确实有天赋。但是有天赋的人,比最后成器的人,要多上很多、很多。”
她看着他,白衣铺展,像是他曾经远远瞥见过的、枝头层层堆叠起来的琼花。
“再有天赋,你现在还是在山脚。勤奋与沉着,是你唯一攀登到高峰的途径。”
少女不知道他刚刚想的是什么,依旧以坦诚而肃然的语气,谈论着他的未来。
长青沉默良久。
最终,他再度摆出了马步的架势,垂下眼眸,抿着唇朝少女伸手——
但白没有如他所愿,跃上他肩头。
因为此刻,小院的门被敲响了。
突兀的两声叩门,不响,在安静的夜晚却很清晰。
在长青倏然警觉起来的目光里,白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了一个几乎融进夜色的人。
身形普通,相貌普通,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衣裳,一副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面相,掉到人堆里就再也找不见。
他看到白,笑了笑,低头拱手行礼:“我家大人,请姑娘前去一叙。”
长青已经站在了白的身后。
瘦削而矫健的少年神色冷峻,站在少女身后,眯着眼睛望着来人,一语不发,却散发着十足的压迫感。
白却歪了歪头。
“你家大人,姓韩吗?”
对方笑而不语。
但这也是一种回答。
白扭头,对长青道:“我出去一下,你在家里等我。乖,不要乱跑。”
眉头打结的少年闻言微微一怔,看着她的眼神情绪莫测。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可白已经重新转向中年男人。
“那就走吧?”
月色下,少女轻快地开口,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