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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船上宰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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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白在中年男人的引路下,出了城门,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浅滩。
一艘船停在岸边,看上去有十几丈长,比船夫们所划的小船阔气许多,但也并不像官家货船那样扎眼——像是一艘最为常见的商船。
中年男人止步,拱手:“到了,请姑娘上船。”
白凝视着这艘船,片刻后,无声地走上甲板。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引路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月光洒在甲板上,船舱入口黑黝黝的,莫名像是野兽张大的巨口。
白顿了顿,还是走进了船舱。
仅仅是一步之遥,视野便一片漆黑。
下一瞬,无数破空之声乍响!
上百根细小箭矢从各个角度射来,撞在少女周身一寸开外的地方,仿佛碰到屏障一般,纷纷落地。
白抬起左手,柔和的白光在她手心亮起,照亮了船舱,也照亮了她眉头微蹙的面容。
她看着地上锋利的箭镞,抿抿唇,举步向船舱深处走去。
但这艘从外面看上去不过十几丈的船,走了许久也走不到底。
——是法术。
尽管这艘船对她不算友好,但出于惜才的心,她还是忍不住给出了公正的评价:“造这艘船的人,真是天赋卓绝。”
自言自语的同时,她忽然伸手,在与前后毫无区别的右侧舱壁上,用力一推!
平平无奇的木质舱壁忽然洞开,昏黄光线一瞬间泄入。
白挥散手中光团,走进其中。
这是一个用灯台照明的房间,房间正中,是一个卷轴图书堆积如山的桌案。
桌案后,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许年纪,眉目清癯深刻,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皱纹。
他似乎本在垂眸喝茶,此刻察觉到异动,淡淡抬眼,视线与白相接。
仅这一眼。
极沉,极冷,万千威势,一瞬倾泻。
——但是,没有灵气。
是普通人。
白顿了顿:“你就是传说中的韩相?”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会,不答反问:“异人来京,有何贵干?”
他声音低缓,却清晰有力,仿佛引发了空气的微微震动。
这极具磁性的声音,衬着他深刻清癯之面容、高华沉肃之神态,让白忍不住有些愣神。
她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叹了口气:
“难怪谢……还有别的世家子,那么忌惮你。你比他们,更像是真正的天骄。”
这显然是一句夸奖,但男人的神色,却倏然冷了下来。
他眉头微拧,眉心的纹路便显得更深,不言不语间便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男人放下手中茶盏,茶杯底落在桌案上,发出一道轻而脆的声响。
“谢家——平川城之乱,与你有关。”
肯定的语气,带着沁入骨髓的寒意。
白望着他,视线不避不移:
“我正是因为这个,来找你。”
男人唇线深刻,唇边勾起的弧度却很淡,凝望着少女的眼神,有一丝森然的冷:“你在码头哗众引人注目,便是为了引我见你?”
“毕竟我找不到你,就只能让你找我了。”白撇了撇嘴,“我听说京城都是你的眼线——像你这样掌控欲这么强的人,应该对我这样的不安异数,很在意吧。”
男人缓缓站起身来。
他坐时,已经脊背挺直,端正沉肃。此刻站起身来,藏青色的宽阔官服舒展笔挺,更显身形高峻。
高大的男人并不低头,只是目光冷然下垂,俯视着面前娇小的白衣少女:
“方术之士,果然皆傲慢愚蠢。”
白:“……”
她默了默,心情有些复杂地开口:“你这艘船,也是法术造的。那个人也傲慢愚蠢吗?”
男人目光微变。
白不管他异样的神色,又道:“而且要我说,你才傲慢呢。说是邀请我,结果用上百支暗箭招待客人——既没有礼貌,又很……”
她没有多少跟人呛声的经验,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能说:“很坏。”
“……”
男人逼视着她,峻峭深刻的脸上神色莫辨。
半晌后,他冷然开口:
“你可知,妖言惑众、怂恿骚乱者,按律——当斩。”
白也冷下了脸色。
“谢家作恶多端的时候,你的律,在哪里呢?”她轻声道,“还是说,谢氏即使杀人掳掠,□□欺辱,将一城百姓饿死,所作所为也尽皆合法?”
望着高大的男人冰冷的面色,白衣少女面色丝毫不惧,说话也毫不犹豫:“只针对小民,不针对权贵的律法,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威严。”
男人面容绷紧,脸色数度变幻。
但他许久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直到白皱起眉头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男人才低声开口:“你以为你做了好事吗?”
白拧眉看着他。
“你只会害了平川城的百姓。谢氏狂妄贪暴,但毕竟根基深厚,只能徐徐图之,翦除羽翼。这般突兀地作乱,只会让世家反扑,甚至让官府忌惮——”
男人压抑的话语中蕴含着风暴,仿佛山雨欲来。
但这风暴却被少女一句话打断:
“他们相信你。”
“……什么?”
“我根本不认识你。但是那些被侮辱被损害的人,他们相信你。” 外貌纤柔的少女目光凛凛,如同千秋霜雪,“他们在遭遇不公的时候,口中念的是你韩相——告诉我,他们相信错了吗?”
男人沉默了。
两人互不相让地对视,寂静之中,灯芯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最终,是男人先移开了视线。
“韩无策。”他淡淡道。
白:“?”
“……吾姓韩,摄宰相之职。”男人冷冷看她一眼,“但我的名字,是韩无策。”
“啊,哦……”
胡乱应声的同时,少女纯黑的瞳仁,突然微缩。
韩无策眉宇间有着压抑的烦躁之色,正抬手揉着右侧太阳穴。
被宽大袖口遮掩的右手,流畅修长,关节粗大,青筋明显。
白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只手。
韩无策显然也注意到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
但白衣少女忽然开口了。
“其实,我挺擅长医术的。”
韩无策望着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我看你眉心皱纹很深,加上刚刚的表情……头痛很多年了吧?我可以替你诊治。”少女清咳一声,开口。
韩无策幽邃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似乎在审量,又在揣度。
“不如我替你把个脉?”白走近了一步。
男人忽然一笑。
那是低沉而深邃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溢出的一声哼笑。
“那你,便来吧。”
他淡淡道,重新坐了下来。
白靠近桌案边。
男人虽然坐着,却也几乎与她一般高,此刻正淡淡睨着少女,眸光幽深。
白伸手,想去抓他的右手手腕,却被避开。
少女抬眼。
韩无策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将她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中。
“这只手吧。”
他唇角勾起微嘲的弧度,稍稍侧身,伸出了左手。
白抿唇。
“你刚刚用右手端茶,用右手揉太阳穴,明明是惯用右手。把脉应该取惯用手,脉象更为有力,更能把握身体状况。”
韩无策轻轻笑了一声。
过于低沉,甚至有些像嗤笑:“那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左手与右手一样惯用。”
白怔然。
她低头一看,发现他左手确实如右手一样,关节粗大,青筋明显,手指侧端还有着厚厚的笔茧。
少女不说话了。她满脸纠结,似乎在千方百计找出合理的理由。
韩无策也不说话,只是淡淡看她,眉目中微含哂意。
终于,少女长长呼出一口气。
“算了。那就——失礼啦。”
韩无策眸光微变,但少女已经直接抓起了他的右手。
纤细手指如同铁箍一般紧紧攥住他的手腕,他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得。
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然而白根本无暇注意他的神色。她一手抓住他手腕,另一手则顺着这只筋骨结实、肌肉分明的手臂,一寸寸点按,不断往上,马上就要按到其肩头——
直到她犯上作乱的手,被一只大掌按住。
白半点没有心虚,目光移到韩无策脸上。
对方眸光幽深,微微仰起下颌,喉结轻滚:
“怎么,要自荐枕席?”
还不等白说话,他便唇角一勾,似嘲似讽:“倒也未尝不可。我确实,尚未婚配。”
话音刚落,韩无策一把拉过白,将她按在自己腿上。
官服宽大而冰冷,他将白衣少女牢牢控制在自己怀内,姿态强硬而暧昧,眼里却是冰冷的嘲讽。
“是不是太急了,姑娘。”
“……”
白沉默了。
下一瞬,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便轻巧地离开了男人的桎梏。
仅仅是眨眼间,她便站在离他数尺远的地方,揉了揉鼻子:“是我失礼在先,所以你刚刚的失礼我就不计较了。”
韩无策怒极反笑:
“好高高在上的施舍——不愧是身怀异术的异类。”
白也不生气,反问道:“你住在这艘法术做的船上,却对会法术的人很讨厌。为什么?有人得罪过你吗?”
韩无策冷冷看着她:“身怀异术者,随心所欲,横行无忌,践踏律法——世上有你这种人,只是给本不平静的世间,再度添乱罢了。”
少女闻言,疑惑地开口:
“可是,谢家那样的凡人,不也在践踏你的律法吗?”
从来最为天真的话语,最为尖刻。
森冷威严的男人,一瞬间露出像是被刺痛了的神情。
白一直在盯着他,因此没有错过他刹那间的神色变化。
她顿了顿,心情有些复杂。
……这个人。
她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被他激起的一点针锋相对的不满,渐渐消弭了。
“韩无策,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来找你帮忙的。”她轻声道,“我想让你,帮平川城免除报复。”
韩无策看了她好一会。
最后,他闭了闭眼,慢慢道:
“可以。”
但他睁开眼时,神色依旧冷漠:“虽极不赞同你的行径,但事已至此。生民无辜。”
白不在意他的态度,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松了口气,认真道:“谢谢你。”
韩无策盯着她,目光却有些古怪,仿佛没料到她会道谢,又像是还在等她开口。
白:“?”
“……你的所求,”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缓,目光却如炬,仿佛要透过少女的皮与骨,看到她的内心,“仅仅如此吗?”
白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
“是哦,我差点忘了。”
韩无策:“……”
“算了,跟你这样的人,确实也不必绕圈子。”少女望着他,极其坦然地开口,“我想要你的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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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
摇曳的烛火在男人深刻面容上映出明灭的光影,让他本来就沉肃威严的气质,更加不可揣测。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这种要求,竟然也能诉之于口。”
他面前的少女挠了挠头。
一缕青丝被她弄乱,蓬蓬地立在头顶,看起来气势大减,再不像之前那样,清冷之中锋芒毕露。
“我也知道有点过分,毕竟是你的假肢……”她说话的底气也没那么足了,甚至隐约能听出点心虚,“不光是外表以假乱真,甚至重建了经络,让你的右臂真正活了起来,还压制了气息,让我在这么近的距离都差点没发现……给你做这只手臂的人,估计花了很大精力吧。”
随着她的话语,韩无策神色愈来愈沉。
“既然知道。那你,要它做什么?”
白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这只手臂的制作原理。”她迟疑地解释,“一般来说,假臂无法与身体真正融合,因为是死物,没有真正的生机。而你的假臂,却能与身体形成通路,这是因为……里面融进了一个特殊的力量源。”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道:“那个力量源,就是我需要的东西。”
韩无策目光深不见底。
白望着他,神色坦然:“当然,失去这力量源,你的假臂也会崩毁。为了弥补你的损失,我愿意给予你认为与之同等的报偿,作为交换。”
韩无策沉默良久,渐渐地,唇边勾起一个微笑。
但他深邃的双眼中,却殊无笑意。
“你是东方五峰派来的?”
白愣了愣。她刚想开口,韩无策便自己否认了刚刚的猜测:“看来不是。”
然而他寒冷的神色没有缓和半分:“异人,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什么?”
“当今天下,不允许残疾之人入朝为官。多年前有一位才士,虽然高中状元,但因身体畸形,终未得用。”
白慢慢睁大了眼睛。她想到了一个人。
韩无策冷冷道:“如果失去这条运转自如、以假乱真的手臂,那些早就盯着我的政敌,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会失去宰相之位,而不在其位的我,无法保住平川城。”
白的表情逐渐僵硬了。
她已经明白了他未竟之语。
然而韩无策不知是看不到她失去血色的面庞,还是明明看到,还偏偏要将冷酷的现实摆在她面前。
他唇边浮起冰冷的微笑,将话说尽:
“如果你真想保住平川城——你就无法取得我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