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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船夫与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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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与长青站在码头旁。
码头离平川城有一定距离,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船只零散点缀在宽阔河道里。波光倒映着太阳,闪现粼粼的碎金,但那碎金之中却浮动着些许晦暗的颜色,甚至传来若有若无的腐臭。
……是尸体。
白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拉住身边黑衣少年的手腕,无视对方一刹那的僵硬,直直走向一条靠在岸边的船。
这船不大,船身已经被长年的水气浸润成黑黝黝的颜色,上面躺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睡觉的船夫——此人袒露上身,健壮胸口微微起伏,上面布满了漆黑的纹身,乱糟糟的发遮住了眼,腰间还挂着一把没有鞘的刀。
白提高了嗓音:“你能去京城吗?”
船夫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转了一圈,凝在了白身上,其中的懒散与困倦渐渐褪去。
男人目露精光,似笑非笑:
“能去啊,小娘子。”
白只当没看见他上下打量的肆意眼神,问:“最快要几天?”
船夫又浓又黑的眉毛一扬:“去京城可是逆流而上。二十日,五百个铜钱,概不赊账。”
白蹙眉:“这么久?我听说水路更快的。”
船夫满不在乎地抓了抓精壮的胸口,懒洋洋道:
“水路是更快啊。而且这里这些船,只有老子能保证二十日。要是走陆路,官道要一个多月,走野道的话……”
他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结尾:
“恐怕,不适合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
长青本来一声不吭,此时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白扭头看了他一眼。
长青不笑了。
白想了想,朝他伸手:“你有吗?五百个铜钱。”
“……是你,要去,京城。”
少女很淡定,甚至理直气壮:“但我身无分文。”
长青铁灰色的眸子眯了起来,眼神变成了钢刀,在她身上刮着。
本来饶有兴致地坐起身,托着腮看着他们的船夫,此刻忽然摆出了臭脸。
“没钱?那还耽误老子做生意?!”
白看向船夫,诚实指出:“但你本来也没有生意。”
“……”
船夫表情扭曲了一瞬,半晌后却又哼笑了一声。
“说得也是。”他忽然眨了眨右眼,灼灼地盯着少女的脸,“那老子就亏次本吧,这次可以不收钱——只要小娘子你,愿意给我做老婆。”
男人话语轻佻,白还没说话,长青已经再度冷笑出声:
“区区,一只,癞蛤蟆。”
船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一个臭结巴——”
“谁是癞蛤蟆?”
船夫和黑衣少年都一顿,同时看向突然发声的白衣少女。
对方清丽的脸上神色警觉,盯着少年,不太确定地开口:
“你不会在说我吧?提醒你哦,就算我已经习惯了你的脾气,但这种程度我还是会生气的——你知道我打人很痛的。”
“……”
一时间,一阵奇妙的沉默笼罩了这片区域。
船夫眉头挑得老高,原本轻浮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惊奇,在两人之间不断打量;而黑衣少年脸上写满了无语,脸色比衣服还要漆黑。
最终,少年猛地扭头,朝看热闹的船夫泄愤:“你看,甚?!”
“呵。”
船夫懒散地收起了嘴角的笑容,耸了耸肩。
“当然是看可爱的小娘子了,难不成看你这条结巴狗?”
看到少年凶狠如狼的神色,男人笑容却愈发恶意满满,站起身,一脚踏在船沿上,轻慢地勾了勾手指:
“怎么,不服?那过来打一架——有本事别躲女人后面啊。”
“……”
长青的手直接按上了腰间刀柄。
他腰间所佩的,不是之前击杀王圭的时候夺来的宝刀,而是之前在兽园喂异兽时所用的一把,他惯用它来斩骨、剁肉、片皮。
——人的皮、筋、肉,和动物其实也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黑衣少年目光透出森然的冷意,整个人微微躬身,蓄势待发,眼见下一瞬就要跃上小船——
偏偏一只素白的指尖,轻轻按在了他手背上,冰凉而柔软。
指尖的主人没在意长青骤然蜷缩了一下的手,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会水吗?”
“……”
从少年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白带着一丝怜悯摇头。
“这种挑衅,只有呆瓜才会上钩好不好。你都不会水,还想在水里跟水民打架?他一下子就可以把船掀翻,把你头按到水里。”
她质朴语言描述的画面太过写实,长青一时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而一旁的船夫已经肆无忌惮大笑起来:
“原来是个旱鸭子!难怪一直嘎嘎嘎——”
白淡淡瞥过去一眼,船夫立刻噤声了。
反应过来后,他摸了摸鼻子,笑道:
“好家伙。小娘子看着甜,没想到还挺凶啊。看来跟着我跑船也不怕,怎么样,要不认真考虑一下?做我婆娘真的不吃亏的。”
他摆了个姿势,故意绷紧肌肉,让被晒成褐色的胸肌和臂肌都鼓成坚实的块垒,朝白一挑眉:
“喜欢吗?”
白盯着他赤裸的肌肉,眼睛一眨不眨。
船夫唇角弧度逐渐扩大:“认识一下,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哦不对,老子没有姓。行正,老子叫行正——行得正坐得端,的行正。“
白打量了一下对方张扬恣肆的眉眼,又端详了一下他通身的黑纹,诚实开口:“你看起来跟这两个字没有半分关系。”
行正耸了耸肩:“老头子起的,也懒得想新的了。小娘子你呢?你叫——”
“这是什么?”少女却打断了他的撩拨。
行正一顿:“?”
白盯着他的胸前:“你身上纹的,是什么?”
“……”行正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纹路。
躺着、坐着时还不清晰,彻底站直的时候,爬满这具遒劲身躯的漆黑纹身,终于显露出完整的形貌。
那是一条鳞爪森然、几乎下一瞬就要飞腾冲天的——
“龙。”船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桀骜的眉目也冷淡了一点,“是保佑老子的龙。”
看到白衣少女微微蹙起的眉,行正一哂,抱起双臂,拖长音调:“小娘子也不信这世上有龙吧,哎,没事没事,不怪你,你也不是水上讨生活的——”
“我相信。”
行正的话戛然而止。
少女说了那三个字之后,发了会呆,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半晌,她露出不太确定、有些困惑的神色,小声道:“我觉得,应该是有的。”
“……”
行正盯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半晌后,他吐出一口气,挠了挠乱糟糟的黑发。
“行吧,看在龙神的份上,我投降——娇客一位,拖油瓶一只。”
他收回踏在船沿上的脚,转身走向船头,又转过脸,朝白扬起半边浓黑的眉毛:“还不上船?要不我抱——”
“不必。”
少女斩钉截铁地拒绝,拎着长青跳到了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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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
船头处,行正已经撑起了长篙,白站在船中央的舱前,而长青坐在船尾,满是煞气的背影清楚表明,他绝不会回头看一眼——可能是不想看到行正,也有可能是不想看到白。
毕竟少女刚刚将他像袋子一样提溜了起来,其动作之轻松,步伐之轻盈,甚至获得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船夫的口哨与掌声,以及一句兴致盎然的评价:
“还真是深藏不露啊。不敢惹,不敢惹。”
但说是这么说,行正飞扬的浓眉却没有半分谨小慎微,依旧朝少女勾挑般扬起——正如他此时回头,朝她露出的轻浮笑容。
“忘了说了,老子的船不是官家船只,虽然能走这天下大运河,但不能直接停靠京城码头,只能提前在一个山洞边下船。那里离京城码头有点路,小娘子你还得沿着滩涂走一段啊。”
白点头:“好的,多谢。”
“不过那也是二十天后了。”行正笑了笑,回过头去,继续撑船,但又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白自然发现了这视线:“怎么了?”
“嘛。就是——有个问题。”一身痞气的船夫目光有些微妙,“岸边这么多船,你为什么选中我?我的船不是最大的。”
无人在意的角落,背对着两人的黑衣少年,忽然抬眼。
“确实,但你是看起来最有力气的。”白没有丝毫犹豫,“这边的船都没有帆,只能靠人力去划吧?那当然要选看起来最强壮的船夫。”
“……就因为这啊。”行正啧了一声,似乎有点失望,但转瞬又松弛起来,懒懒道,“有帆的船很贵的,要么是官家的,要么是大户人家的,总之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出生的时候没有就没有了。所以,这身腱子肉就是男人最好的本钱,小娘子你很有眼光——”
他扯皮的时候,河面上的阳光渐渐散去了,河水颜色也逐渐变深。
行正住了嘴,抬头,望了眼阴沉下来的天色。
“要下雨了,还是大雨。”他扔下长篙,抄手换了一支船桨,头也不回地朝后一摆手,“你进船舱。”
少女并没有听从他的指挥。
她仰头,望着阴郁得仿佛要滴水的天空,以及天空中渐渐聚起的乌云,目光微动。
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了行正身边。
男人吃了一惊,看到是她后憋回了将将出口的脏话:“作死——甚啊?”
“你把眼睛闭上。”少女看着他,认真道,“一会儿就好。”
“啥?”
行正的疑问几乎要写满脑门,而船尾处的长青也骤然扭头。
白只是盯着行正,催促道:“快点啦。”
行正微微眯起眼,盯着白。
她比他矮上一个头,微微仰面看过来的时候,鬓边乌发黑得像墨,肤光白得耀眼,瞳仁偏又纯黑清亮,像是夜晚铺着月光的水面。
船夫神色渐渐古怪起来,摸了摸鼻子:
“老子是不是……该低头啊?”
“?”白愣了一下,犹豫道,“随你?”
行正舔了舔嘴角,干脆地闭上了眼睛。
而长青已经黑着脸,一矮身穿过船舱——
在船夫闭眼低头、黑衣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的时候,白衣少女抬起了右手。
行正双眼偷偷睁开的缝隙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美丽却古怪的少女并没有朝他凑来,而是抬手,托向天空。
那并不是一个多么特殊的动作,也很难判断有什么含义。
但,就在这刹那之间——
水雾席卷天地。
狂烈的风伴着寒彻骨髓的水气,拂过行正的皮肤,让他瞬间睁开了眼睛。豆大的雨珠砸在他脸上,刺骨的风将他的脸吹得僵硬,举目望去不见江面,只见水汽——
这突至的风雨本来不算什么,水上向来风雨无端。但问题是,岸边的景色,也已经完全改变。
行正望着岸边熟悉的黄沙滩,石头做的缆绳桩,以及那黑黝黝的山洞口,慢慢张大了嘴巴。
“……到了?”他喃喃。
白衣少女已经握住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边、臭着脸的黑衣少年的手。
风雨中,她指着山洞,问发呆的行正:
“这雨要过一会才能停。你要不要也来避会儿雨?”
行正几乎恍惚地盯着在雨幕中近乎缥缈的少女。
震惊、茫然渐渐褪去,变成好奇与探究。
满身江湖气的船夫,最终咧开一个笑: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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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如帘,三人很快就躲进了山洞。
山洞不大,一眼能望到头。白在洞口处就松开了长青,而行正却一直朝最里面走去,动作轻快而熟稔。
白跟了上去,发现山洞的最深处,竟然有东西。
是一座塑像。
过于昏暗的环境淹没了塑像的细节,但对于白而言,只要凝神,仍旧能够看得相当清楚——
那是一条铜塑的、张牙舞爪的龙。
而她也能看到高大精壮、满身桀骜之气的船夫,矮膝跪了下来。
黑暗中,他朝龙无声叩首。
三叩之后,行正站起身来,回头对上少女:
“小娘子。我还有个问题。”
“啊。”
“你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非得上我的船?”
这话带着试探,但少女的回答依旧自然到天然的地步:“因为省力啊。风吹船走,总比吹我走更简单。”
“……”行正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啊,你等一下。”白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朝洞口处走去。
行正无言,慢慢坐了下来,靠在洞壁,视线幽暗不明地望着她的背影。
而白已经来到了坐在洞口的黑衣少年身旁。
山洞外,暴雨已经密不透风,冰冷潮湿的水气扑面而来,长青却背对着洞内,整个人几乎就坐在洞口边缘,额前的发和面前的衣衫都已湿透,贴在他瘦削却精悍的身体上。
白站在他身旁,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不进来?”
少年灰色的眼睛淡漠地移到了另一边,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
“……”白默了默,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将手摊开,伸到他眼前。
长青冷冷看她一眼。
少女咳嗽一声:
“我突然想起来,还没有找你要过拜师费。就算你便宜一点,五百文就行。”
“……”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但下一瞬,他脸色便风雨欲来,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话:
“是你,你非要,收我——”
他的话突然顿住了。
“哦,五百文。”长青冷漠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讥诮,“你倒是,一点也,不多要。”
白摸了摸鼻子。
“毕竟用了他的船,他待会自己回平川城也需要时间。”她道,“而且……可能你没发现,就我们说这几句话的工夫,他睡着了。”
长青皱眉看向洞穴深处。
昏暗之中,那个痞子一样的船夫身影模糊,靠坐在山壁上,一动不动。
“那又,怎样。”长青冷冷道。
“在我们两个陌生人面前,居然就这样睡着了。”白轻声道,“他外表看起来精神,但实际上……应该说是外强中干?我猜,他大概之前出了很久的船,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觉了。”
长青:“……”
山洞中一阵沉默,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白怔了怔:“你不信他睡着了?”
……这倒是信的。
因为被说外强中干还不跳起来发狂的男人,要么是昏了,要么是死了。
心里这样想着,长青却冷哼一声,不答反道:
“所以?”
“船舱里没有吃的,河里也几乎看不见鱼。”白耐心跟他讲,“这些水民,恐怕日子很不好过。那,用了水民的船,不是应该付钱吗?”
少年冷然看她:“本就不是,人人有饭吃。要施舍,用,自己的钱。”
这话很不客气,白却没有恼,反而沉思了一下。
“你说得有道理。”她很好脾气地开口,“那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样?你给我五百文,到京城以后,就——”
长青不耐打断:“不借。”
“谁说要借?”白露出惊讶神色,“这是你赡养我的费用。放心,等进了京城,换我养你。”
“……”
长青面无表情,以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的眼神,盯着她的眼睛。
少女眼眸漆黑,目光坦荡地与他对视。
最终,少年移开眼,从兜里掏出一串大钱,扔到她手里。
白握住,简单数了数,正好五百文。
她笑了一下,伸手要摸摸他的头,被不客气地拍开——虽然也没拍中,少女步履飘逸,眨眼间就出现在了山洞深处。
白无声凝视着靠坐在洞壁的男人。
之前她便听到的细微鼾声,在靠近时更加清晰,如同低沉的暗雷。他闭着眼时,浓黑的眉宇也沉下来,浪荡之色瞬间少了七八分。
白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向那造型古朴的龙神塑像。
她俯身,将五百文铜钱放在了神像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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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得悄无声息。
等行正从瞌睡中惊醒、猝然睁开眼的时候,昏暗的洞穴中已经没有人影。
“草。”他默了默,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咒骂了一句,“居然在不知深浅的生人面前睡着了。”
龙神像前,有什么划过一点流光。
男人站起身来,走过去,捡起那串铜钱。
“……”
行正将这串钱翻来覆去打量了许久,忽地笑了一声。
“难道,龙女显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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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和长青并肩走在京城码头。
不同于平川城的死气沉沉,这里鲜活而吵闹。码头附近有一大批民夫在挑沙,不少监工在呼喝催促。从热火朝天的工事蔓延开的,是星星点点的茶水铺、小吃摊,卖杂货的货郎挑着货担在人流中穿梭,夸耀货物的吆喝声与拉纤、挑沙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人群中还有几个官差在慢吞吞地巡逻,神色恹恹仿佛没睡好觉,被穿梭如织的人们撞到好几次,也只是骂了几句,并未发难。
在这样密集的人流中,黑衣少年仿佛一只误入闹市的野兽,整个人都应激了,连头发都炸起来几根。
但连官差都难免被冲撞,何况一个衣着寒酸的少年——他被挤得东倒西歪,呼吸也越发急促而压抑。
在他爆发之前,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长青本能地要甩开,却在意识到是谁的时候,僵硬地停止了动作。
身边的少女看他一眼:
“教你武艺,不是让你欺负普通人的哦。”
白皙柔软、触感微凉的手,轻轻拉着他粗糙黝黑的手,明明没有用多大力道,长青却到底没有挣脱。
他沉默地跟着她在人群中穿行。
好不容易从码头走到了城门,少女带着他像其他人一样,交了十个铜板的通关费(还是从他兜里掏的),很快就被放行了。
城里的人也半点不少。
此刻已接近日中之时,街道上人流如织,但人群的组成与码头区别很大——这里贩夫走卒不少,书生文士更多,还有不少一看便知身份不凡的富贵子弟。
他们衣着华丽,姿态悠闲,神情倨傲中又隐约有几分不快。随从们奋力将他们的主子与周围的人流隔开,在本来拥挤的街道上生生隔出了一片片稀疏的区域。
长青铁灰色的眸子,冷漠地扫过这些贵族。
此时,白却往他身上靠了一下。
长青一怔,发现她是要避开一个快要撞到她身上的书生。
对方背着沉重的书箱,没有掌握好平衡,白避让了一下之后,又去托了对方一把,将其扶稳。
对方红了脸,局促地朝少女拱手小声道谢。
长青:“……”
他双眸眯起,眼神不善地盯着这个还在试图找话说的书生,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抖了一下,匆匆告辞走了。
察觉到手上增大的力道,白不解地回头,看到了少年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凶狠视线,无语了一下:“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干嘛吓唬他。”
长青扭开脸,也不做声,拉着她要往前走,不远处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呼。
几乎是立刻,少女像游鱼一样从他手心溜走了,下一瞬便挤到了惊呼声的来源处。
“……”长青忍耐地闭了闭眼,板着脸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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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聚集的人群中间,是一个倒在地上的挑炭老人。他筐中炭块滚落一地,其中一个,碎在了一个贵族子弟的脚底。
年轻公子绸靴上沾满了黑灰,正在跳脚痛骂:“没长眼睛吗!知不知道爷的靴子多少钱!”
老人惶恐地爬起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他牙齿已经掉光了,含混的话语一句也听不清,口水顺着干枯的嘴角流下。
年轻公子露出嫌恶的表情:“什么恶心玩意。爷也懒得跟你计较,一百两。想赖账,就去公堂挨板子吧。”
白脸色沉了下来。
但在她开口之前,便有人站了出来。
——是那个差点撞到她的书生。
书生相当年轻,衣衫也被浆洗得发白,看起来比刚刚更加局促不安,却还是坚强地开口了:“启朝律令,毁人财物者,需原价赔偿,但,韩相修订之后,已改成,视其是否故意……”
年轻人嗤笑:“掉你妈的书袋呢,一个穷书生也来充好汉?我说他就是故意的,难道不是?问你呢,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踢了老农一脚,怒道:“说话啊!”
老人瑟瑟发抖,掉光牙齿的嘴巴无法吐出一个清晰的字句,只能拼命磕头,头上已经一片青紫和血污。
书生强行扶起老人,满脸愤怒:“你欺人太甚!韩相若知道……”
年轻贵族不耐烦地打断:“韩你妈个头!就知道搬出你们的韩相,区区一个寒门宰相,也配——”
他的话也没能说完。
因为他身边同样衣着光鲜的同伴,突然按住了他,低声说了两句。
声音很小,可是白还是听见了:
“别在这。街上到处是那家伙的眼线。”
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本来在发泄的年轻贵族啧了一声,脸都扭曲了,但还是勉强停止了谩骂。他踹了一脚卖炭翁的竹筐,骂了一句“晦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同伴也默不作声地快步离开,一旁的仆从们面面相觑,也纷纷跟上。
白站在原地,看着书生帮老农一点点捡起散落一地的炭块,重新放入竹筐中。
“等我一会。”她对长青说。
少女掠过书生与卖炭翁身边,衣袖拂过老人的额头。
吓人的青紫血迹瞬间消失了。
可浑浊的、茫茫的眼泪,依旧流过老者脸上蜿蜒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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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白悄然跟上了那两个贵族子弟。
明明仆从们不断吆喝、隔开人群,却始终没人发现不远不近地缀在后方的白衣少女。
仆从们隔出来的安全区域里,发怒的年轻子弟还在低声咒骂。
他的同伴低声劝道:“算了吧,王兄。这种来赶考的书生,也值得你生这么大气?让他考不上、哪怕考上了也封不了官,不就是我们李家一句话的事情?”
姓王的年轻人反而大起声来:“李二,你能忍,老子忍不了!寒门这些穷酸,逼逼赖赖,你不觉得倒人胃口?!就该拆了他们的骨头去喂狗!还有那个姓韩的!”
李二看了眼周围,声音压得更低了。
“何必着急?姓韩的现在得势,未必能一直得势。现在咱们几家的继承人都出了事,老头子们都憋着一股劲儿呢——以后的局势,可就难说了。”
王姓青年脸上的表情终于好看了些,哼了一声:
“等我继位,我定要屠了平川城,为我兄长偿命。”
李二却只是笑了笑,没有作声。
王氏陡然停下脚步,狐疑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李二轻哂一声,拱手告了个罪:“无事,无事,不过是觉得平川城那把火,烧到了……您心坎上。”
他这话意味深长。
王氏青年阴晴不定地看着对方,半晌,忽地冷笑。
“你不也一样,李二?李家原本宁可将偌大家业交到一个小女孩手里,也不肯看你这个二房之子一眼——李婉婉再不死,你恐怕就要自己动手了吧?你等这一天,又等了多久?”
李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王兄许是累了,都开始说胡话了。”他面无表情地开口,“李某告辞。”
两拨人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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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街上,黑衣少年抱着胳膊靠在角落。
他肤色黝黑,穿得朴素,偏偏身段利落,面容也英俊,惹得不少路人朝他投去好奇视线——却纷纷被其凶悍眼神杀回,赶紧快步走掉。
等白走过来,少年铁灰色的眸光也如钉子般扎了过去。
白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攻击性,轻快地开口:
“还好你知道原地等我。我收集情报回来啦。”
长青眉头拧起:“?”
“嗯……怎么说呢,还好,京城不是平川城。虽然这些世家的本性,可能没有太大差别。但,这里毕竟有某个特别的人存在。”
白认真地开口。
“我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