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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跟我走 ...


  •   次日。雨还是没有停。

      吴阿蛮撑着一柄破了洞的伞,望着不远处排着队、等待领粮食的人们。

      人们也发现了她,有的怯怯望着,有的装作不在意,却时不时偷偷瞟来,难掩眼中好奇。
      但从头到尾,没有人过来靠近她。

      吴阿蛮紧了紧牵着阿大的手,看向不远处正在与城守府衙役交谈的畸人。
      她目光在衙役身上停了停,想到昨天的混乱中,平川城守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或许是她看得太久,撑着素伞的畸人发现了她的视线,微微点头示意,便继续与衙役对话。

      吴阿蛮收回视线,决定不去考虑。
      她面容仍旧枯槁,但神色平静,目光灼灼,与过去只剩一口气、仿佛要随时入土的模样,判若两人。

      忽然,一旁传来小女孩的痛呼。
      吴阿蛮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小女孩想挤到排队的人群里,反而被推出来,伴随着恼火的斥责:“哪家的小孩,插什么队!找你家大人去!”

      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一边,脏兮兮的脸上挂着泪痕,雨点打湿了她枯草般的发。

      吴阿蛮走了过去,将小女孩笼罩在自己伞下,蹲了下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面面相觑。

      吴阿蛮顿了顿,哑声道:“待会儿,要不要跟我回家?我可以做饭给你吃。”

      小女孩茫然看她,过了会,点了点头。

      农妇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淡而温柔的笑容。

      ----------

      谢府。

      绝大部分仆役护卫已经逃走,将昔日主人的财富席卷一空。连镶嵌在柱子上的夜明珠,也被抠走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人冒着大雨,试图搜刮点剩余。

      容貌美艳的女人撑伞走在一片废墟之中,对这朱楼绮户倾塌的景象毫无动容之色,对哄抢财货的人们也并不看上一眼。

      她只是在在各种倒塌的房梁下徘徊,时不时对地上各种尸体瞅上几眼,然后摇摇头走开。

      忽然,女人眼前一亮,奔向一具无人理睬的尸体。

      那具尸体身着满是血污的锦衣华服,依稀还能分辨出是少年人的修长身形。死者的黑发已经失去光泽,凌乱地盖在脸上,混合着血水与雨水,但仍然可以看出天然带着些许卷曲。

      女人吹了声口哨:“可让我找到了。”

      她扔了伞,兴奋地凑上前去,却看到这具尸体胸口大洞的一瞬间,脸色垮了下来。

      “我就知道,捡漏也不行。上古之物,果然不是那么好到手的。”她丧丧地转身,捡起伞,嘴里嘀咕着,“说起来,那个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噫!什么鬼东西!”
      她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却瞪大了眼睛。

      那个本该已经死去的少年,微微睁开了眼。
      但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瞬,他双目再度无力地阖上,仿佛那只是一刹那的回光返照。
      攥着女人脚踝的手,也松开了。

      女人却起了好奇心。
      她凑了过去,蹲下身,在少年胸口的破洞处扒拉了一下。

      “心脏被捅了一刀,然后一刀拉到胃袋……下手真狠啊。不过,这都没死透?”
      她若有所思,目光微微变幻。
      “看来,十年的异宝滋养,让他身体产生了些变化……”

      女人——天问,很快下定了决心。
      “还是带回师门研究吧。”她将少年拖了起来,“不过好久没回去了,得先给师兄去个信……”

      ----------

      有人正在写信。

      屏风上的寥寥墨色竹影,与书案上摆放的小盆文竹,均是千金难求的风雅,却都不如正在写信的、青竹一般的贵公子。

      他双手修长优美,手背却覆盖大块的烫伤疤痕,严重破坏了这份美感——但如果再望向他的脸,这份美感便又回来了。

      青年眉目俊秀,如同切磋琢磨过的美玉,字迹也俊秀得让人赏心悦目。

      然而他写的内容,却并不赏心悦目,反而寥寥字句下暗藏腥风血雨:
      “王家大人亲启……平川城变,黔首作乱……某拼死逃出,与世子失散……晚辈程歇顿首敬上。”

      将差不多内容的信换了个称谓,分别炮制一份给李家与周家之后,程歇搁下笔,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

      有人小心地扣了扣门。

      贵公子一瞬间睁眼,目光清醒而锐利,与他平时展现在外的温雅模样迥异。

      门外传来温柔的女声:“公子,王家来人求见。”

      程歇垂眼,再抬眼。只是一瞬的神态变换,一个温文尔雅、谁都挑不出错的谦谦君子,再度出现了。

      他站起身来,将三封信折好,揣入袖中,淡淡道:
      “知道了,春草。今天给老爷的药可煮上了?”

      春草于门外答话:“回公子,已经煮上了。待会就去送给老爷。”

      “父亲卧病不醒,虽有专门的侍女照顾,但你也要多尽心。”程歇一边吩咐一边走出书房,春草退到一旁,低头称是。

      贵公子步履从容,但看到院中萎蔫的山茶,忽然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他没有说话,一旁的侍花婢女却开始紧张起来:“公子,这些天我们都有按您吩咐的浇水……家里的老花农说,是土里面的肥力不够了。”

      “肥力不够,就把多余的枝条剪掉。世间资源本就有限,少些枝条争肥,不就活了么?花农没跟你说过,养护山茶,需要去弱留强么?”
      程歇眉目清俊温和,又带着些淡漠,目光轻轻地扫过侍女。

      侍花婢女俯身,紧张地开口:“婢子谨记在心!”

      程歇并未再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侍花婢女良久才抬起头,看着主人离去的方向,面上是惶然与爱慕交织的复杂。

      春草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也将婢女脸上的神情看得分明。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折断了一根最耀目的花枝。

      艳丽的山茶花委顿于地,侍花婢女又惊又怒,正要责骂,却被春草打断:“别犯傻。”

      侍花婢女愣住,然而这位被公子从外面带回、入府第一天便被不少人暗中妒忌的美貌新侍,已经越过了她,只抛下一句话:“你我和这花,没什么分别。”

      感受着身后年轻姑娘如有实质的视线,春草头也不回,慢慢勾起嘴角。
      但她眼中却并无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和空虚。

      温文有礼的程歇,与自负倨傲的谢明流,看似是云泥之别。
      可是。

      想到那位突然暴病,卧床不醒的程家老爷,春草“呵”地笑了出来。
      “世间,到底有没有分别?”她喃喃道。

      ----------

      平川城郊。

      长青坐在树下,嘴里叼着馒头,正拿着一只死兔子往异兽嘴里塞。
      异兽嫌弃扭头,少年一声冷哼,松了手,任死兔子掉到地上,自顾自吃起馒头来。

      他依旧穿着谢府兽奴所穿的短打黑衣,却是崭新的一件,既没有破损,也没有血污。前日里与人殊死搏斗时留下的伤势,也已经完全痊愈,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馒头很快就吃完了。
      少年铁灰色的眸子穷极无聊地盯着地上的蚂蚁,直到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抹白,才猛地抬眼,手也按在了腰间刀上。

      但这一眼,让他恍惚了一瞬。

      治好了他伤势的白衣少女,像之前每一次一样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或许是因为那些让他压抑、痛恨的东西随着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现在的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以前并没有特别注意的事:
      这个人,大概是很好看的。

      他不会形容女人的美色,只觉得看到她,就想起了月色与风声。

      半晌怔愣之后,戒心极强的少年回过神来,露出警惕神色:
      “你,又想干嘛。”
      虽然这么说,但他的手到底松开了刀柄。

      “我要走了。”白道。

      长青没有说话。

      白直视着他铁灰色的眼睛:“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要不要跟我学武?”

      长青沉默良久,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又要说我,天资卓绝?”

      “那是事实哦。我不想看你浪费你的天赋。”少女认真道,“不过,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的眼睛,有点问题。我现在恢复了一成力量,能看出来了。”白蹙起眉,神色中是深重的担忧,“有种特殊的力量在不断吞噬你的眼睛。如果任其发展,你会失去视力……甚至更糟。”

      长青微微挑眉,却并没有露出恐惧之色。
      他反而淡淡笑了一下:
      “世上,没有比活着、更糟的事。我不怕。”

      这句话仿佛是最锋利的刀,斩断了所有白原本想说的话。
      半晌的沉寂后,她蹲下身来。

      “可我怕。”
      少女直直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是深深的难过。
      “你过去所见的世间丑恶,我无法抹去。但我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以后的你,能看到一些……让你不后悔来到这人间的东西。不要太早看不见,好不好?”

      她朝他伸出手。
      这是一只不再透明诡异、也不再血肉翻卷的手。
      纤长洁白,是比斗兽场上的白玉砖更美的玉。

      “天地浩大,草木长青,我都想让你看到。”她轻声道,“跟我走吧。”

      眸色如灰烬的少年,直直地看着她。
      在她不避不移的回视下,他慢慢抿住唇,目光转向一旁的异兽。

      刚刚白出现之后,这头异兽便惊恐地伏下了身体,两只巨翅也缩了起来,简直像一只畏畏缩缩的鹌鹑。
      长青忽然开口:“它,为什么,怕你。”

      他话题转得突兀,白微微一怔,还是道:“大概是因为,我跟它的祖先有点带血的渊源?有些恐惧会随着血脉传递的。”

      长青沉默,想起当初她抹入他额头的一滴血。
      就靠着这一点点血,斗兽场中他非但没有被撕碎,甚至让这高傲的异兽臣服至今。

      ——这个看上去温柔得过头的女人,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但是她一次次地来找自己,不顾自己无数次的嘲讽和拒绝……

      “为什么?”从不相信人的少年,到底问出了声。

      但面前这比贵族狂妄十倍都算正常的、真正的天骄,却愣愣地反问:“什么为什么?”

      长青看着她美丽纯净的面庞,洁白无瑕的肌肤,以及始终直直伸来的、美玉一般的手。

      他目光下移,盯着自己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以及粗糙满是茧子的双手。
      问她是不是图自己这副身子?就算是他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不。或许也有可能。人不可貌相,有些人看上去光鲜,却有见不得人的癖好……这个龌龊腐朽的世上,本没什么值得相信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雨中的那一幕。
      只剩一把骨头的乞儿,总共没有二两肉的普通麻雀。
      ……最渺小的,最卑微的,最无可贪图的。
      她也朝她们伸出了手。

      长青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原来,明知这是个龌龊至极、没有丝毫希望的世界,他终究还是试图相信,有人不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将手在她伸了许久的手上,轻轻搭了一下。

      只打算轻轻碰一下就离开,不想弄脏她的手——可却被一把攥牢,还晃了晃。

      “太好了!”纯白的少女,露出了喜不自胜的笑容。

      长青有点僵硬地任她攥着,努力不去看她,视线仓促寻找落处的时候,却正好发现无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的异兽。

      “……”
      逃跑到一半的虎形异兽僵住了庞大的身躯。

      长青冷笑一声,正要抽手将其抓回,白却反而将他按得更紧:“你得放它走。”

      “为什么?”少年皱眉。

      “它到底是魔兽,身上有魔气。普通人沾染魔气会生重病,你长期喂食它,应该也是你眼睛恶化的原因之一。”白认真道。

      长青面无表情:“但它,好用。”

      “你和我在一起呢,我更好用。”少女毫无心机地开口,“我也能飞的——虽然现在还是要省点灵力,但真有必要的话,我也能载你飞的。”

      长青脑中本能地浮现出一幅不太对劲的画面,表情逐渐一言难尽,极为复杂地看了一眼白。
      “……以后,少说,这种。”

      白有些不解,长青却不再看她,而是踢了一下异兽垂在地上的翅膀:“滚吧。”

      异兽依然趴伏在地,动也不动,仿佛没有感觉到翅膀被踢。

      白也看向异兽,柔软欣悦的眼神渐渐肃然。

      “你应该庆幸,不论能力还是魔气,你都无法与你的先祖们相提并论。所以,我可以勉强放过你。去找个深山待着吧。不要害人。”
      这一刻,她目光清醒到冷冽,近乎锋利:
      “记住,不要害人。否则……你总会再遇到我的。”

      异兽仿佛听懂了,低低呜咽一声,扑簌簌抖了抖翅膀,展翅冲天。

      长青抬头,望着异兽在云间穿梭的身影。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自己仍然被牢牢抓住的手,沉默了一瞬。
      但黑衣少年也没有再去试图挣开,只是道:
      “接下来,去哪?”

      白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在,扭头张望了一下他们所在的树林:“我们先到码头,然后走水道去京城。”

      “做什么?”

      “嗯……找一个姓韩的宰相?还要找个东西。总之,跟我走就行啦。”
      少女微笑着,将少年拉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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