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世天骄全收集图鉴》酌神

17、真正的交换

　　黑衣少年骑在异兽背上，于乌云间穿梭。

　　自刚刚开始，漆黑的云层间就不断蓄积起闪电，刺啦的声响仿佛有种无名的牵引力，让长青的寒毛与发丝都根根耸立。

　　本能告诉他，这里危险至极——但喉咙被割开、又被血糊住的少年并不在意。

　　他冷峻黝黑的脸上反而浮现出畅快之色，驾驭着异兽在雷光闪烁的云间来回翻滚，时不时从乌云间，居高临下地瞥一眼平川城。

　　这繁华又贫瘠的大城，已经处处燃起了火焰，从云间看来，像是溅起了一朵朵血花。

　　居高临下的少年，将这座城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开始，似乎是一个人在街巷中穿梭，所过之处燃起火光；到后来，四处燃起的火星，将火光散到了平川全城——包括谢府。

　　火，从原本幽微的星星点点，逐渐势成燎原。

　　长青忍不住嗤笑，但被割断的喉管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少年神色一顿，终于想起自己的处境，铁灰色的眸子看向自己抓着异兽鬃毛的手。
　　他试探着抓得更紧一些，却发现手掌和手指都在无力地发抖。
　　异兽似乎也累了，速度越来越慢，高度也越飞越低。

　　长青唇角勾起，喃喃吐出破碎不可闻的语句：“算了。这狗屎，人生……到此，为止。”

　　百丈高空中，他闭上双眼，开始思索自己的死法。

　　忽然，身下的异兽一震。

　　少年皱眉睁眼，发现四周仍是与之前一样的乌云，便低头望向下方。

　　他的正下方，是平川城的城墙。而城墙的角落里，一抹与周围灰扑扑颜色格格不入的纯白，映入眼中。

　　“……”长青瞬间眯起了眼。

　　下一刻，他猛地踢了异兽一脚，异兽吃痛，加快了飞行速度，从城墙上方掠过。

　　乌云如铁幕，少年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铁灰色的眸子满是空无。

　　已经飞远了。
　　远到可以将那袭白衣抛在身后，不必再在死前给自己招惹任何麻烦——
　　黑衣少年满是伤痕血污却依旧英俊的脸上，逐渐显露出一点烦躁。

　　长青啧了一声，到底将异兽的脖子往后一拽。异兽被迫听从驱使，调转方向，直冲而下。

　　城墙上，吴阿蛮抬头，看到天上有东西来势汹汹，立刻将阿大护在怀中。

　　原本低头抱着白、一动不动的沈宁，见到吴阿蛮突然的动作，茫然抬头，在看到天上高速逼近之物时，一瞬间本能地压倒怀中人，将其护在身下。

　　畸人身躯佝偻，仿佛背了一座大山，却始终不避不移。

　　焦躁不安的异兽俯冲而下，急刹在离地一丈的地方，死活不肯再下去一分。
　　长青揪秃了异兽一块鬃毛也无法，只能在半空中冷冷地望着几人——尤其是扑倒了白衣少女、将其牢牢护住的畸人。

　　沈宁已经抬起头。
　　他如寒潭鬼火般深沉又无望的眸子，在背生双翅的虎形异兽身上停顿片刻，又移到黑衣少年的脸上。

　　顿了顿，畸人嘶哑地开口：“你就是，长青？”
　　藏书阁上，他沉默地听过白所说的许多事，自然包括那个心高气傲的兽奴少年。

　　长青并不回答，只是臭着脸。
　　他铁灰色的眸子看着毫无生机、面目异变的少女，眉头越皱越紧。

　　沈宁已经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他低下头，重新凝望着白，轻声道：“你来晚了。她……”

　　畸人忽然刹住话锋，猛然抬头望向异兽，眸光亮得惊人。
　　“你能飞！”他一把抱起了白衣少女，声音急迫得近乎孤注一掷，“带我们去找谢明流！快！”

　　长青盯着畸人怀中的少女。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少年的唇一点点抿紧，最终拧着眉，踢了一脚异兽，异兽不甘不愿地落在了地上。

　　长青朝畸人伸出手。

　　沈宁顿了顿，抱高少女，长青将她接过，放到了异兽背上。

　　本来就在发抖的异兽瞬间抖得更厉害了。

　　沈宁扶住异兽，也想爬上去，却被长青一脚蹬开。

　　“……你！”畸人目光乍然如刀，但是黑衣少年已经控制着异兽，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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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空之上。

　　长青皱着眉头，第五次将人事不知、差点滑落下去的少女揽回来，最终忍无可忍，将其一把箍在胸前。

　　他一手紧紧搂着少女的腰腹，另一手拽着异兽的鬃毛，控制着其行进的方向，在谢府之上来回盘旋。

　　谢府烈火熊熊，到处是断壁残垣，各色人畜四散奔走，要寻找一个人，实在太难。

　　……而他身前的纤细身躯，冷得像是冰块。
　　长青眉头皱得几乎要夹死苍蝇，手也不自觉地用力，死死勒住身前的少女——忽然，一个幽幽的、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在他怀中响起。

　　“你再勒下去，我就要吐血了。”

　　长青浑身一震。
　　少女艰难地试图回头，乌黑的发丝擦着他的下颌，凉凉的，滑滑的。
　　但是她并没有成功。
　　少年只是沉默而粗重地呼吸着，稍微松开箍住她的力道，并没有彻底放开。

　　白没有再坚持回头看他。
　　她只是轻声呢喃：“又下雨了啊。平川城的雨真是多。”

　　长青没有作声，抬头看了一眼乌云。

　　云间确实落下了细密的丝线。
　　一只灰扑扑、绒乎乎的小鸟，羽毛被雨水打湿，叽叽喳喳地叫着，飞向地面。

　　“真可爱。”白的声音轻到混入雨声之中，几乎不可分辨，“让我看看它吧。”

　　长青冷冷道：“只是，麻雀，不是你，喜欢的那只。”

　　“麻雀也是这世间，美妙的生灵……”白似乎在笑，但是每个字的吐出都无比艰难，“拜托你了。”

　　沉默之后，少年粗糙而滚烫的手掌重新勒紧了她的腰，一脚蹬在兽腹。

　　异兽在雨幕之中乍然俯冲，载着二人飞到地面，追寻着那只灰扑扑的麻雀。

　　麻雀盘旋着，飞向谢府的一地瓦砾之中，最终停在一个蓬乱的鸟窝里，抖了抖翅膀。

　　异兽落地的时候，鸟窝仿佛被惊动，抬了起来。
　　四五岁的孩子抬起脸。
　　鸟窝不是鸟窝，而是她蓬乱干枯、干结成一团团的头发。

　　似曾相识的一幕，像是某种牵连不断的因果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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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刻钟之前。

　　头发蓬乱的小女孩，跟着常日里一起乞讨的大人们跑进了一栋大宅子。
　　她听说有吃的，结果进来以后，发现这里到处都在着火。

　　她很害怕，可大人们一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是在燃烧的木头、掉落的房梁之间跑来跑去。
　　她也只能跟着人群瞎跑，可传来食物香气的地方，都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她个子太小，完全挤不进去。

　　太饿了。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两眼昏花，看什么都模模糊糊，身上又被火燎到，很痛很痛。
　　她跌跌撞撞地闷头乱走，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然后被什么东西突然绊倒了。

　　她爬起来才发现，绊倒她的是一个人。
　　看上去年纪不大，衣服很漂亮，只不过沾了些灰，胸口还破了好大一个洞。

　　不仅是衣服破了个洞，衣服之下的身体也破了个洞，一股奇怪的味道传来——有点像她吃坏东西吐出来时闻到的酸臭，却也有点怪怪的香。

　　她凑了过去，扒开他胸口的洞，发现他身体里血肉模糊的肉块在蠕动，像是活的一样。
　　肉块里，有一根白白的东西露了出来。

　　就是这个东西很香。
　　小女孩扒拉了几下，将这个白色的东西抽了出来。这人身体里的肉块，瞬间不动了。

　　她瞅着这根白白的东西，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咬不动，很硬。

　　小女孩抓着白色的、有些弯曲的条状物，呆呆地坐着。
　　突然，她头上一重。

　　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响起。

　　她抬起头来，茫然地看到天上飞来一头怪兽。
　　怪兽上，坐着曾经见过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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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长青沉默的搀扶下，白爬下了异兽的背，慢慢走到了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呆呆地望着她。

　　雨丝中，白衣少女半张脸透明，看起来诡异可怖，神色却安静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忧伤。

　　她艰难地蹲下身，从怀里变戏法一般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

　　被压得很扁，但依旧很白，很软，很香，甚至没有沾上血迹。
　　——是一个扁扁的馒头。

　　白垂下眼：“对不起。上次之后，我一直留着，想给你，但是……发生了很多事。我来迟了。”
　　小女孩不待她说完就抢走了馒头，开始狼吞虎咽，手中原本攥着的东西也落到了地上。

　　白没有看那东西一眼，而是轻轻摸了摸孩童枯草一般的发，稳坐其中的小麻雀也没有被吓跑，反而啄了啄她的手指。

　　少女用指腹蹭了蹭麻雀的小脑袋，麻雀啾啾两声，偏头倚靠在她指侧。

　　细雨，乞儿，麻雀，少女。
　　长青坐在异兽背上，任雨濡湿睫毛，也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一幕。

　　片刻后，白才收回手，慢慢拾起地上细白的条状物。

　　黑衣少年微微一怔，隐约认出了那是什么——
　　一截洁白的骨，安静地躺在少女血肉翻卷的掌心。

　　白衣少女微微扭头。
　　到此，她才第一次看向躺在旁边、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的少年。
　　昔日的天骄贵胄双目空茫地瞪视着天空，精致面容上血土混杂，奢华锦衣也破烂焦黑。

　　白凝视着谢明流。
　　这凝视有些久。
　　久到绵密的雨浇灭了四周的火焰，将纷繁复杂的因果纠缠，尽化为缥缈的轻烟。

　　她才轻声开口：
　　“看来我的交易对象，不必是你，也不该是你。”

　　无人应答，只有绵延不绝的雨声，与小女孩狼吞虎咽的进食声响。

　　白望向自己的手掌。
　　躺在她手心的白骨，已经逐渐融入血肉。
　　就像一捧雪，融化在大地之中。

　　空气中产生了某种震颤的嗡鸣。
　　长青□□原本便焦躁不安的异兽，忽然趴伏于地，看上去想将自己缩到地底躲起来。

　　薄冰碎裂般的声音隐隐响起，白衣少女透明的大半边脸颊、半侧颈项，以及深入到衣领之下的部分……都一寸寸恢复成光洁细腻的正常肌肤。

　　长青目光没有一瞬离开白。
　　之前看起来虚弱到像要马上消失的人，仿佛被重新描摹了每一寸线条一般，如此鲜明，如此夺目。
　　明明还是同样的面容。

　　但这个人，向他投来视线的时候——
　　长青恍神片刻，忽然呛咳一声，受伤的喉管传来迟钝的痛感。
　　原来他忘记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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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势渐大，劈头盖脸浇下。

　　滂沱大雨浇灭了平川城内四处燃起的火，也浇灭了城中的狂热。

　　很多人抱着吃的、用的，站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之中，陷入了迟疑与茫然。

　　沈宁几乎是立刻察觉了这种气氛的转变。他蹙眉思索片刻，跟吴阿蛮嘱托一番，然后与她一起走到人群之中，发话：
　　“各位回家吧。明日谢府门前，来领救济。”

　　人们并不认识这衣着陈旧寒酸、又身体畸形的人。
　　但他神情冷静，说话清晰果断，莫名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加上他身后又站着那个能引来雷电的女人——在几个人率先响应，老老实实点头离开之后，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地听了他的话。

　　街道上的混乱逐渐平息。

　　畸人站在雨里望着这一切，陷入了沉思，身上的灰袄很快被雨水浸透。
　　他打了个喷嚏，同时，一柄伞罩在了他的头顶。

　　沈宁回头，呼吸却一瞬间止息。

　　白衣少女望着他怔然的神情，嫣然一笑：“不认识了么？”

　　畸人猛然转开视线。
　　他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恢复了？”

　　白想了想：“没有完全恢复，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一吧。”

　　沈宁没忍住神色古怪地看她一眼，但在接触到她眸光时，立刻又被烫到一般移开视线。

　　她变得更美了。
　　畸人迅速挥去脑中这莫名其妙的想法，板着脸道:
　　“谢少爷呢？”

　　白没有回答。
　　沈宁眸光微动，也没有再问。

　　白将伞柄往畸人手中塞。
　　沈宁却没有接，反而皱着眉，抬头看向这伞。

　　看着像是普通的油纸伞，颜色却翠绿得亮瞎人眼。
　　他无语道：“这什么颜色，你从哪里顺来的？”

　　“折了一片树叶，拿树叶变的。”白衣少女非常坦诚地回答，“我不是弄坏了你一把伞嘛，这个赔给你。”

　　沈宁抽了抽嘴角：“绿云罩顶。哪个男人愿意撑这颜色的伞？”

　　白讶然地看着他。她有些困惑的模样，但还是伸手点了点伞面，翠绿亭亭的伞面，瞬间变成了素雪的白。
　　“这样呢？”她问。

　　沈宁望着纯白无瑕的伞面，瞥了一眼与之同色的少女。
　　他垂下眼，伸手接过了伞。

　　雨伞下，两人并肩而立，却无人说话。一时间，沉默笼罩了这片小小的伞下天地，只有雨声细密连绵。

　　“其实这之后才是大麻烦。”沈宁不自在地动了一下，低声开口，“即使朝廷乐见谢家坍塌，但绝不愿意见到民众反叛。再加上，不知道其他几个世家对此什么反应……”

　　他原本只是想说些什么打破这莫名心慌的沉默，却渐渐真的开始盘算：
　　“或许可以试试，用谢家资产上交国库，争取朝廷支持……”

　　白看着眉头紧蹙、认真思考的男人。她想了想，凑近畸人的耳边说了几句。
　　畸人耳廓瞬间红了，本能想要躲开，却忽然僵住了。

　　他愕然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谢家宝库怎么进？”
　　白垂下眼。
　　她眸中闪过一丝伤感，但也只是一瞬。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少女轻声道：“按你所想的做吧。我相信你能最好地利用这些东西……这座城，还有这里的人，拜托你了。”

　　沈宁蹙眉，凝视着少女。
　　突然，他冷不丁开口：“你不会想跑路吧？”

　　白微微睁大眼睛。
　　然后，清丽绝俗、令人屏息的白衣少女，清咳一声，罕见地、稍有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沈宁气笑了。
　　“真有你的。”畸人冷冰冰道，“惹出这么大祸端，将善后全扔给我？你知不知道京城那边可能——”

　　“我正是要去京城。”白衣少女认真道。

　　沈宁扬眉，冷然道：“你等我处理完这边，和你一起去。”

　　白摇了摇头：“那就来不及了。即使是你，要处理这边的混乱，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而如果没有你这样的厉害人物在这稳定秩序……那现在的混乱就不只是一时了。”

　　畸人脸色沉得吓人，却半晌无话可说，最终只能生气地撇头：
　　“你的脑子只在这种时候肯转么？”

　　“这话攻击性好强啊。”白却笑起来，“我明明一直在努力思考好不好……而且我觉得，我以前应该挺聪明的？在我还没有失去力量和记忆的时候。”

　　沈宁嗤了一声，似乎想要说几句扎心窝子的话，却一句也没说出来——
　　因为白拽住了他的袖子，晃了晃。

　　“抱歉，沈宁。其实我去京城，不仅仅是为了平川城。我的记忆随着力量流失了大半，我想把它们都找回来。”
　　少女纯黑清透的眸，望进畸人孤戾的眸中。
　　“你以前教过我当今天下地理，我知道京城在平川城的北方——我现在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有另一件能帮我恢复力量的宝物。我需要找到它。”

　　沈宁沉默。
　　过了会，他淡淡道：“我知道了。你走吧。”

　　白松了口气，也松开了他的衣袖：
　　“那，等你处理完这边，就到京城找我吧？”

　　沈宁面无表情地背过身:“做梦。”

　　“……哦，好吧，不来找我也行。”
　　白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坚持。
　　她想了想，又道：
　　“一直以来，各种事情，谢谢你。”

　　沈宁沉默地撑着伞，望着不断溅起雨花的地面，没有回头。
　　可他却感觉到背后轻轻的力道——
　　有人抱住了他畸形的脊背。

　　他浑身一颤，但那触感一瞬间便消失了。

　　畸人猛然回身。

　　少女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缥缈的雨幕。

作者有话说

　　修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