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世天骄全收集图鉴》酌神

16、因果

　　平川城里一片寂静，只有不知何处的火焰燃烧的声音。

　　火光映着无数张脸庞，茫然震惊的，不知所措的，痛苦悲伤的，怒火中烧的……

　　而吴阿蛮在笑。她看着城墙下呆若木鸡的士兵，越笑越大声，甚至笑弯了腰，支着光秃秃的旗杆才勉强站稳。

　　“你们替谢家卖命。”女人笑出了眼泪，揩着眼角，“但你们觉得……在那些真正的贵人眼里，你们，就配出生吗？”

　　死寂之中，忽然哐啷一声响。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扔下了手中的刀。

　　这声音并不大，却仿佛打破了某种压抑到极点的东西。
　　更多的刀剑砸到地上，一时间，武器坠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常威悚然四顾，发现扔掉武器的大多是那些刚刚加入的新兵。他们大多出身贫贱，为了讨一口饭吃，想方设法加入了谢家军——
　　“你们他妈的干什么？！想反了天不成？”
　　谢家军的将领怒吼着，抽刀砍向了身边最近的放下武器的士兵。

　　年轻的士兵倒了下去，鲜血溅了一地，引来其他士兵难以置信的目光。

　　常威迎向这些视线，目眦欲裂：“别忘了是谁让你们吃香喝辣！造谢家的反，疯了吗！”

　　“……”
　　他身前的士兵们沉默着，直到身后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我们也没有吃香喝辣。”

　　常威刚刚扭头，便整个人僵住。
　　低阶兵卒的长矛，刺穿了他的咽喉。

　　“特别是今年。军需迟迟不来，你们上面是吃香喝辣，可我们饿了好久。一直让我们再忍忍，忍了一年又一年，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那是一个黑瘦的小兵卒，脸上甚至还有未褪去的绒毛，看起来尚未成年，一眼就是谁都可以踩一脚、最受欺凌的底层大头兵。

　　但他攥着长矛的手，却毫不犹豫地一下子拔出。

　　鲜血从常威颈部的动脉飙出，喷溅到空中，又洒了一地。

　　常威瞪着眼睛倒了下去，仿佛至死也不相信发生了什么。

　　军队哗然。

　　更多的士兵扔下了武器，而有些人试图阻止，反被踹倒在地。有些士兵已经开始朝城门外奔逃，而有些却随着城内居民一起——
　　奔向那些曾经隶属于谢家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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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墙上的角落，男孩阿大已经醒了过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茫然开口：“你们……在做什么？”

　　“！”
　　畸人的手迅速从白衣少女头上放下，脸也别到一边。

　　白衣少女正靠坐在墙边，闻言看向小男孩，半边透明的妖异面容上，眉目依旧温柔：
　　“你醒啦，阿大。我怕打雷，这个叔叔在帮我捂住耳朵。”

　　听到叔叔二字，坐在少女身边的沈天弃哼了一声，微微回眼睨她。
　　“明明自己招来的雷电，竟然听不得雷声。还自称天下第一。”

　　“我就不能既厉害又没用吗？”白丝毫没有任何形象包袱，“话说这个计策，算是奏效了吧。”

　　“……至少谢家军是散了。谢府里面，虽然你将炸药和火种送了进去，但具体什么情形还不知道。不过……”
　　畸人阴郁孤戾的面上，稍微和缓了神色。
　　“总的来说，算是超乎想象地不错吧。”

　　白弯了弯已经僵硬的眉眼：“真是苛刻的赞赏啊，沈。”

　　沈天弃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宁。”他道。

　　“什么？”

　　“我单名一个宁字。”畸人貌似平淡地开口，但紧绷的下颌却泄露了几分真实的心情。

　　白眼中浮现笑意。
　　“这才像你的名字嘛，宁。”

　　“……不要以单字称我。”

　　“哦，宁宁？”

　　“……沈宁！”终于吐露自己真名的男人涨红了脸，恼羞回头，却见身侧的少女突然朝另一侧倒下。

　　“白！”
　　沈宁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展臂将她抱住。

　　大量鲜血溢出少女的口角，染红她如同被冰霜覆盖的、半透明的面。她颈间以鲜血绘就的纹路逐渐黯淡，甚至变成一种不祥的灰黑。

　　“……白？”畸人的声音轻而抖。

　　城墙上的吴阿蛮察觉到异样，跑了过来。她一把抱住一旁的阿大，上下检查了一番，又看向躺倒在畸人怀里的少女，神色从愕然变成悲哀。

　　奄奄一息的少女艰难地朝农妇伸出手。

　　那是一只肤色雪白、却满是血污的手，掌心皮肉翻开，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深深扎进，又用力翻搅，只为了制造疼痛，维持清醒。

　　农妇走近，小心翼翼地伸手，犹疑着不敢触碰，却被少女轻轻地握住。

　　“对不起。”美丽的少女此时唯一正常的一只眼睛，也有些空茫的失焦，“我应该更早发现谢家的罪孽……我明白得太晚了。”

　　吴阿蛮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少女却轻声道，“真的，是我的错。”
　　她带着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深沉悲伤与疲倦，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下一瞬，她就被畸人掐住了完好的半边脸。
　　“不许睡。”沈宁语气凶狠，声音却在颤抖，“教训我的时候那么厉害，轮到自己就放弃了？你不是要谢少爷身上那个东西吗！去找他啊！把那个东西拿回来！”

　　白被迷迷糊糊晃醒，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你这么聪明，应该看得出来……我已经撑不住了呀。”

　　她说话已经有些艰难，却还在笑，仿佛近在眼前的死亡，只是一件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且就算找到了他，他也不会与我交换的。算啦。”她的声音轻得像笑，又像是叹息，“以后，你们多保重。”

　　少女又闭上了眼睛。

　　沈宁用力晃着她，嘶哑低吼：“不许睡！”

　　“就要睡。”少女的咕哝越发含糊不清，沈宁颤抖着将耳朵贴到她唇边，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你替我向师尊请假嘛，早课我不去了。”

　　沈宁僵住，从她唇边抬起头。

　　“我真的好累嘛。”已经意识模糊的少女不知道把他当成了谁，鬼魅般的面容上是天真的神色，闭着眼睛黏糊地撒娇，“我想睡觉。”

　　畸人慢慢垂下脸，沉默，发抖的手臂却一点点将她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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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明流在谢府之中艰难跋涉。

　　北边的火势远远比他预想的大，到处都在燃烧——常年以明珠照明的谢府，确实缺少防火的训练，而最关键的，是缺少愿意救火的人。

　　似乎察觉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仆役们在府中大肆抢掠，连庭院中镶嵌的夜明珠都被抠掉了大半。

　　此刻，谢明流终于意识到了前侍女那番话的动机。
　　“该死……故意引我到北边……”落难贵胄喉咙里挤出诅咒，“全都该死……等我和常威汇合……”

　　想到北边是自己母亲王夫人的居处，谢明流加快了速度，却又猛然顿住脚步。

　　前面路上，静静站着一个人。

　　对方听到声音，回身望向他，容貌被火光映得不甚分明，但衣服和身形还是足够让人辨认其身份——

　　“……程歇。”
　　谢明流森然喊出这个意料之外的人的名字：“你在这里做什么？”

　　孑然独立的贵公子微微一笑。
　　他完美无瑕的笑容似乎是刻在脸上的，即使处于满是火光和硝烟的火场也一样。

　　“我等谢兄很久了。”程歇淡淡望了一眼身后起火的富丽宅院，“看来，令慈的安危，谢兄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呢。”

　　谢明流眯起了眼：“你怎么知道，我母亲的院子？”

　　程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王夫人的爱好是什么，谢兄不清楚么？”

　　谢明流冰冷的目光在程歇面上一扫，脸色微变。

　　“王夫人似乎颇为喜爱我这种样貌的年轻男子。”程歇淡淡道，“程家庶子的身份，也不配拒绝王家。”

　　谢明流没有说话，嘴角却逐渐绷紧，不易察觉地退后了一步。

　　程歇似乎也不需要他应声，只是目光低垂，望着自己的双手。
　　两只手背上大块的疤痕，毁了这双原本该优美至极的手。

　　“这个院子，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被带到这里，差点像她的男宠一样，被药成傻子，割掉舌头……我拼死逃了出来，可好不容易回家后，父亲却将滚沸的茶水泼到了我身上。”
　　程歇语调平静轻柔，所说的内容却腥风血雨。
　　“王夫人几句话，便可以坏了程家的大生意。那之后，我过的是何种日子，我花费多少心机，才击败其他兄弟，走到今天……谢家独子，估计无法想象吧。”

　　“……你将我母亲怎么样了？”谢明流哑声道。

　　程歇微微一笑。
　　他侧首，望着身后熊熊燃烧的宅院，幽幽道：“你不会自己听么？”

　　谢明流努力忘记身上伤势带来的剧痛，努力从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杂物坠落的哐当声中，努力分辨——
　　他终于听到了，已然细微、却始终缭绕不去的，女人的哭嚎声。

　　“你竟敢——”

　　“我可什么都没有做。”程歇却平淡而断然地否认，“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大火已经烧得门窗变形，王夫人……或许还有她的面首，已经逃不出来了。”
　　他淡淡瞥了一眼谢明流，嘴角浮起微妙的、嘲讽的笑意：“我所做的，只是旁观，欣赏——和谢兄现在一样。”

　　谢明流下颌紧绷，目光阴郁，却终究没有朝那燃烧的宅院走近一步。

　　程歇一哂，目光中带着了然，幽幽开口：“谢兄不愧是世家最优秀的继承人。即使是生母命在旦夕，也不足以让你失控。”

　　谢明流阴冷地凝视着他，突然道：“周慎呢？”

　　程歇挑了挑眉：“周兄？不知道呢。情势混乱，我与他走散了。”

　　“我看未必吧。”谢明流哑声道，“我今日才发现，你才是真正的毒蛇——”
　　话音戛然而止。

　　本就重伤的少年贵胄瞪大了眼睛。
　　他的胸口，没入了一把匕首。

　　匕首刀身完全没入他胸腔之内，刀柄则被程歇攥在手中。

　　程歇身体呈前冲之势，面上依旧带着如玉般温润的笑容。
　　他慢慢将刀柄旋转，利刃剖开少年胸腔，甚至往下劈了些许。

　　鲜血顺着刀身流下。
　　程歇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抽出匕首，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之下，谢明流猛然跪倒在地，死死盯着凶器。

　　那是一柄非常朴素、随处可见的匕首，只是刀刃尤为锋利，粘稠血色都无法遮掩其寒光。

　　贵公子手持短匕，衣上、脸上都沾染了血迹，青竹般俊雅的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父亲不喜见我佩剑。他说大贵族之中流行佩短刀，因此夺了我的佩剑，让我携匕首。”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在下今日算是知道为什么了。剑是君子之器，跟五家，确实是不相配的。”

　　谢明流胸口被开了个巨大的洞，却依旧艰难地撑在地上，不肯倒下：
　　“……高台的火，也是你放的？”

　　程歇垂睫。
　　“确实是在下。一点延时的引信，一点硝器，一点合适的布置时机——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原本只是想着趁着来赴宴的机会，碰碰运气……可能，上天这次站在了我这边？”

　　贵公子摸着手上的伤疤，若有所思。
　　“我更没想到的是，竟有硝器被风吹起，从府外飘到府中。这奇景，倒是我平生首见。这场谢家的祸乱，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呢……或许，也包括传说中的异人？”

　　他顿了顿，谦逊地低头补充：“当然，为了让这些火烧得更广、更烈，我路过之时，也顺手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谢明流瞪视着程歇，眼中已经只剩下刻骨的憎恨。
　　“我母亲并没有得手。”他嘶声道，“你明明好端端地在这里。就因为这点恩怨，你竟——”

　　程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就？”他轻声道，“我差点被那个荒淫无度的女人药傻，差点生不如死、如行尸走肉，差点被家族放弃、失去一切——在你口中，只是一个，就？”

　　片刻后，俊秀公子露出恍然的神色。
　　“哦，我差点忘了。”他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世家站在众生顶端，谢氏与王氏，又站在世家顶端……你与你的母亲，生来就是踩在他人头顶的天骄。其他人如此卑贱，怎配与你们相提并论？你们的痛苦才是痛苦，他人的痛苦，什么都不是。”

　　谢明流似乎想要说话，却终究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他仰面摔倒在地，鲜血从心口汩汩流出，很快洇了一地。

　　程歇慢慢上前，躬身检查了一下他的颈部脉搏，又探了探他的呼吸。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压抑太久，终于得以畅快一刻的笑容。

　　五家继承人中唯一的存活者，最后的贵公子，跨过一地鲜血，快步走到谢府北门，又在比平时更加荒寂无人的小巷中狂奔——

　　最终，他跑到了城外，登上了自家接应的马车。
　　“马上走。”程歇平定呼吸，压抑着语气中的兴奋，“回苍州，越快越好。”
　　“是。”仆从应声，打马之后，却猛然停了。

　　程歇抬头。
　　仆从有些疑惑地开口：“公子，有个白衣姑娘拦路。”

　　“……”程歇一怔。
　　他顿了顿，一点点掀开马车车帘，却在看到人的刹那，神色忽地淡了下来。

　　马车外，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里衣的年轻姑娘。
　　她挎着脏兮兮的包袱，臂上搭着被火烧焦的外衣，轻声开口：“程公子，奴名为春草。”

　　程歇淡淡看着她，不发一语。

　　春草低声道：“奴很识时务，在谢世子院中已有三年，得知不少秘辛。谢家已倒，奴求公子收留。”
　　她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公子不会后悔的。就像刚刚在府里，北面的院子里……您看到我跑过去，喊住我，让我做的事情……我也做成了，不是吗？”
　　年轻姑娘的声音压得更轻，更低，几不可闻：“少爷他，被我引到了您的方向。”

　　程歇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头顶的发旋。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

　　“不过是一时灵光乍现，但你确实给了我一点惊喜。”贵公子放下车帘，捋平衣袖遮住手背上的伤疤，淡淡允诺，“上车吧。”

　　春草慢慢抬头，眼中难掩兴奋。

　　马车再度行进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修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