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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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月之下的巨湖掀起万丈涛雪的那一刻，金峰之上，也有人在望着明月。
年仅十岁的小女孩，痴痴地望着漆黑夜幕上，那唯一的光芒。
萤被带到金峰，已经有一个月。
今天晚上，她没有睡觉，而是坐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垫了一张薄毯在屁股底下，抱着膝盖，望着夜空发呆。
直到被安排照顾她的侍女动静很大地走过来，不耐地开口：“小姐还是赶紧回去吧。山上夜寒，你不过一介凡人，万一生病了，步端长老会生气。”
萤抬起脸，小声道：“花篱姐姐你先休息吧，我带了毯子，没事的。”
被称作花篱的女子脸色难看，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女孩：
“金峰是有规矩的。即使是长老之女也不能乱来。何况……是私生女。”
最后一句，她放低了声音——却也没有低到哪里去。
小女孩低下头，没有说话。
花篱伸手想要来扯她，手却在触及小女孩衣裳时顿住。
那是极好的布料，上面甚至有隐隐的暗纹——是法阵。
花篱脸色扭曲起来，终究在碰到她之前猛地收回手，还用力甩了一下袖子，仿佛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
“罢了。”她瞪着萤，冷笑道，“长老现在把你当成宝，我倒要看看能持续多久？不过一介——一介下等的凡人！”
萤始终低着头，花篱凝视了她一会儿，气息似乎渐渐平顺。
她若有所思地开口：
“其实想想，你也惹不出什么大乱子。不会御剑，也没有灵力——至于会不会突然遇到什么事，送了命，又跟我何干呢？”
“……”萤不吱声。
花篱嘲讽地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金峰的夜确实是冷的。
小女孩慢慢蜷缩起来，下巴埋进膝盖里，睫毛却抬起，怔怔地望着月亮。
散发着金光的月盘之中，隐约有着些微阴影。
“上面真有仙人吗……不对，我现在就在仙人的地盘吧……”
萤自言自语，突然自己笑了一下，但笑容又很快消失，变成了叹气。
“娘……这就是你不愿意来五峰的原因吗……”
忽然，小女孩睁大了眼睛。
月中的影子，好像真的在动。
——像是，人影？！
她猛地蹦了起来，朝天上伸出手。
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她甚至没仔细想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伸手去够那个影子。
但是，那个影子，却真的顿了一下。
像是看到了她的召唤一般，朝她飞来——
模糊的黑影越来越大，萤终于看清了。
仙人当真为她降下。
小女孩脸上漫起巨大的喜悦，马上就要喊出穿云而过、奔她而来的仙人的名字——却被轻轻抵住了唇。
萤眨巴眨巴眼睛，声音轻得像是说悄悄话：“白姐姐。你卸妆了呀？”
一身白衣、容貌清极的少女愣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金峰山脚，那时候萤见到的，还是被宅三上过妩媚妆容、周旋于五峰的自己。
明明不是多久之前的事，却好像已经隔了半生。
白恍惚一瞬，勉力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容。她放下了抵住萤嘴巴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小女孩软软的头发。
“嗯，卸啦。你怎么会在这里？”
萤顿了一下。
然后，猛地抱住白的腰：“白姐姐！我跟你说——”
她仰着头，噼里啪啦地讲了一大堆。
白在萤开口的时候便用法术隔绝了这片区域，认真倾听之后，神色从惊讶到了然。
“原来如此……之前五镇大集上窥探你的人，就是他啊。”
“是啊，然后我就被带到这里了。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是我爹。”萤满脸纠结，“但我也想不到他撒这种谎的理由。我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能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呀？”
“你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白一根根理顺她有些打结的发丝，“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伶俐、也最可爱的女孩子。”
“哎呀。”萤脸红了，抱着白蹭来蹭去不撒手，像是在吸一只香香的猫咪，小声嘀咕道，“姐姐你才是最可爱的。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
白扬起眉：“不是最聪明的？”
“……”萤罕见地噎了一下，惹来头顶白衣少女的轻笑。
“你喜欢这里吗？萤。”
萤想了一下，摇头。
“那个人不让我随便说话，不让我抬头直视那些所谓的大人物，一直让我学各种各样奇怪的规矩，还派一个很凶的姐姐看着我。”她小声道，“我本来以为金峰上都是在天上飞来飞去、打来打去的剑仙，特别潇洒，特别不一样……他们瞧不起普通人，可是，有些地方，好像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白抚摸萤头顶的手，渐渐停了下来。
她想起了某个红衣修士的一生，最后，只能轻轻开口：
“你说得没错。”
萤懵懂地抬头，看着白衣少女沉寂的面容：“白姐姐……发生了什么吗？”
白慢慢摇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她温柔道，看着萤的眼中满是怜爱，和平静的自信，“既然不喜欢这里，我带你走。”
萤却没有马上答应，反而露出犹豫的神色。
白迟疑片刻，问道：“你……是想多呆一段时间，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你的父亲吗？”
萤咬了咬唇，表情有些纠结。
“其实，大概是吧？如果说他不是我爹，那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人照顾我，还给我好吃的，还有漂亮衣服——”她抬起胳膊，展示着华丽的布料，“对了，他还找来一堆亮闪闪的首饰，全挂我身上，带着我去见一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哥哥，呃，其实是叔叔啦。”
白原本在看她衣服上低级的防御法阵，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凝固了。
下一瞬，她迅速蹲下身来，与萤平视，焦急道：“你说什么？他让你做什么？”
萤被白衣少女罕见的焦虑神色弄得怔了一下，回过神来才蹙着眉头回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让我表现得乖一点？那时候他压根不让我抬头，我还是偷偷瞥到对方长什么样子。回来以后，他还跟我说，这是他能为我找到的最好的出路，说我不是个傻的，别浪费这种机会。”
白眉头皱得死紧，欲言又止。
萤困惑看着她，过了一会，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手：
“我知道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卖女求荣！原来他是想把我卖给那个大叔啊！”
小女孩语气满是惊奇，仿佛说的是话本里的离奇故事。
白按住萤的肩膀，神色极为凝重：
“他不会得逞。我现在就带你走。”
“别急，白姐姐。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叔说，他对我这种土到掉渣的小屁孩，没有半点兴趣！”
明明复述的不是好话，可小丫头骄傲挺胸，话语里有种莫名的自豪。
“至少目前，我很安全的啦。”
白眉头仍未松开：
“可你在这里面对这些渣滓……太冒险了。”
萤抬手，摸了摸白衣少女蹙起的眉心。
“白姐姐，我知道你很担心我。但是，老师说过，人往往难以正确判断当下发生的事情，有些当时看起来寻常的相遇、看似糟糕的境地，回过头来，却会发现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幸运。”
白彻底怔住。
“……是……沈宁……这样说？”她喃喃。
“嗯嗯。”萤大力点头，眼睛骤然明亮起来，“这里虽然有很多讨厌的地方，可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我觉得，我还想多看看。而且，我还遇到了很有趣的人！”
白正要开口询问，却神色微微一变，乍然回头，望向天空。
“……”
她蹙眉，沉吟片刻，才转头看向小女孩，肃然道：
“我必须离开了。你确定，现在不跟我走？”
萤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摇摇头，笑了起来：
“放心吧，白姐姐。我心里有数，只是现在还不到我逃跑认输的时候。你去忙吧——但是不要忘了我哦！”
年幼的女孩，没有一丝灵力，眉目如此稚嫩，但眼中却无比坦然，还带着笑。
……是奔天踏海、分山断岭的强大修士，也未必能有的眼神。
白定定看着这个孩子，有些久。
最终，很浅地笑了一下。
“真是了不起啊。”
她站起身来，低下头，在萤的额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时光荏苒，万象轮回。
养育了她的魔物，也曾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然后笑着给出了诅咒：在这个漆黑的世界，孤独地活下去。
但这个漆黑的世界上，终究存在着一点微末的光。
所以白给出的，是最轻而柔软的祝福：
“按你的路走下去吧，好孩子。”
萤微微一颤，再抬头的时候，白已经不见了。
她仰着头，还没来得及发多久呆，便看到一个御剑的身影，从云间落下。
站在剑锋之上的，是个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大汉。
萤愣了一下：“卫叔叔？”
大汉看起来散漫落拓，眼神却很锋利：“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白衣女郎？”
“……”
萤惊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巴，随即果断摇头。
“没有！”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为什么问这个？”
大汉啧了一声，浓烈的酒气瞬间更散开了。
“昆吾老头之前发布了个追杀令，要追捕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白衣女。”他不耐道，“刚刚感觉到一阵异样灵力，还以为今天终于能把这屁事了结呢。”
萤皱着眉头：“为什么要追捕她啊？”
“小丫头问那么多干什么。现在峰里不太平，人人自危，少问话，少惹事——”卫逐懒懒道，正要御剑离开，却倏然一顿。
他慢慢回头，眯起眼睛。
“你当真没有见到？你这里，可是残留着不弱的灵力。”
“……”
小女孩与他对视，半晌之后，无辜地指出一个事实：
“我是凡人，我感觉不到灵力呀。”
卫逐盯着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无话可以反驳。
这孩子确实只不过是个凡人。
他也不多言，扭回头要飞走，却被一只小手拉住了裤腿。
“……？”
萤站在剑下，嘿嘿一笑。
“那你现在不忙了吧，卫叔叔？”
“……”卫逐面无表情，话语中却多出了警惕，“你又想干什么。”
“再带我飞一次嘛。”
“……”大汉翻了个白眼，摸出腰间的酒壶，“你把我当成陪你玩的侍从？”
他晃了晃酒壶，什么液体晃荡的声音都没有，不耐地啧了一声。
萤心领神会：“我藏了一壶酒，卫叔叔你要不要尝尝？”
卫逐瞥了她一眼。
小丫头松开他的裤腿：“等我一下！马上！”
她一溜烟溜回了屋，又很快哒哒哒跑了出来。
浓烈馨香的味道传来，卫逐的视线几乎黏在了她手中酒壶上。
“……从你老爹那偷的？”
“才不是！是我最近上的课，要学品酒。”
卫逐皱起眉：“你这年纪，学什么品酒？”
“我那便宜爹说，没有灵力，又不懂规矩，总得有别的本事讨大人物欢心。”萤摸了摸鼻子。
卫逐胡子拉碴的脸上其实看不太清神色，但说话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大人物，嗜酒……是巨阙家的？”
萤回忆了一下：“诶，他带我去见的人好像是叫这个。原来这不是名字，是姓氏啊？”
卫逐无视她的疑问，可开口的声音愈加险恶了：
“原来如此，步端打的是这个主意，步端，不端——真是好名字。连自己的女儿都被他用来干这种事……真不知他爬上长老之位，又用了多少下三滥的手段。”
萤垂下眼，没有说话。
看着一直活泼到讨嫌的凡人小丫头露出这般黯然神色，卫逐啧了一声，把她拎上了自己的剑。
“就飞一圈。”他冷冷道。
长剑冲天而起。
萤紧紧拽着卫逐的衣摆，惊讶而兴奋地看着天上的云与星，以及下方无数的绵延山岭，眼里的黯然瞬间被喜悦与激动取代。
“这也——太棒——了吧！果然御剑就是最棒的！”
卫逐站在前方，于潇潇夜风中拔掉萤刚刚上贡的酒壶的木塞，咕噜噜痛饮。
一壶很快见了底，他才沉声道：“棒你个头，金峰就是个粪坑。早点跑，别毁了自己一生。”
萤愣了愣，抬头看着身前剑修高大落拓的背影。
“但卫叔叔你是个好人啊。”她拍了拍他裤腿，一副咱俩很铁的模样，“上次我偷偷溜出去，被一群坏人包围，是叔叔你救了我！你是个大好人！”
“……”
卫逐低头，看着拍他膝盖窝的小女孩，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话中满是无语：
“拿了个飞行法器就敢瞎用，还敢飞出山头——你也不怕摔死？遇到巡山弟子还敢呛声？凡人形迹可疑，巡山弟子可以立斩无赦——你到底什么胆子？”
萤吐了吐舌头，试图拍一下马屁：
“毕竟这里还有您这样出粪坑而不染的——”
“闭嘴。”
萤老实闭嘴了。
但剑修却又开口了。
“说真的，赶紧下山。”他沉沉道，“这里不适合你。”
萤沉默了一下，张嘴欲言，却又抿住嘴巴。
卫逐皱起眉头，干脆将剑停了下来，抱臂回身。
“……到底怎么回事？”
萤抓着他裤腿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开口了。
“我不能这么简单地跑回去。”小女孩声音不大，堪称平静，“那个人找到我的时候，拿跟我一起来到五峰的所有同伴的性命，威胁一直照顾我的哥哥。如果我就这么跑了，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的。”
“……”
大汉居高临下望着小女孩，半藏在乱发下的锋利眉峰，慢慢挑高。
“但你只是个小丫头。”他冷冷道，“轮到你去牺牲，大人干什么去了？”
萤怔怔看着他。
过了会，她稚嫩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卫叔叔，你真的是个好人。”她眉眼弯弯，纯粹而明亮，“但还没到那个地步啦。确实不能走，但我也暂时不想走。”
卫逐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他想把我送给的人看不上我嘛，我这种小屁孩没那么好送出去的。”小女孩眨眨眼睛，“所以在真正遇到危险之前，我还有机会在金峰多看看。老师告诉我，不管遇到什么困境，都可以从中学到东西——只要沉下心来思考，也许办法就藏在其中呢。”
卫逐怔住了。
良久，他情绪复杂地开口：“你个小不点，能有什么办法？你没有力量，也无权无势。”
萤歪了歪头。
“嗯……无权无势没有力量，不就像是野草吗？”
她指了指下方。
他们已飞至金峰的边界，这里海拔较低，山脉之上覆着青青的野草，在月色映照之下，闪烁着幽然的光。
小姑娘凝视着连绵野草，笑了起来：“我娘说，野草比名花，更容易养活呢。”
卫逐瞅了她一眼。他本不想和小孩子较真，但这个小丫头身上有种东西，让他不自觉就想要较真反驳。
“野草容易活，只是因为多，一茬又一茬。天下不止一株野草，但对于单个野草来说，仍然是个被践踏的命罢了。”
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最终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天下不止我一株野草。”
她托起下巴，露出了愁容：“有没有什么……更彻底的办法呢？”
卫逐看她的眼神，逐渐古怪起来。
愕然，难以置信，不解，甚至有些茫然。
他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提醒你，你也只是一株被践踏的小草——我不是让你去担心忧虑其他的野草。
但这种话说出来……
总觉得是彻底输了。
最后卫逐冷着脸，满含憋屈不快地将萤送回了住处。萤向他道谢，然后在大汉复杂的审视和打量下迷茫开口：“卫叔叔，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卫逐撇开头，转身就走。
巨剑直冲云霄，萤困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难道那酒坏了？”她小声嘀咕。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