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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吻(下) ...


  •   雪是白色的,天地之间也只有这一种颜色。

      长青在之前十几年的人生中,都未曾见过雪,后来在京城见到大雪落下,则满是关于寒冷与短缺的记忆。

      雪不是好东西。但,雪也真的很美。

      他走在雪原里。

      他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走了很久很久,也没有见到第二个生物,地上更加没有所谓的道路。

      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冷,走了不知多远,竟也不觉得累。

      他百无聊赖却又持之以恒地往前走着,终于看到远方有个小小的影子。

      长青皱眉,又往前走了一段。

      那个影子终于能看清些许。
      像是一个人,坐在雪地上,不知是生是死。

      他又往前走——
      看清那黑发与白衣的刹那,他的心脏,刹那间紧缩。

      “!”
      长青猛然坐了起来,喘着粗气,缓了一会儿,才从那种心悸的感觉中回神。

      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床铺,长青望着薄被,意识到刚刚自己做了一个梦。

      肤色黝黑的少年,一点点挪下床,穿上鞋子,走到了屋外。

      月光冷冷的。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杂乱的回忆,在他脑海中浮现。
      一会,是小女孩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要上山去啦,哥哥你可再不能对白姐姐说那种话了。坦诚一点嘛!你怎么比我还像小孩子。”

      一会,是妖艳女子斜斜瞥过来的眉眼,伴随着不屑的冷哼。
      “到底是个愣头青小子。自尊心比天大,偏偏又自卑得要死。还是成熟男人好……”

      种种声音在脑中交织,长青骤然一拳,捶在了墙面。
      刚刚砌好没多久的屋子,瞬间掉了一大块墙皮。

      他心绪纷乱至极,抬眼时却陡然一怔。

      月下,有一道白衣,倏忽划过天际,快得像是眼睛的错觉。

      但被那人教得擅长打架、能捕捉最快速的动作的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血液涌到头顶,长青用尽全身力气,朝那袭白衣落下的方向奔去。

      ----------

      沈宁正坐在自己院中石桌旁,望着天上明月。

      月光照耀着他畸形的身体,平淡温柔,清冷无别,不像人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多多少少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所以他很喜欢晒月亮。

      畸人慢慢啜饮着薄酒。

      这酒是用他在城镇中教书所得的束脩,在镇上买来的,滋味淡薄,甚至比不上他昔年在京城求学时偶尔赴宴所尝的琼浆玉液,遑论这里修真者酿制的灵酒——他这样的凡人,是连买的资格都没有的。

      但是,已经不错了。
      毕竟外面仍然战火连天,尸骨遍野。

      沈宁垂睫,又抿了一口。
      他其实极少饮酒,也不喜欢醉醺醺的感觉。只是……明明流民们在金峰城镇的生活都渐渐步入正轨,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可他的心却一天天沉下去。

      一个月了。
      某人好像彻底消失了一样。

      说不出的烦闷让他一杯接着一杯,所以,等他反应过来自己酒量其实很差的时候,已经醺醺然了。

      沈宁只觉得浑身浸泡于温水之中,暖洋洋的,而自己也仿佛不在这金峰城镇边缘的小院,而是置身于一片如香雪之海的梅花林。

      落英如雪,当有神人,踏花而来。
      但那人却许久不来。

      他冷着脸,眯着眼,看了一会眼前虚幻的落花,然后一头栽倒在石桌上。

      气息混沌,大梦恍惚。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或许是他刚趴下,便有什么东西戳了戳他的脸颊。

      他不耐地抓了一把,却将一根手指拢入掌心。

      “……”
      沈宁慢慢抬起头,皱着眉头,努力从这根手指,望向手指的主人。

      白衣少女正俯身看着他。

      沈宁盯着她。
      明明是闭着眼睛都能在心中描摹出的模样,却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看起来都要更美一些。

      “……”畸人模糊地笑了一下,眉间却带着些哂意,“吾梦竟是,这般工笔。”

      少女慢慢地眨眼,似乎有些茫然:“什么?”

      “这副呆样倒是真。”沈宁喃喃,松开了她的手指,“送你的簪子呢?”

      或许是他的问话太突然,白衣少女愣住了。
      她迟疑地看了他好几眼,才在袖中掏啊掏,取出一只质朴可爱的白玉簪。

      沈宁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直到此时,才淡淡笑了一下。

      孤戾冷峻的面容归于平和,寒潭鬼火般的眸仿佛被温泉水洗过,沁着一汪让人心神都柔软下来的温柔。

      下一瞬,素来冷淡自持的士子,做出了对他而言堪称放浪的举动——
      他抬手抚上了少女的面庞,带着笔茧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少女光滑的脸颊。

      “果然只有梦中才不气人。说罢,终于肯入我梦,来做什么?”

      白衣少似乎有点懵。
      她空着的手抓住他的手,抓了一会儿,才将其从自己脸上拿了下来,在畸人骤然不高兴起来的神色中露出更加困惑的神色,眼睛眨了半天,最后还是迟疑地开口:
      “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怎么了,宁宁?”

      或许是这一声宁宁,到底有某种魔力。

      沈宁瞪了她一会儿,沉下来的面色终究缓和,只是哼了一声,带着醉意的鼻音。
      “你问。”

      白衣少女却没有马上开口。
      她望着手中玉簪,目光却幽远,仿佛看的是不可及、不可知的远方。

      半晌的沉寂之后,她慢慢开口。

      “建立秩序,秩序会慢慢腐化堕落,制造新的罪恶与不公。毁灭秩序,世界又回到野蛮与血腥。”

      她顿了顿,轻声道:“究竟……怎么才能让更好的世界到来?”

      沈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神色冷冷的,脸分明依旧是平时聪明到有些刻薄的模样,青白的面色却泛着晕红,犀利的双目也有些失焦。

      白叹了口气:“算了,你醉啦——”

      “哪个醉了?”畸人却打断她的话,声音很是不满,“明明是你……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只有历代求道者、莫衷一是的回答——全是讨论,全是妄想——根本没有能被现实证明的答案。”醉鬼慢慢道。

      白怔住了。

      醉醺醺的士子,摇摇晃晃地,撑着石桌站了起来。

      “你本来就不可能在这世上,得到一个更好的世界。”
      他含糊地开口,面颊绯红,目光涣散。
      “现在的启朝,是没救了。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启朝初立之时,是多少人的希望……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但是,最后都一样。都一样。”

      “宁宁。”白见他歪歪倒倒,赶紧扶住他的手臂。

      沈宁在她的帮助下站直,口中仍然喃喃:
      “说是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分的力量,像是永远大于合的力量……何况,合也罢,分也罢,都只……便宜了,寥寥几个,云上之人。”

      说到这里,他清癯面上,浮现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满是醉意,却也满是嘲意,像是透视古今一般清醒。

      “人心有私。人就是会为了一己私欲,去践踏他人的生物……世界看似前进,根基却从未改变。”

      看着白怔然神色,沈宁慢慢挣脱了她的搀扶,反而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微微低头。

      然后,又做了一件他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
      他用自己滚烫的额,抵住了她冰凉如软玉一般的额。

      还在少女倏然睁大双眼时,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而舒适的喟叹。

      “我知道你很厉害,比任何人都厉害……但有些事情,就算比太阳还要厉害,比宇宙还要厉害……也是没办法的。”

      带着隐约酒气的呼吸,轻柔地喷在少女的脸上。

      “放弃吧,白。我知道,你已做了很多……但在这之上,终究不可能了。”

      “……”
      白沉默地看着他,在咫尺之距,与这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相望。

      下一瞬,她抓住畸人的手腕,陡然翻转,一个用力便将他摁坐在了石凳上。

      位置乍然调换,沈宁神色茫然,鬓发凌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乖巧。

      白忍不住替他顺了顺发丝,然后才严肃地开口:
      “你甘心吗?”

      畸人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我知道你所说的都是事实。这世上最糟糕的事情,往往都是事实。”走过漫长光阴的少女问他,“但你甘心吗?自己终其一生只能生活在这样糟糕的世界,这世上所有人,都只能屈服于这种该死的规律?你不想要一个新的世界吗?”

      “可那是,从人性之中,诞生的规律。”沈宁看着她,喃喃,“人无法摆脱,自私的天性——人是自己的罗网。”

      白沉默了一瞬。
      “是。”她轻声道,“但,我想要另一个世界。所以我想方设法,撕开了我身上的罗网。”

      畸人好像原本想说什么,却终究看着她,安静了下来。
      最终,他忽地笑了一下。

      “还真是。你是战胜了人类本性的人。但是……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醉态尽显地招了招手,少女犹豫一瞬,还是俯身附耳过去。

      温热的气流拂过少女白皙的耳廓,亲密得仿佛情人的耳语,而内容却是——
      “我想过啊。我甚至试图做过一些事情……我当然也期待过另一个世界,比你所想的更为期待……但我最终,还是一事无成。”

      他声音模糊,像是在笑。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你这个傻瓜,是天上的月亮,你不知道……凡人的一生,是承受不起那么多的失望的。何况我,残且秽。”

      白一动不动,任畸人的脑袋埋在她肩头。

      她静静地看着他背后畸形凸起的驼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啪!”

      被双手拍在脸上的醉鬼,呆住了。

      白捏着沈宁清癯消瘦的面颊,努力捏出了一点脸颊肉:“什么残且秽——别以为你喝醉了我就不打你。之前跟你说的,你都忘了?”

      在沈宁茫然却又努力清醒的眼神中,少女柳眉倒竖,像是一只炸毛的猫咪:“都告诉过你了,天地本不全,你畸于人却侔于天——你知道萤说我不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我为什么没反驳吗?还不是因为有你存在!那孩子的老师,可是你啊!”

      “……”畸人被她揪着脸,表情复杂极了,怔怔傻傻,恍惚茫然,却又渐渐漫上恍然、震惊——以及几丝近乎慌乱的羞赧。

      少女依旧气呼呼地盯着他,手上一点没松:“失败了又怎么样!我也失败了,比你更多,比你更严重——但失败了又不是死了!你还活着,还活着知不知道!怎么能现在就放弃——你明明是这么厉害的人!”

      沈宁原本偏狭长的眼睛,几乎圆睁着看着她,在对上她眼神的时候,却又慌乱地移开视线。

      看着这清傲瘦削的男人青白色的脸都被自己揪红了,还露出这副饱受欺凌的小媳妇模样,白终究消了气,觉得有点不忍。

      她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像之前对着萤一样——
      俯身,亲了一口他的额头。
      不过比起对萤更加用力,用力得甚至发出了“啵”的一声响。

      “你……你们,可是我等了好多年,才等来的希望啊。”白捧着他的脸,肃然道,“我不是什么天上的明月——我倒觉得你们才是人间的星火。因为你们,我才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即使至今,一败涂地。”

      她松开手。
      “无路可走,就往前走。我也要往前走了——我还不想放弃。”

      明月之下,一身白衣的少女这样宣布道。
      她站得那么直,表情那样平静,仿佛命运对她从来不曾残忍,世间苦痛从未降临在她身上。

      沈宁怔怔然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之下,良久之后,慢慢抬手,捂上额头。

      ----------

      长青跑到了金峰城镇之外,喘着粗气。

      这辈子从未跑过这样的速度,比他追着那道白影过来的时候还要迅速。

      但这次却不是为了靠近,而是为了逃离,逃离那一刻——

      他在沈宁的院外,看到白衣少女按着畸人肩膀,俯身低头的那一刻。

      长青猛地捂住眼睛,剧烈喘息。

      痛楚不知是从眼睛的深处蔓延而出,还是从心脏的深处蜿蜒出来。

      隐约有了青年模样的少年,灰色的瞳孔中,逐渐显现出一块黑斑。

      浓黑而深沉,仿佛要吸走一切光亮。

      寒鸦森然啼鸣,他的头顶,正有一轮乌云,遮蔽明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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