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沸腾》白镜镜镜

27、九华路

　　趁着寒假，顾觅昀又回了九华路的老家一趟，那个曾经承载了她前十年记忆的地方。

　　十年前的九华路因为背靠商业街，尚且还能被称为城中村。十年后，因为S市经济战略决策的转移和城市规划变化，原本的商业街朝东部转移，原本西部的九华路逐渐被工业基地占领，原本的住户能搬得搬，不能搬的就凑付着生活。原本热闹的街道一片安静，只剩下远处火车站还算繁荣。

　　顾觅昀从公交下来，一路走过碎石板路，周围的房子已经被荒废，外墙的白漆脱落，露出被雨水冲刷得痕迹。顾觅昀抬脚迈过路边的旺盛的杂草，小巷口的老树没有人修建后，枝叶丛生，杂乱地从各处伸展开。

　　家里的大门没有上锁，顾觅昀轻轻拨动生锈的铁片，推开了门口的大门。灰尘随着动作在空中飞舞，顾觅昀感觉肺都被水泥堵住，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把眼前的灰尘扇开，才能大口呼吸。

　　顾觅昀十岁搬离这里，爷爷奶奶并没有和他们一起搬走生活，顾觅昀不知道他们是觉得这间房子死过人晦气还是单纯怀念曾经的种田生活。总之，在她搬离这里两年后，他们也不再在这里居住，回到了乡下的老家。

　　虽然已经四五年没人来过，但好在里面的建筑还保存完好，家里的布局和顾觅昀记忆中一模一样。她轻轻走过自己原本的房间，看到了放在床铺旁边的，属于母亲的铁栏杆床，床上已经空无一物，孤零零的靠在床边。

　　房间里唯一有变化的，就是横在客厅中间的晾衣绳，站在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其它房间的情况。顾觅昀清楚记得自己做完饭时转头看到的情景。

　　想到这里，她收了收思绪，打量起家里的其它家具。

　　自从知道母亲也曾参与过Hze组织的实验后，顾觅昀莫名觉得，自己应该曾经看过类似的诊断报告，或许是在父亲告诉她母亲病情的时候，或许是在某天无意识的一瞥。

　　她一定在某个时候看到过，母亲和Hze组织的联系。

　　她打开房间里的柜子，柜子里空无一物，所以衣物和物品都在搬家时洗劫一空，要么扔掉要么被带回了老家。

　　不对，不是在显眼的地方。

　　顾觅昀心里否定着自己的猜想，坐在床边打量着整个房间。这个东西一定是在十岁小孩能够够到的地方，不是高处的柜子，那……床底？

　　顾觅昀蹲下来，趴在地上看向床下，床下布满了蜘蛛网，顾觅昀从门口捡来长木棍，用手电筒照着朝床下试探，只收到了缠在棍子上的蜘蛛网、成团的灰尘和一地的沙土。

　　“老顾家？”

　　门口突然传来喊叫声，顾觅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双手和沾满泥土的裤子膝盖，拿着棍子小心地看向窗外。

　　来人是个老太太，看起来上了年纪，估计是附近还没搬走的住户，被爷爷拜托照看房子。她径直迈过门槛，走到庭院里，因为视线盲区，她看不到顾觅昀地位置，左顾右盼，招呼着身后的老人进来，俨然一片心急。

　　小小的院子里瞬间占了三四个人，眼见再不出去，人还会越来越多，顾觅昀便把棍子放在一边，装作被吓到一样，捂着胸口打开了门。

　　“你是谁啊，来这干嘛。”

　　九华路荒废许久，平日里除了几个老人还会聚在一起聊聊天，平时少有人来。有因为缺少市场监管，老房子多，成了S市里流浪汉或者小偷的聚集地。

　　因此九华路的老人警惕心格外强，生怕小偷在这里驻扎，这样麻烦的就不只是一户而是全体居民了。

　　看到眼前的人是个小女孩，老人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询问的语气也不再那么严肃。

　　“我是顾德忠的孙女，我之前就住在这里，正好放寒假，就打算来看看。”

　　老人狐疑地看了眼顾觅昀，和旁边另一个老人窃窃私语，好在旁边另一个老大爷认出来了顾觅昀，他挠了挠脖子尴尬地说：“哦哦哦，顾家小姑娘啊，都长这么大了，认不出来了。”

　　他话一说出口，也有人认出了顾觅昀：“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觅昀，小时候老来我家玩，你还记不记得我？”

　　又到了熟悉的认亲环节。

　　好在顾觅昀记忆力不错，小时候接触的人也不多：“是不是桂姨呀……”

　　“哎，还记得姨，小时候没白照顾你……”

　　顾觅昀身份得到两个人的认可，大爷大妈们也放松了警惕，围绕着顾觅昀小时候的事情，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顾觅昀被围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赔着笑脸迎合几句。

　　不知道是谁突然讲到了搬家，一个大爷脱口而出说：“还不是小娟去世了，哎我说呐小娟死得也惨，当时还属觅昀哭得最惨。”

　　“你少说两句吧！”带头的老太太捅了了老头一棍子，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看向顾觅昀的反应。

　　顾觅昀心想，她没有哭，她是所有人里面唯一一个没有哭的人。

　　但她没有反驳老爷爷的话，只是抬头笑了笑。

　　老太太自觉理亏，连忙转移了话题，主动朝顾觅昀解释说：“我们来这就是怕有小偷来偷东西，你别在意哈，你爷爷奶奶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他们回老家了，每天过得也蛮轻松的。”

　　“唉，你爷爷奶奶走的时候也挺匆忙的，好多东西都没收拾，连你奶奶最喜欢的缝纫机都没带走。”老太太语气中带有遗憾。

　　缝纫机？

　　顾觅昀回头看向房间，木板床头顶上正好放了一个缝纫机，被红布盖住，只有一小部分凸出来，能看出一丝缝纫机的形状。

　　她突然想到小时候，她吵着要玩沙包，奶奶坐在缝纫机前，用小块废布和碎石土缝出了一个小小的沙包。然后呢，后来这块缝纫机就被红布蒙了起来，没有人再去碰它。

　　不，不对！

　　顾觅昀脑袋剧烈的疼了起来，涌现出无数杂音，她捂住一边耳朵，试图赶走那些不和谐的声音。

　　老人们的话也聊到尽头，领头的老太太拍了拍顾觅昀肩膀：“我们先走了哈，你走的时候别忘了把门锁上。”

　　顾觅昀点了点头，送走老头老太太们后，迅速走到缝纫机前，掀开了改在缝纫机上的红布。

　　缝纫机和普通的缝纫机没有什么两样，牌子都是当年市面上常见的牌子，顾觅昀在缝纫机上下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想要的线索。

　　忙上忙下一上午，顾觅昀身上出了一身汗，还没找到多少线索，她乏力地坐在床边，拧着脑袋看起了包住桌面的报纸。

　　当年家庭条件不算太好，许多人家都用报纸代替油纸布，防止灰尘和油烟损害家具，缝纫机上的报纸就是这样的用途。

　　桌面是由几张报纸共同包成的，顾觅昀看了几个新闻，都是00年初的内容。突然，在一个狭小的角落，顾觅昀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妈妈，季娟。

　　照片里季娟和一个白衣服的人站在一起，妈妈笑得勉强，标题的内容是《知名脑学家吕为营医生又攻克难题，五年患者终治愈》。

　　因为只裁剪出来一部分，再往下的具体报道只有时间地点，顾觅昀看到了眼熟的莲花精神治疗医院。

　　“妈妈，这上面是你诶~”

　　“嗯，这是妈妈的医生——”

　　“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医生，你看他长得贼眉鼠眼的。”

　　“别瞎说，人家可厉害了，要不是他，妈妈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顾觅昀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一段对话，可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段对话的具体时间。
　　自她有记忆起，妈妈就是整天躺在床上，只有脑袋可以动，每天只能发出“啊”、“哦”、“呃”几个单音节词语。

　　她看着报纸上的莲花精神治疗医院干咳了几声，迅速打开了手机：“你在哪，有事情找你。”

　　对面也传来几声咳嗽，快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之后才堪堪开口，声音低沉且沙哑；“我在家里，怎么了？”

　　“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我发烧了姐姐，37.5度了。”

　　“……那我自己去了。”顾觅昀沉思了几秒，到底还是找线索比较重要，况且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她刚准备挂断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等下——”

　　顾觅昀板着脸把电话稍微拿远了一点：“你不是生病了吗，看起来还蛮有活力的。”

　　“不是不是，你又发现什么线索了，是很重要的事情吗？”对面明显语气都高昂了起来，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声音。

　　“很重要。”顾觅昀三言两语解释了刚发现的线索。

　　“可莲花精神治疗医院，张叔不是说他去查吗？”

　　“不，是另一个事情。”顾觅昀深吸一口气，向连渺淼解释说：“你还记得实验楼的事情吗？”

　　“不就是苏雨樱被人袭击了？”

　　“对。不过不知那么简单，你只要知道，当时我在实验楼里遇到了一个老师，他说他的名字叫做吕为历。”顾觅昀握紧了手中的话筒：“而我妈妈的主治医生，叫做吕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