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年明月入庭院 清辉却落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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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又珩带谭筱年去往家里时，正值傍晚。
瑰丽的晚霞落在山脊上，正一点点向沉沉的靛青过渡。
风沿着山谷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凉意，吹得车道两旁的白桦叶子窸窣作响，像细碎的耳语。
几十分钟后，苏又珩把车停在坡道尽头的院门前，熄了火。
整个世界就剩下了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某只鸟归巢前短促的啼鸣。
沧海桑田，几经波折，不敢想的东西，如今就停在院门口。
——十年明月，终于照进了他的庭院。
苏又珩侧头看了眼副驾上的谭筱年，他的眼睛里正映着天边最后的一抹红，打量了一下院子，说：“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你家以前的小区就挺好啊，空气好人也少，适合二叔住。”
“……那小区拆了，前几年刚搬到这里。”苏又珩说，谭筱年竟然还记得，以前他家的地址，“山里空气更好，适合二叔调理身体。”
“下车吧。”谭筱年顿了顿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又打开后座把买好的水果拿了出来。
苏又珩带头，把谭筱年带进了院子，冲二楼高喊了一声：“二叔！谭筱年来了！”
“来了。”他刚喊完，二叔就从门口走了出来，扫了他一眼，便把视线死死定在了谭筱年身上。
谭筱年看着他神清气爽地样子笑了笑，“二叔，别来无恙。”
二叔把家居服换了，穿了一件中山装，非常正式，他的目光像是穿越了时间的长河，忆往昔岁月，叹今生有缘，沧海之后仍能相见。
“……别来无恙啊，谭总。”二叔说。
谭筱年觉得这个称呼从二叔嘴里说出来对他来说实在太贵重了，“叫我小谭就好，二叔。”
二叔非常郑重地摇了摇头，“不。万般情义，我不能忘也不敢忘。”
既是二叔所愿，谭筱年便不再要求。
“我们进去吧。”苏又珩轻声说。二叔与谭筱年谈话的时候，弥丸就飞到了他的肩膀上。
三个人进了餐厅，边吃边聊。
头盘菜是白切清远鸡。
选用广东清远鸡，皮爽肉滑，骨中带血，是粤菜厨艺的试金石。搭配姜葱蓉和秘制酱油，最能体现出食材的本味。
汤品是花胶瑶柱炖鸡汤。汤色清澈如水，鲜味却极其醇厚。花胶软糯，瑶柱增鲜，尤其适合谭筱年刚经历过剧组高强度工作后的身体。
主菜是清蒸东星斑。东星斑是鱼中上品，肉质极其细嫩。以粤式清蒸之法烹制，最后淋上热油，激发出葱丝和鱼肉的鲜香，是对贵客的最高敬意。
还有那道牡丹虾。
素菜是上汤豆苗。用皮蛋、火腿丁熬制的上汤，将鲜嫩的豆苗烫熟。汤汁鲜美，豆苗清爽，解腻开胃。
甜品是冻花蟹。选用当季的饱满花蟹，清蒸后自然冷却，蟹肉紧实鲜甜，蘸红醋食用，风味绝佳，比寻常甜点更显用心与格调。
还有几道北京菜。
芥末墩，一道北京传统凉菜，选用大白菜芯，用黄芥末腌制。口感爽脆，酸甜中带着芥末的辛冲，非常开胃。
京酱肉丝配鸭饼，还有三小碗炸酱面，作为主食的补充。
满桌子没有谭筱年的忌口。
菜品旁边，放着二叔喝的苏打水和勃艮第黑皮诺，还有一瓶白酒。
苏又珩拧开了苏打水给二叔倒了一杯，又打开了勃艮第黑皮诺给谭筱年酌了一杯，放桌子上给他转到了手边。
二叔举起了酒杯，对谭筱年道：“我们先喝一个。”
“好。”谭筱年把目光从那杯酒上移开，听到二叔的话，举起了酒杯。
苏又珩看着他们碰杯，微微一笑，默默给自己倒了杯白酒。
等谭筱年和二叔喝完，才动手与谭筱年碰杯，视线短暂的交汇，一饮而尽，好像把什么都说了。
谭筱年坐在主位上，二叔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先动筷。
谭筱年并没有推辞，动筷从那条东星斑身上夹下来一块肉，放入口中，嚼碎咽下，说：“火候刚刚好。”
二叔哈哈大笑，说：“喜欢就好，苏苏特地请了粤菜师傅做的，看来没白请啊。”
谭筱年吃菜的动作一顿，看向同样顿住的苏又珩。
苏又珩没想到二叔竟然提起了这一茬，谭筱年的目光太强烈，他的脸有点发烫，沉声说：“顺手的事儿。”
二叔看着他笑。
谭筱年不去看他，夹了凉菜入口，顺口问：“你小名叫这个？”
苏又珩：“………”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得点了一下头。
谭筱年笑了笑，就听二叔问他，“哎，苏苏用粤语怎么说？”
“叔叔。”
苏又珩有些意外地看了谭筱年一眼，他知道自己的小名用粤语念出来应该是“搜搜。”
“……哦。这样啊，”二叔浑然不知地说，“那你呢？”
“二叔。”苏又珩制止，问人小名就有点越界了。
二叔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对谭筱年说：“我随口一问，你别放心上。”
谭筱年完全不建议，大方道：“没关系，我爸妈一般喊我年年，粤语的话，就是恁恁。”
二叔点了点头。
很少听见谭筱年讲粤语，苏又珩觉得有几分奇妙，粤语本就听起来有江湖气和棱角感，谭筱年的声线天然内敛，讲起来，就有了一些刚柔并济的感觉。
倒非常衬他本人的气质。
苏又珩想了一番，默默吃饭。
一端饭几乎都是二叔和谭筱年在说话。
他们聊了一些过往，在小区里的生活，紧凑又踏实，夏天晚上的风扇总是一直在转悠，耳边总有无休无止的蚊虫声，隔壁领居时常在夜里争吵。
苏又珩的母亲是个非常会过日子的人，节俭又不失风度。穿旧的衣物总是能通过改造或者拼凑，使其变成一件全新的衣物。
家里购置的家具，只要还能用，她就会一直用。
苏又珩的父亲常年在外，鲜少回家里，家里便一直由二叔照顾打点。
以前的日子很辛苦，但二叔只提了一些零星的记忆片段，便不再多说，只是看着苏又珩手里的白酒想来上一口。
还和苏州月通了视频，谭筱年和他打了声招呼。
苏又珩则和谭筱年一起沉默着，听着院子里的鸟鸣和狗吠。
苏又珩时不时会给两位空了的杯子里添酒。
用餐用了整整四十分钟，盘子里的牡丹虾被吃完，东星斑剩下了半个身子。
天色已晚，山里的夜景通常很好看，银河璀璨，夜风适中。
谭筱年来之前就应了二叔的要求，今晚要在这里过夜。
苏又珩带他去三楼的客房住下。客房提前打扫过，购置的睡衣和洗漱用品，悉数放在卫生间和衣柜里。
点了一支蚊香，香味并不刺鼻，反倒闻着有种安神的作用。旁边放在一瓶六神。
因为世界杯的缘故，苏又珩在茶几上摆着新鲜的应季水果，瓜子和茶水。
逛了一圈，苏又珩对谭筱年说：“很晚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剧组。”
谭筱年忽然很认真地看着他，说：“……苏又珩。”
苏又珩全身的细胞都紧张了起来，谭筱年很少这么郑重的叫自己的全名。
他必须严阵以待，“怎么了？”
谭筱年一笑，郑重道：“谢谢。”
苏又珩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说：“不客气，应该的。”
谭筱年叹口气，转过身扫了眼茶几上摆放的食物和茶水，对苏又珩提了个要求，“刚好今天有空，陪我看场比赛怎么样？”
“……比赛？”
“今晚十二点，捷克对南非。”谭筱年说，“后天才有我的戏。睡得晚一点没关系。”
哪个国家对哪个国家不重要，看比赛很重要。
苏又珩受宠若惊，看着谭筱年半天没答应。
谭筱年觉得苏又珩有别的考虑，歪头看了看他，问：“你想早睡？”
苏又珩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
谭筱年笑了笑，“时间还早，我们出去到外面走走。”
苏又珩点头。
外面的温度适宜，不凉不热，二叔已睡下，二楼房间的灯已经熄灭。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出了院子，沿着山路，一直静默往前。
黑漆漆的山顶就是漫天的群星，他俩走到一个座椅前坐下，仰头去看天上的星和月。
十五的月亮非常圆亮，照得整座山发亮，星星也同样耀眼，微风徐徐，虫鸣螽跃。
苏又珩看着那月亮，觉得自己的目光在今晚不应该分给它哪怕一点点。
他觉得今晚的自己，既紧张又满足，甚至还有点兴奋。
可他不敢去看身边人，咫尺的距离，却不敢长久注视。
他不想注视明月，清辉却落满了衣襟。
坐了一会儿，旁边的谭筱年突然问：“那些动物都是二叔养的？还是你给他买的？”
“……二叔自己养的，好给他做个伴。”苏又珩回过神说。
“倒很少看见有人养乌鸦，”谭筱年回忆了一下下午的情况，“飞你肩膀上那只鹦鹉叫什么？”
“弥丸。二叔给取的名字。”
谭筱年喃喃念了一遍。
赏月赏到了十一点五十，两个人起身往回走，回到谭筱年的房间打开电视机，没多久，捷克对南非的比赛就开始了。
球场的绿色和两队的队服先扑进眼里，中文解说接着灌进来。
谭筱年递了块西瓜过来，“哝。”
苏又珩反应了一秒才接过来。
谭筱年说：“西瓜被人换过了啊还这么冰。”
——瓜果类，夏天容易变质，他一直有叫佣人注意更换。
“嗯。”
谭筱年咬了一口西瓜，吃下去，问：“你觉得那队会赢？”
“南非吧。”
“打个赌，输了，改天如果有什么活动可以叫上我。”
“你不是要拍戏？还走得开？”苏又珩咬了口西瓜问。
“总会有没有通告的日子的。在山里待久了，总得找点乐子。”谭筱年说。
“那好吧。”苏又珩说。
两个人一直盯着比赛，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赛点。
苏又珩一直倚靠着沙发，谭筱年则时不时会起来走动，然后再坐回来，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姿态与苏又珩类似，皆是一副看戏的模样，但快到结束的时候，打起了哈欠。困了。
苏又珩瞥了他一眼，希望比赛尽快结束。
又过了半刻钟，比赛终于结束了。
谭筱年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他摸了一把后脑勺，看见屏幕上的数字，有点小小的意外。
他缓缓转过头朝苏又珩笑了一声，说：“打平了，你未输我未赢，看来老天也不想让我休息啊。”
苏又珩微笑了一声，说：“剧组有公休日，那时候再说。”
谭筱年看着他笑，“好。”顿了顿，突然问苏又珩，“要不要交个朋友？”
苏又珩看着他。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简直太惊喜了。
但他深深地知道，信徒不能与神交友。
苏又珩飞快地别开视线，低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听见了瓷器裂口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世界杯进入了广告时间。
几个广告过后，苏又珩捏紧了手，总算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缓缓落下的羽毛，带着珍重到不敢亵渎的克制，说：“你说笑了，你是天上月，我只是掌灯人，不敢与月为友。”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年明月入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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