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槐零

4、等你下班 我之前

　　我之前说过，我对江楠的热情并不完全是见色起意，对她的欲望也不止于通俗意义上的情欲。
　　她就像是摆在我面前永远打不开的深海宝藏，把她带回家或者以各种方式占有，无非也是多了个收藏品而已。
　　江楠仍然不属于我。
　　“嗯。”
　　我当时觉得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江楠会把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全部坦坦荡荡告诉我，包括她那我未曾参与的小前半生，和我看不透的眼前。
　　但话又说回来，我们正式意义上的单独相处也就两次，甚至说的话都不超过十句。
　　我不能也不该奢求江楠对我这个风评一向不好的学生另眼相看，更别提在她工作的咖啡馆里和我掏心掏肺。
　　我们身份呢，就是客人和服务生。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点了一杯这家店里最贵的饮品。当时我根本没那闲心去研究什么咖啡店的盈利模式，就很幼稚地认为多些营业额，落到江楠手里的提成也会多一些。
　　江楠对着面板呆了一会儿，抬眼看看我，走过来时抱着手，动作礼貌又自然:
　　“你确定要这款？”
　　我对着手机上的菜单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价格，“怎么了？”
　　“这款价格较贵，口感太苦。不太适合没喝过咖啡的客人尝试。”
　　看她一本正经的表情，我倒觉得好笑，哪有店员不想着给老板挣钱，反倒想给顾客省钱的。
　　“你不了解我么，不要最好的，只要最贵的。”
　　江楠微微皱眉，头后高马尾随着她轻轻摆头的动作摇曳一阵，粉红指尖点在我手机屏幕上，但很有分寸地隔了薄薄一厘米没落下:
　　“我喜欢这种。”
　　她转身回了柜台，带上手套，自顾自调配原料。我也看不出她到底是在做我选的那款，还是自作主张选了她喜欢那种。
　　我宁愿是后者，那至少证明我至少一只脚趟进了她礼貌的准线，从此可以恬不知耻地认为我是她自己人了。
　　虽然江楠善于创造奇迹，但我觉得这件事儿还是稳妥点儿好。我把随身的包放到柜台上，上半身伸到里面。她倒好原料正好扭头看我，眼尾清绮，
　　我伸出手指摆摆，“就要你喜欢那种。”
　　江楠于是心满意足地弯弯眼角，就像是十年鏖战、一朝得胜的女将军。我是被她斩落马下的无名小卒，却有占她为已有的狼子野心。
　　所以一句话顺理成章:
　　“你…很缺钱么？”
　　咖啡液落进江楠手中杯子，带起缥缈的沉香。纸盖扣下的一瞬，她眼睛好像被熏红了，
　　“嗯。”
　　其实我能感觉出来江楠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她的悲伤很隐晦——父母应酬原因 ，我见过和我同等年纪同等家境的很多女孩，他们大多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没受过一点儿委屈，有一点儿小磕小碰了，立马就能化身巨婴又哭又闹又作又跳。
　　两相对比下江楠似乎显得太过懂事了。我当时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有价码，每一份乖巧都别有用心，所以她刻意委屈自己，被我理解成了一种示弱。
　　我于是打开随身的挎包，翻出三张银行卡，顺着台桌推到她面前，“给我个微信，密码回头传你。”
　　江楠目光在银行卡上顿了顿，递咖啡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被杯壁溢出的热压白。她的呼吸声像流街的风，平缓而均匀。但我很快意识到自己惹她生气了，因为她说出口的话又沙又冷：
　　“傅月，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门口进来一对情侣，说说笑笑到台前点单，江楠没再看我，自顾自转身招待，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她喜欢那款咖啡味很轻，有淡淡的果香。
　　表面铺的那层奶盖恰到好处中和了浓重和清爽的界限，编织出一种绵密而富有层次的口感，像沾了巧克力奶的樱桃。
　　临近放假，被我们视为替代之选的这家咖啡馆其实没有什么客人。
　　我找了个角落座位，在不影响店容的情况下，还能看到完整的天空。
　　夕阳在晚霞尽头跳了跳，想通了什么似的一头扎进夜色。
　　咖啡馆里的电灯亮起，江楠身周光晕从暗淡的红转向明亮的白。
　　夜行野猫跨过屋外栅栏与我隔窗对视，蓝绿眸光警惕又无助。它好像想和我说些什么，但我没来及听清，因为江楠走过来了:
　　“你在等什么？”
　　江楠此时此刻对我的态度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平静，但我疑心她还在生我的气，所以很正式地站起身，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欧式挂钟:
　　“在等你下班。”
　　江楠还是那个江楠。她没有问为什么，扭头去了更衣室，再见时又换上了学校制服，头发疏散在肩头。她紧紧挎包，往门口走了一段，回头看我待在原地，微微皱眉，
　　“我下班了。”
　　我和江楠并肩走在街头，谁也没明确目的地，像两只小船随桅帆漫无边际漂流。但在路人眼里我们或许只是吵了架的闺蜜，分庭抗礼，都在等对方先道歉。
　　可江楠没有错，错的是我，
　　“刚刚的事，对不起。”
　　江楠停下脚步，双手拿包放在裙前看我，微叹口气，“没关系，我状态不太好，不是你的问题。”
　　虽然和她相处没多久，但我已明白一件事——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我问了也没用。所以我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刚想问她下一步要去哪，江楠却先开了口：
　　“你今天...为什么要给我钱？”
　　我想说自己当时想法很简单，她缺钱，我有钱。我想让她开心，所以我把钱给她，上帝和爱因斯坦都挑不出毛病。
　　可我总不能直接给她这种说了还不如不说的理由。
　　毕竟我和她还不熟，各种意义上的。
　　我想了半天，思绪从第一次见面兜转到现在。一个念头慢慢浮起，“我想请你做家教。”
　　江楠显然没想到我说这个，微微愣怔，勾住我包带，把我从靠近行车路那边拉过来一点，才后知后觉问：家教？
　　九年义务教育走一遭，我别的没见大长进，但编瞎话这事，有个开头就能贴个八九不离十，
　　“...你学习好，经济上又有困难。我没成绩，但家里有钱。正好我们各取所需，你来我家给我补课，你也能得到报酬，一举两得。”
　　说完这段我在心里给自己放了八百多筒烟花，天生我材可算是有点用了。但江楠没有立刻同意，抿下唇，眼睛眨呀眨：
　　“你家的条件，想请到多优秀的老师都可以吧。为什么偏偏选我？”
　　我也算放开了，再次打开包，从里面顺出一张银行卡，拿腔拿调：“我这人吧，听老师讲课就犯困。但你说话声音好听，我喜欢听你讲东西。如果你同意，就先拿定金。”
　　江楠把鬓角碎发梳到一侧，没有立刻回应，
　　“时间？”
　　“看你，我什么水平你也了解，课节自然越多越好。”我想了想，又补充说，“...你正常学习完，有时间再来就可以。”
　　江楠从兜里拿出手机——和我料想的一样，是素淡的白色。她修长指节摆弄一阵，抬手把好友码举到我面前，
　　“我考虑一下，到时候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