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槐零

5、问题 如果说

　　如果说那天晚上还有什么遗憾，就是我到最后也没搞清楚江楠她家住哪里。她上公交车后冲我挥了挥手，脸上没什么笑意，但这次我没胡思乱想，因为在转身那一瞬间，她本来挺直的背脊忽然松垮下来。
　　她好累。
　　以至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那天出门误入了个过分真实的白日梦境。因为课上的江楠依旧那样认真，台前的江楠仍然那么自信。
　　那个在柜台前被我三张银行卡刺痛自尊心的姑娘似乎死在了那天过分炙热的晚风里。又或者藏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着我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寻觅。
　　但我提前修成了正果，江楠来了讯息：
　　“这周六你有时间吗？”
　　我当时正在品牌官网浏览最新一批饰品的信息，正为它三天内送达的高效率啧啧称奇，受到信息猝不及防，顺手回复，
　　“放假第一天？”
　　那边输入了一阵，似乎又删回去了什么，半天才传来一句：“你要出去玩？”
　　我那天确实约了几个小姐妹出去唱K，庆祝半年折磨后的死而复生。但我觉得江楠不可能参与这种俗气的“复活节”，所以让步的只能是我:
　　“没有。”
　　场面上的姐妹听说我不去，疑神疑鬼了半天，确认我家里没出什么事，也不是有意疏远她们后，祝福我在家待得开心。
　　但天知道当我看见江楠拎着比我头还大两圈的习题册进来时我的心理状态。或许是我表情太过视死如归，江楠难得主动提问：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当时觉得爱情和生命真不是最难以抉择的，你让我壮烈牺牲可以，但数学不可以。
　　数学一点都不可以。
　　“这...都是今天要做的吗？”
　　江楠看了眼我手指的方向，拍拍那一沓纸，“不是，这是我给你誊抄的一份笔记。包含高一到现在的所有内容。”
　　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所以我终归是心平气和地把她迎了进来。江楠按照指引换好拖鞋，四下打量一阵，扭头看我，
　　“这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
　　“哦...本来我爸妈给我雇了个保姆，负责帮我做饭什么的。但我习惯一个人待着，就让她回去陪自己家孩子了。”
　　我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两瓶不同口味的酸奶，递到她面前，“你要不喜欢喝这个，可以自己去冰箱里拿，那什么都有。”
　　江楠看了眼还冒着冷气的饮料，皱皱眉头，伸手指了指我肚子，“你一直都这么喝东西？”
　　“嗯...怎么了？”
　　“对胃不好。”
　　我一向讨厌别人对我的生活状态说三道四，但江楠声音好听，话却少得可怜。我想这也算是个机会让她多说几句，可江楠没有如我料想一般唠叨，只是缓慢摇了摇头，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我们去你的房间？”
　　“好...等下！”
　　我刚想起身引路，随即突然想起那墙上铺天盖地的海报。我虽然不太清楚自己在江楠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但她肯答应单独来我家显然是做好了功课，觉得我还是个有基本素质的文明人。
　　可要是那堆见不得光的海报被她看见了，万一触动了她什么痛点，给她弄得直接拂袖而去，那我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江楠没反应过来，拿资料的手悬在半空，
　　“不方便吗？”
　　我面无表情指了指旁边的书房，
　　“我房间桌子比较小，去书房合适一些。”
　　我叛逆期要比寻常人长一些，到大一刚过，在学校待一年也是浑浑噩噩。除了在学校不良圈里闯出了个大姐大的名头，再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丰功伟绩。
　　也因为交际圈的局限，在那天江楠主动接话之前，我根本就没留意过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优等生班长。一来是她从来不参与私下集体活动，二来也没见她在班里有什么朋友。
　　我班同学也算相处了大半年，能拉起来的大圈子小圈子都差不多成型了，打听江楠这个“圈外之人”的私人隐秘几乎不可能。
　　我后来也存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这次见江楠几乎毫无准备，主打一个随机应变。
　　江楠是那种客气到拘谨的人。她进了书房并没有第一时间落座，也没四处走动，只是目光在书架上跳来跳去，眼里闪着种我不能理解的光，
　　“这些书…都是你的？”
　　“不，我爸的。”我本就毫无替家人掩饰的自觉，何况在江楠面前，“…他学历低，平时最讨厌别人说他没文化，买来充场面的。”
　　江楠走到离她最近的书架边，伸出一只手，刚搭到书边又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迅速抽回。
　　她脸上白色口罩随呼吸起伏一阵，整个人像从墙边小心翼翼探出头的猫，语气柔软下来:“傅月，我能…看看你家的书吗？”
　　“不能。”我存心逗她，眨眨眼。
　　出乎意料，江楠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瞳仁往眼底靠了靠，闷闷“嗯”了一声。
　　我有说过我很爱欺负江楠，也喜欢她清冷面容委屈时雨惊海棠般的可怜可爱，但前提必须是我引起的。我的占有欲很强，在这种事情上更加明显：
　　“...为什么不反驳？”
　　“这不是你家的书吗？”江楠微微一愣，随即反问。
　　我捋半天才弄明白这个逻辑，一边燃烧为数不多的脑细胞一边回答：“可它们在我家没用啊，你这种学霸肯定会好好对待它们，要求读也是合情合理，为什么不再争取一下啊？”
　　她唇角勾了勾，俯身把复习资料工整放到书桌角，语气中的波澜被慢慢铺平，“我们还不熟吧。”
　　江楠说话一向含蓄，一字一句都似乎意在言外，以至于我也弄不清楚她是说我们交情不够所以我不借给她书，还是指她对我不了解，体谅我不借书背后不为人知的原因。彼时这种聊天方式确实给我带来了不少情趣，但当我想进一步了解她时，江楠的委婉就冻成了一条又一条万里冰川，任凭我披荆斩浪也难以接近分毫。
　　但我从来不缺那种近乎盲目的自信——觉得只要我付出足够多，无论什么最终都会到我手里，只是时间或早或晚。
　　“随便看。”我顿了顿，又补充说，“以后我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用。”
　　江楠将手伸到嘴边，似乎想要咬手指甲，却被口罩拦住了。我眼睁睁看她细白手指慢慢攥紧，弹出一句：“是因为我给你补课？”
　　“没理由，我乐意。”
　　我的劣迹斑斑和任性妄为同样闻名，她点头点得很诚挚，却也没再在这个事情上耽误时间，自顾自坐到书桌的客人位上，摆弄起她带来的那两堆资料。
　　说实在我有点怀疑，像江楠这种看上去连风都扶不住的弱柳，到底是怎么驮着三大坨资料翻山越岭找到我家的。
　　但还没等我细问，江老师登录账号：
　　“你昨天传给我的试卷我看了看，其实解题思路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基础太差了，好多公式都含混过去。比如你看这个第七题...”
　　江楠性子清清冷冷，讲话却习惯在句尾加一个小小的语气音，嗯啊哈呀像哄小孩子睡午觉。
　　我听了一会儿只觉得梦回让我称王称霸的幼儿园，早教老师念故事都没她这么催眠。
　　当然不是说她讲得不好，她在自己试卷上标了满满一整页提纲，甚至把每道题考察的知识点在书上哪页都写了出来，慢条斯理又字句清晰。
　　那问题只能出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