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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瞒着我 太阳渐渐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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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沉下来,但走廊里的灯还没来及开。
这栋外表上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建筑此刻终于浸泡在暗沉的时间中。褪去了一切冠冕堂皇的外衣,这也不过是一栋建筑——平平无奇的建筑。
我那时候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千方百计的要把孩子送进这个典雅的牢笼。
哪怕要在那群根本不在乎他们孩子死活的赞助商面前一根一根拆下自己的骨头来获取廉价的怜悯和宽宥。
平时我很少考虑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冷眼多于热忱。但也说不上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在江楠身边,就会时常产生某些不着边际的想法。
她明明只是拉着我的手,和我并肩走进这片黑暗的走廊。我却模糊觉得她有千言万语要跟我讲。
那些言语穿透了见面次数或者利益交情——那些世俗意义上很重要东西的局限,暮鼓晨钟般敲醒了我沉睡的心灵。
但苏醒过来的不是上进心,而是我后知后觉的好奇欲:
“你拉我出来干什么?”
江楠停下来,放手看我:“你看我干什么?”
她说话时很喜欢和人对视,无论是班会课上发言,还是学生会招新演讲,她都会敏锐地捕捉到台下每双注视她的眼睛。
这种与众不同的习惯某些时候会让她显得咄咄逼人,甚至带点耀武扬威的意思。
可台下的江楠仅仅是只过分迷人的小猫,用她融着盛夏炽阳的瞳仁点了点我,先一步回答:
“我拉你出来就想问这个。”
我对江楠有种莫名的自信,哪怕在这么草率的时间草率的场合,我一个直球打过去她应该也不会介意。
但挂在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会介意,考场里面的莘莘学子和监考老师也会介意,更别提那三天两头查校录音的年级主任
——他巴不得我出什么岔子,好让我那冤大头的父母多多麻烦他。
我难得理性一回:“现在说这个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江楠眨眨眼睛很无辜,锋锐眉宇带出种奇妙的反差,就像是刚破解完世界谜题的科学家被怎么也系不好的鞋带弄得寸步难行。
如果我脸皮够厚,就可以在全世界面前高调宣布她艳而不俗,美而不自知,这样就可以把我哪点搬不上台面的心思全都解读成对艺术的欣赏。
她只是歪歪脑袋看我,递出个懵懂又迷茫的眼神。我阵脚没乱,但阵旗迎风舞动好不快活:
“假期有时间吗?”
江楠回过神来,眼睛又眨了下,
“你说事。”
“附近有家餐厅不错,我请客。”
放学铃声响起,悠扬的钢琴曲从教室墙砖缝隙挤出来,音符绘制的泡沫撒了一地。
左右廊灯从我视野尽头一盏盏亮起,光明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们对视着失语着。
我在等她的回应。
江楠紧了紧肩上的挎包,指骨又恢复了那种萤白的光泽。她沉默了好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低头看眼表,甩给我一个背影,语气清清冷冷。我却感觉什么东西在沸腾:
“到时候联系我。”
比期末考试更悲催的是考完不放假,我们仍然要上一周的课,美其名曰及时讲解试卷,便于学生消化吸收。
但拜托,大家熬了这么长时间就图个考后几天松快松快。我看着班主任带上门,铁栓落下咔嚓一声,心底铁窗泪傲然响起。
生活所迫,随缘自适仍是最好选择。
本来我可以无视其他人把这单纯当成属于我的“江楠观赏课”。但她的座位空空荡荡的。
这不对,这很不对。
江楠对上课或者说学习这件事儿本身的执着,年级组人尽皆知。
那个以好找家长和严厉著名的班主任有次约谈过几个人。到江楠那一句话狠话没有,反而跟她讲要在学习之余,多注意一些自己的身体,甚至还主动劝她去培养一些课外的爱好。
想到这儿我突然发现一个紧要的问题。我是真的,真的没有见过江楠在学习之外有过哪怕一个爱好,甚至没见她结交过什么朋友。
我不明白一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把学习当做她唯一的出路,甚至要比她个人快乐与否要重要的多。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她君子之腹。江楠确实能从她书桌抽屉里那一沓颜色各异且厚度惊人的练习册里寻找出某种愉悦。
但在我们这种大学,这太不正常了。
如果这是某种闯关游戏的抉择点,那我前方是坦坦荡荡无限光明的大道,而我身后是深不见底迷雾笼罩的黑渊。
唯一不同的是,我大概听某个嘴欠的NPC说过江楠就在那个深渊底。
但我当时对江楠的热情远远没有到我需要纵身一跃、粉身碎骨来殉情的程度。所以我选择折了个中,自己捆了个梯子,打算从悬崖边缘一步一步挪下去。
我给我父母打了个电话说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提前回家。
他们那边觥筹交错、笑闹声刺耳,没说几句话就连连答应,我爸甚至还给我转了几千块钱,美其名曰路上打车用。
我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他们都在兴头上,谁也不愿意花费自己宝贵的娱乐时间回来照顾我这个生病的“意外”。
可还是那句话,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
但也是在我斜挎书包走出校园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这么做其实是很没有道理的。我根本不清楚江楠在哪——甚至连她的通讯账号都没有。
整个地球那么小,又那么大。天知道她躲在哪个偏僻的角落里,等着我一头闷进海里捞她。
“陈老师您好,我是傅月…”
“啊,对…你爸跟我说了,让你提前回家。怎么了,路上出什么事了吗?”
“是这样的,老师我想问下江楠为什么没来上学。她之前借了我好几本书,想催催她早些还。”
话筒那边班主任突然沉默下来,若有若无叹口气,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她也和你一样,身体不太舒服。你等等吧,明天上学来再和江楠要。”
讲真我本来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见到她,但班主任模棱两可的态度实在给了我太大的猜疑空间。
我自然可以选择满不在乎一头扎进柔软的床,等着某天江楠回来再厚着脸皮对她盘东问西。
事实上我也确实这么决定了,不过愣了一下午着实口渴,先随便找了家学校附近的咖啡店坐坐。
“客人您好,桌上扫码点单谢…嗯?”
我随便找了个靠窗座位,正想随便点一杯,听见服务生这话一愣,下意识转过头看柜台。
江楠穿着工装棕色围裙,披散的头发束成高马尾,本来臃肿的制服甚至让她穿出一种Oversize的潮流感,唯一美中不足大概只是她戴着口罩。
也幸好她没完全露脸,要不然江楠可能会喜提呆愣在原地的傅月一枚。但就此时此刻而言,我还算很有自制力,也很快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你没去上课,来这兼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