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597、「行政皇帝論」與「主權皇帝論」

　　這句話一出，討論頁另一端大概已經有人開始敲鍵盤了，但肯婁沒有停下。
　　「『行政皇帝論』跟『主權皇帝論』，是梅伊吉後期到蕭伍瓦早期的爭論。」肯婁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對一個熟悉的小圈子說話，「我雖然知道這個脈絡，但說實話，不算非常清楚所有細節。」
　　肯婁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腦中快速整理。「『行政皇帝論』的代表人物，是米諾貝·塔茨奇齊，還有伊齊奇·奇托庫洛伍。他們認為，皇帝不是國家的擁有者，而是國家的最高行政官員。」
　　卡昂微微點頭，沒有打斷。
　　「在這個觀點下，皇帝的權力不是無限大的。」肯婁繼續說，「而是受到憲法和制度所限制。這個論點，在達伊蕭伍時期，其實是主導地位。」
　　肯婁語氣一轉。「相對地，『主權皇帝論』的代表人物，是霍茲米·亞茨卡，還有伍艾斯基·熙寅奇齊。他們認為，皇帝和國家是一體的。」
　　攝影棚內的燈光映在他的假髮與寶石上，卻沒有分散他的專注。
　　肯婁繼續說道：「在這個說法裡，皇權源自萬古一脈的神話傳說。皇帝是不可分割的存在，憲法不是用來制約皇帝的，而是皇帝賞賜給民眾的恩惠。」
　　卡昂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肯婁補充道：「所以在『主權皇帝論』裡，行政院和立法院，只是皇帝的僕人。沒有權力能限制皇帝。這個說法，是在蕭伍瓦時期才變成主導的。」
　　卡昂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一點思索。「聽起來，這兩種論點之間，好像有不可調和的矛盾欸。」他頓了一下，「那麼，肯婁先生，是否知道兩者之間的辯論內容呢？」
　　肯婁點了點頭。「知道一點啦。」他語氣變得稍微輕鬆，「伍艾斯基·熙寅奇齊認為，皇帝是神的後代，也就是所謂的『肉身成神』。」
　　他抬起手，比了一個很小的手勢。「在這個前提下，皇帝等同於國家本身。」肯婁說，「那麼『行政皇帝論』把皇帝當作行政體系的一員，在他們看來，就是對皇帝的貶低。」
　　卡昂沒有插話，只是專注地聽。
　　「也因此，他們認為，這種論點是否定皇帝的統治權。」肯婁接著說，「米諾貝·塔茨奇齊的反駁其實很直接。」
　　肯婁輕輕笑了一下。「他說，皇帝會駕崩。如果皇帝等同於國家，那皇帝一旦駕崩，等於國家毀滅，這本身就是一個邏輯悖論。」
　　卡昂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這樣聽起來，確實很難反駁。那麼，當時的體制是什麼樣的呢？是不是某一方比較站得住腳？」
　　肯婁想了一下。「這個地方就有趣了。梅伊吉時期，其實已經有憲法了。」他的語氣變得像是在講一個熟悉的故事。「當時憲法的第一條，是『萬古一脈的皇帝統治帝國』。第三條是『皇帝神聖不可侵犯』。」
　　卡昂輕輕吸了一口氣。
　　「乍看之下，好像更傾向於『主權皇帝論』。但是第四條又寫著，『皇帝是帝國的元首，集統治權於一身，依照本憲法的條文行使統治權。』」肯婁停頓了一下，確保觀眾能跟上。「還有一條是，『皇帝為執行法律、維持公共秩序或增進民眾福利，得發布或使他人發布必要之行政命令。但行政命令不得變更現行法律。』」
　　卡昂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樣聽起來，又很像『行政皇帝論』。」肯婁笑了一下，「所以我個人會覺得，梅伊吉憲法在用詞上，其實相當模稜兩可。」
　　他語氣平靜。「也可能正因為這種模糊性，才導致後來出現那麼大的分歧。」
　　卡昂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理解的表情。「確實有點複雜。」他轉過頭，看向另一側，「那麼，堯熙塔卡先生，你怎麼看？」
　　堯熙塔卡立刻抬起雙手，笑著擺了擺。「抱歉喔。」他的語氣帶著一點不好意思，「這些歷史我真的完全不懂！」
　　攝影棚裡傳來一陣輕笑。
　　「你還是問肯婁好了。」堯熙塔卡說完，立刻收手，站回原本的位置。
　　卡昂笑著點頭，隨即把話題拉回。「那麼，肯婁先生。當時的皇帝本人，又是怎麼看待這些論點的呢？」
　　肯婁的表情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這兩種說法出現的時候，其實已經是梅伊吉後期了。但皇帝梅伊吉本人，幾乎很少否決部會首長的集體決議。」他語氣平穩。「從實際行為來看，可以說，皇帝梅伊吉更像是『行政皇帝論』的擁護者。」肯婁說，「雖然那個時候，還沒有這樣明確的分類。」
　　卡昂輕輕點頭。
　　「至於皇帝達伊蕭伍。」肯婁繼續，「他的身體狀況，尤其是大腦方面，其實不太好，所以很少直接參與政務。」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評價色彩。「國家基本上是由行政院來管理的。這也讓『行政皇帝論』在實務上，有了很大的操作空間。」
　　肯婁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用詞。「至於皇帝蕭伍瓦。這位皇帝爭議比較多。」
　　攝影棚內安靜下來。
　　肯婁說道：「根據後來公開的一些資料來看，皇帝蕭伍瓦本人，其實非常反感『主權皇帝論』。因為在他看來，『主權皇帝論』會把皇帝變成凌駕於憲法之上的獨裁者。」
　　卡昂輕輕吸了一口氣。
　　「但是。」肯婁補充，「也有一些觀點認為，這些說法是後期為了替皇帝蕭伍瓦漂白，而偽造或選擇性呈現的歷史。」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補充。
　　攝影棚裡出現了一段不算短的空白。燈光沒有改變，鏡頭也沒有切走，只是靜靜地對準肯婁。那是一種直播節目裡少見的停頓，沒有背景音效提醒觀眾情緒該往哪裡去，彷彿整個空間都在等待下一句話，自行決定重量。
　　卡昂率先打破沉默。
　　「那麼，」他的語氣放慢了一些，不再像剛才那樣帶著節目式的節奏，「後面的皇帝，對這兩種論點，持什麼態度呢？」
　　肯婁眨了一下眼，像是沒想到這個問題會這麼直接。
　　「基本上……」他想了一下措辭，「沒有什麼態度。」
　　卡昂微微一愣。
　　「沒有態度？」他追問。
　　肯婁點頭。
　　「因為憲法改變了。」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結束很久的事情。
　　卡昂下意識地往前傾了一點。
　　「皇帝制被廢除了嗎？」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
　　「沒有啦。」肯婁搖頭，「皇位依舊存在，也可以傳承。」
　　堯熙塔卡在一旁眨了眨眼，顯然也有點意外。
　　「只是——」肯婁接著說，「完全禁止任何政務職權。」
　　卡昂挑起眉毛。
　　「也就是所謂的……」肯婁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用詞，「『形象代言人皇帝制』。」
　　攝影棚裡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工作人員之間的動靜幾乎不可察，但在這種安靜裡，顯得特別清楚。
　　「形象代言人皇帝？」卡昂忍不住重複了一次，「我有點聽不太懂。」
　　肯婁苦笑了一下。「其實我也不太懂。」他很坦率地說，「這是蕭伍瓦憲法裡的規定。」
　　肯婁稍微抬起手，像是在翻閱一段看不見的條文。「條文裡寫的是，『皇帝為國家及國民總體的形象代言人』。」
　　卡昂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接下來是，『所有政務需要行政院提案或許可，並且由行政院承擔責任』。以及，『依法行使皇帝職責，沒有政務職權』。」肯婁說完這段話，輕輕攤了一下手。「聽起來就很抽象，對吧？」
　　卡昂想了一下，換了一種更直接的說法。
　　「那這樣講的話……」他遲疑了一秒，「相當於被褫奪公權了啦？」
　　肯婁點頭，又很快補了一句。「可以這樣理解吧。不過，很多政務還是需要皇帝去做。」
　　「只是做事？」卡昂接話。
　　「對。」肯婁說，「不能否決，也不能決策。」
　　堯熙塔卡在旁邊低聲「喔——」了一聲，像是終於抓到了一個能理解的重點。
　　卡昂把話題往前推了一步。「那麼，現代的皇帝，實際上都在做什麼事情？」
　　肯婁幾乎沒有猶豫。「基本上，跟英國或西班牙的國王差不多啦。例如，依照立法院的提名，任命行政院。」
　　卡昂點頭。
　　肯婁接著說，「或者是簽署立法院通過的法律，或行政院的公文。還有，主持立法院的開幕式。」他語氣一轉。「剩下的，就是一些禮儀性的活動。」
　　「像是？」卡昂追問。
　　「比如說，遇到自然災害的時候，皇帝要去慰問災民。或者是——」肯婁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種植水稻。」
　　卡昂的表情瞬間變得很精彩。
　　「種植水稻？」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皇帝也要種地嗎？」
　　肯婁很自然地點頭。
　　「當然啦。」他說得理所當然，「一方面，是表演給民眾看的。」
　　卡昂忍不住笑了一聲。「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是把親自耕種、親自收割的稻穀，拿去祭神。」肯婁回答。
　　這次，連攝影棚裡的空氣都像是停了一下。
　　「祭神欸？」卡昂瞪大眼睛，「這聽起來，好像不像是『形象代言人皇帝制』之後才產生的東西。」
　　「當然不是啦。」肯婁立刻說，「這個儀式，很早就有了。」
　　肯婁想了一下，又補充。「據說，在軍政府之前存在，蕭伍瓦早期也還存在。但軍政府時期，反而沒有。」
　　卡昂的眉頭皺了起來，反問道：「沒有？」
　　「對。」肯婁點頭，「不管是卡瑪庫拉軍政府，還是穆洛瑪齊軍政府，又或者是埃朵軍政府。」
　　他一口氣把名字說完。「那段時間，都沒有皇帝親自種植水稻的儀式。」
　　卡昂忍不住追問。「為什麼？」
　　肯婁的表情，這時候才真正沉了下來。「因為軍政府時期，皇帝被徹底架空了。有些皇帝的處境，甚至比現在憲政體制下的形象代言人皇帝，還要慘，根本不可能做這些儀式。」
　　這句話說出口，現場安靜得幾乎可以聽見攝影機運轉的聲音。
　　卡昂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能舉幾個例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