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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8、悲慘的皇帝、偽善的統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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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昂的這句話一出口,攝影棚裡的氣氛明顯變了。那不是節目效果刻意營造的凝重,而是一種來自內容本身的重量。燈光仍舊穩定,鏡頭沒有切換,現場的所有人卻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彷彿下一段話,不只是知識,而是一段不太適合被當成談資的歷史。
肯婁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低頭,像是在腦中整理順序。這不是需要臨時發揮的問題,而是必須小心措辭的問題。幾秒後,他抬起頭,視線落在卡昂身上,又很快地轉向鏡頭。
「好。那我舉幾個比較典型的例子。」肯婁的語氣平穩,卻沒有任何輕鬆的成分。「先從卡瑪庫拉時期說起吧。」
卡昂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肯婁說:「卡瑪庫拉時期的皇帝格托巴。他並不是那種只想苟且偷生的皇帝。」
堯熙塔卡微微睜大了眼睛。
肯婁繼續說:「退位後曾經試圖對卡瑪庫拉軍政府發動戰爭。他想要奪回實權。」
卡昂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結果呢?」
肯婁搖頭。「失敗了。」他說得很簡短,「而且敗得很徹底。」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沉下去。
「戰敗之後,太上皇帝格托巴被卡瑪庫拉軍政府流放到奧琪島。」肯婁說,「那是一個偏遠、貧瘠,又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
攝影棚裡響起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吸氣聲。
「而且,」肯婁補充,「這並不是個案。」
卡昂抬起頭。
「後來的皇帝格達伊格。同樣被流放到奧琪島。」肯婁語氣沒有起伏,卻像是在一刀一刀地劃開歷史的表面。「也就是說,在卡瑪庫拉軍政府眼裡,皇帝不是需要被尊重的存在。而是可以被隨意處置的風險因素。」
卡昂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輕輕點頭。
肯婁接著說下去。「接下來,是穆洛瑪齊時期。」他稍微換了一個站姿,像是在把一段歷史翻頁。「穆洛瑪齊時期的皇帝格茨齊米卡鐸。他的結局,在史書裡被形容得很冷靜,但實際上非常殘酷。」
卡昂皺起眉頭。
「他駕崩的時候,」肯婁說,「皇宮窮到,連舉行葬禮的費用都湊不出來。」
這句話一說出口,現場出現了短暫而明顯的沉默。
「他的遺體,」肯婁繼續,「在宮中放置了超過一個月。」
堯熙塔卡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又立刻用手摀住嘴。
「那段時間,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正式的哀悼。」肯婁的聲音低了些,「最後,是靠各地大領主零星的捐款,才勉強湊齊經費,把他下葬。」
卡昂的喉結動了一下。「這種事情,」他低聲說,「真的很難想像。」
肯婁點頭,卻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還有一位,同樣是在穆洛瑪齊時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選擇最合適的切入點。「皇帝格納拉。」
這個名字一出口,肯婁的語氣明顯變得更加謹慎。「皇帝格納拉,為了維持宮中最低限度的開銷,做了一件在歷史上極為罕見的事情。」
卡昂抬起頭。
「他抄寫經書。」肯婁說,「或者寫書法。」
堯熙塔卡下意識地「欸?」了一聲。
「寫完之後,」肯婁繼續,「蓋上御璽。」
他微微停頓。「再讓人拿到市場上去變賣。」
攝影棚裡一片安靜。
「靠賣字,」肯婁說,「換取食物,還有修補漏雨的宮殿。」
卡昂的表情,這時候已經完全收起了主持節目的專業笑容。
「這件事,在史料裡記得很清楚。因為它實在太不尋常了。」肯婁輕輕呼出一口氣。「皇帝,必須靠賣自己的字,才能讓宮殿不至於倒塌。」
沒有人插話。
「至於埃朵時期,」肯婁稍微抬起頭,語氣有了些微的轉折,「反而沒有那麼慘。」
卡昂有些意外。
「埃朵軍政府,雖然同樣架空皇帝,但至少保障了皇帝的生活費。」肯婁想了一下。「皇帝有時間做一些文學研究,也能維持基本的尊嚴。」
卡昂鬆了一口氣。
「不過,」肯婁很快補上,「並不代表沒有衝突。」他抬起眼睛,直視鏡頭。「埃朵時期的皇帝格米茲諾奧。曾經送給幾位神職人員高檔的衣服。」
卡昂眨了眨眼。「這聽起來……」他遲疑了一下,「好像也不算什麼大事?」
肯婁苦笑。「對一般人來說,確實不算。但埃朵軍政府,直接宣布這些饋贈無效。」
堯熙塔卡皺起眉頭。
「而且,」肯婁繼續,「那些神職人員,被流放了。」
攝影棚裡的空氣再次沉了下來。
「格米茲諾奧,受不了埃朵軍政府的霸道。」肯婁的語氣平靜,卻隱約帶著一絲疲憊。「最後,選擇自主退位。」
卡昂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開口。「這樣聽下來,所謂的『形象代言人皇帝』,反而已經算是……」
肯婁接過話。「一種保護機制。」
肯婁看了一眼堯熙塔卡,又看回卡昂。「至少,在現代體制下,皇帝不會被流放、不會餓死,也不需要靠賣字來維持生計。也不會因為送幾件衣服,就讓別人遭到放逐。」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樣。」肯婁停了一下,「看起來被削弱的東西,其實是為了避免更極端的悲劇。」
卡昂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稿紙,指尖輕輕在紙邊敲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換一個語氣。他再抬頭時,臉上已經回到主持人慣有的從容,但聲音卻明顯放慢了節奏。
「網友接著提問,」卡昂一邊念稿,一邊抬眼看向肯婁,「我之前看過一部歌劇,裡面有一段唱詞。」
他清了清喉嚨,語調轉為朗誦般的平穩:
「紳士有別善惡分,利己利人方為真。
惡者自傷終害人,尤熙諾利可鑑聞。
詩詞管弦皆精通,茶藝神學亦精純。
文化修養冠群倫,暴虐之名亦難泯。
權勢熏心誅異己,地方長官血染塵。
手足兄弟亦難容,鐵腕治下怨聲頻。
屬下暗殺終結局,一朝功業付灰燼。
興亡成敗皆有時,警世之言記在心。」
攝影棚裡一片安靜,只剩下卡昂的聲音在燈光下回盪。
「後來,」卡昂放下稿紙,「同一段劇情的話劇版,直接點名,這個人是穆洛瑪齊軍政府的第六代頭目——阿熙卡尬·尤熙諾利。」他抬頭看向肯婁。「所以,網友想問,這個人到底有多麼壞?」
肯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笑聲短促而乾脆。
「哈哈,」他搖了搖頭,「這個人啊……可以說是歷史上出了名的偽善者。」
堯熙塔卡下意識往前傾了一點。
肯婁語氣轉冷,「無論是對皇室、對下屬、對民眾,還是對自己的家人,都惡劣到不行。」
卡昂立刻接話:「可是,很多作品裡都提到,他的文化修養很高?」
「這是真的。」肯婁點頭,「而且不是那種被誇大的『表面修養』。」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阿熙卡尬·尤熙諾利在茶藝、神學、文學等方面,確實有相當的造詣。當時皇帝下令編纂的《新編古今瓦卡詩續集》,就是在他的協助之下完成的。」
卡昂微微睜大眼睛。
「而且,」肯婁補充,「那本詩集中,還收錄了不少他自己的作品。」
堯熙塔卡忍不住小聲說:「聽起來很厲害欸。」
肯婁苦笑了一下,說道:「也正因為如此,才更具欺騙性。」
卡昂點頭示意他繼續。
「在對皇室的態度上,尤熙諾利至少還維持著表面上的尊重。」肯婁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但他做過一件極為關鍵的事——直接干預皇位傳承。」
卡昂立刻追問:「發生在什麼時候?」
「皇帝蕭烏科伍駕崩之後。」肯婁回答,「尤熙諾利強行介入,讓弗熙米諾米雅·希考希托王爵成為繼任者。也就是後來被稱為皇帝格哈納佐諾的那一位。」
卡昂皺了皺眉,顯得有些困惑:「所以……他是繼位後改名了嗎?從那串長得要命的『弗熙……』變成了『格哈納佐諾』?」
「不,那並不是改名。」肯婁語氣一轉,像是在做一個必要的補充說明,「嚴格來說,皇帝和一般意義上的國王、女王不太一樣,通常稱諡號而不稱名。活著的時候,稱『勤玖滕諾』,也就是現任皇帝;退位之後,稱『玖蔻』,也就是太上皇帝。」
卡昂露出理解的表情。「所以說,」他接著問,「尤熙諾利對皇室,至少還有一點界線?」
「表面上,是的。」肯婁點頭,「但對下屬、對民眾、對家人,他是一點情面都不留。」
攝影棚裡的氣氛再次沉了下來。
「對下屬,」肯婁說,「他親手下令或默許殺害的人,多到數不清。」他抬起眼睛,「包括武裝局長伊熙奇·尤熙茨拉、伊賽國領袖托奇·摩齊尤利,還有軍官阿卡瑪茨·尤熙瑪薩。」
堯熙塔卡低聲說了一句:「都是大人物欸……」
「而且,」肯婁的聲音更低了些,「尤熙諾利特別喜歡在宴會、祭祀儀式這種場合動手。」
卡昂皺起眉頭。
肯婁接著說道:「伊熙奇·尤熙茨拉,就是在陪同皇帝格哈納佐諾祭祀的時候,被暗殺的。」
卡昂倒抽了一口氣。
「至於他的私生活,」肯婁繼續,「對女僕的暴行,更是惡名昭彰,毆打、甚至殺害,都不是例外。」
現場一片死寂。
「對民眾呢?」卡昂低聲問。
肯婁搖頭。「更慘。往往是一個人出了問題,整個村落就要遭殃。」
堯熙塔卡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那對家人呢?」卡昂問。
肯婁沉默了一秒。「他殺了堂弟,阿熙卡尬·摩齊伍吉。也殺了親弟弟,達伊卡庫吉·基蕭伍。」
卡昂一愣,眉頭微蹙。「等等,你剛才提到的名字……姓氏似乎不一樣?那個親弟弟『達伊卡庫吉·基蕭伍』,難道是過繼給別人家了嗎?」
肯婁搖了搖頭,語氣平穩地解釋道:「不,他本名其實也是阿熙卡尬·基蕭伍。之所以後世稱他為『達伊卡庫吉』,是因為他後來隱居在名為達伊卡庫吉的寺院,史學家為了將他與第十五代統帥——阿熙卡尬·尤熙卡奇區分開來,才改用隱居地來稱呼他。」
「話雖如此,」卡昂追問道,「即便姓氏相同,但『基蕭伍』和『尤熙卡奇』這兩個名字,聽起來也完全沒有關聯吧?」
肯婁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對學問的鑽研之色。「這就是奧妙所在了。如果用坎吉文字書寫,他們兩人的名字其實是完全相同的兩個文字。之所以聽起來不同,是因為發音規則的差異——『基蕭伍』是遵循『奧恩尤米』的規則來發音;而『尤熙卡奇』則是按照『庫恩尤米』的規則來讀。在那個時代,同一個名字往往會因為場合或紀錄方式的不同,而產生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讀音。」
卡昂吐出一口氣,感嘆道:「原來如此,文字相同,聲音卻分了家……那麼,這場混亂的結局又是什麼?」
卡昂一愣。「原因是什麼?」
「當時流傳,」肯婁說,「尤熙諾利準備對阿卡瑪茨·米茨斯凱下手。」他輕聲補了一句。「所以,他們選擇搶先動手。」
肯婁微微停頓,語氣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諷刺。「尤熙諾利一輩子喜歡在宴會上殺人。最後,他自己,也死在宴會上。」
燈光依舊明亮,鏡頭沒有移開。
歷史的重量,卻靜靜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呼吸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