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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谓通达 我高兴,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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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青葵并不得意,还有些苦恼,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粒丹药,嘱咐自家弟子务必送往阴山,这是解毒的,让那弟子服下,晚了,那手就保不住了。
做完这一切,她面带微笑,朝掌门所在行去,阳光下,一袭白衣衬得她似山谷幽兰,又如天上神女,那些还未散去的弟子看着这一幕,竟不自觉为她绝世的姿容折服,可想起她的传闻与方才那一出,不免生出一丝惧意。
戴上面具的越山主,容貌没有被遮掩一丝一毫,甚至多了些令人着迷的神秘感,但没有人敢生出半分旖旎之心。
性情大变,不是说着玩的。
主峰上发生的事自然瞒不过掌门,议事殿中,掌门覃玉蘅看着款款而来的越山主,无奈地摇摇头。
“你何必与小辈计较。”
“见过掌门。”越青葵停住脚步,眉眼弯弯,行了一礼,又道:“回禀掌门,我只是在和阴山主玩笑。”
“你性子的确变了不少,从前,你可不会与人玩笑。”说着,掌门伸出手,示意她坐。
越青葵落座,微笑道:“于生死间走了一遭,忘了许多事,也明白许多事,掌门也说:修仙是修心,心中有道,是为道心,道心通达,前事明矣。我也是愚钝,经此大劫,方才明悟。”
掌门笑着叹气,抬手间,一杯清茶落在越青葵身侧案几上,“道心通达,便是与人玩笑吗?”
“与人玩笑,笑能舒心,自然通达,众生通达,我便通达。”
“你啊……”掌门笑着指她,“玩笑也得看旁人笑不笑,你这玩笑,阴山主定然不喜,又要生出事来。”
越青葵温婉大方,端起茶盏,“无碍,前次他阴山弟子伤了我越山弟子,那时,他便派人回我,不过玩笑,掌门只问他,玩笑二字,到底是何意。”
掌门眉头微蹙,嘴角还是上扬的,问道:“你怎变得如此记仇?”
“非也,众生通达,我才通达,然,众生之中亦有远近,若眼前人都顾不了,何谈众生?我越山弟子首当其冲,必须通达。”
“歪理邪说。”掌门虽如此说,却毫无与她计较的意思,也端起一盏茶,轻抿一口,道:“你是从越山走过来的?”
越青葵点头,眉眼低垂,轻轻吹了吹盏中茶叶,“是。”
“伤还未痊愈?”
“好得差不多了。”
掌门放下茶盏,“十四山主切磋之事你莫多虑,若伤势未愈,到时,称病不出便是,本座自会为你斡旋。”
越青葵也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多谢掌门。”
“你坐。”掌门看向她,看着她脸上那块不明材质与来源的面具,缓声道:“傅家的事,你不用再管了,等今年的秋狩结束,给你个惊喜,这些时日安心养好身体,你那些首当其冲的越山弟子,还等着你重振越山呢。”
越青葵复又坐下,“是。”
又是一番闲聊之后,越青葵离开了议事殿,在殿外遇见了阴肆罗。
越青葵朝他笑了笑,他却冷着脸,一言不发,径自走开,行入殿中,越青葵也不觉有异,往回越山的路走去。
“覃玉蘅那小家伙修为已近化神期了,你若不与我结契,往后万一出现化神中期以上的修仙者,我便遮挡不住你的眼睛了。”
走在山道上,她的耳边传来越祖令的祖宗声音。
越青葵笑了一声,“小家伙?明明是老东,方才,应该给他看到我想让他看出的修为了吧?”
她面色如常,眼神却有些沉凝,似在思索什么。
“那是自然,高了不好伪装,低了还不容易吗?不过,他模样保持得倒是年轻,看着与你差不多大,他……多少岁了?”
越青葵道:“不知道,几百吧。”
“几百岁在老身面前,也是小家伙。不过,你瞧瞧,就因为你不肯与我结契,我连一个元婴修为的年纪都看不出来。”
“等我什么时候快死了,就和你结契。”
“你刚刚还和那几百岁的小家伙说,‘众生通达,你才通达’,‘众生亦有远近’,我是离你最近的,你为什么不能让我通达通达?”
越青葵又笑了一声,“你错了,离我最近的,是我自己。何况,方才我说的那些,你竟然会当真?你一大把岁数,真真是白活了。”
“你这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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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议事殿中,掌门覃玉蘅继续饮茶,先前越山主坐过的位置上,此刻坐着阴山主。
“掌门三思,我得到的消息千真万确,我绝非因私心针对她,只是,越山主刻意隐瞒伤情,用心不良,如今还让她坐在山主之位上,实在不妥。”
阴肆罗真诚进言,大义凛然。
覃玉蘅如之前的越青葵一般,吹了吹盏中茶叶,“即便你说得是真的,但她与傅山主毕竟是为月华派去做的那绞杀魔族余孽的任务,如今傅山主已故,越山主又重伤,本座若因此下令卸任其山主之位,恐引来非议。”
他其实并不相信。
阴肆罗继续道:“掌门不必多虑,不瞒掌门,此次大比前的山主切磋,正是我向长老院提出的,想来,越山主当众暴露,必然也无颜再做这山主。”
“你倒是实诚,看来对越山主,你有诸多不满啊。”
阴肆罗起身行礼,“掌门恕罪,我并非对越山主不满,只是忧心月华派名声,我月华派十四山山主,各个都是金丹修为以上的年轻修士,若混进一个修为尽失的,于月华派,实在不利,我也并非容不下越山主,否则,我也不会费心想出这等让她知难而退的主意,掌门也知道,我表姐金玉露早就有递拜山帖的资格了。”
覃玉蘅叹了口气,放下茶盏,“此事,本座心中已有计较,一切且看越山主的选择吧,你不可以再行妄动。”
阴肆罗垂首称是。
“欠她那两株仙草也找个机会还她吧,她是十四山主中年纪最小的,旁人不说,那几山山主都把她当小妹妹似的宠着,你也是,都成了山主还这样糊涂,底下弟子也不知约束,众目睽睽下去招惹她,她早不是之前的软性子了,你也知道她回来后心绪一直不佳,又比别人多知道一层她的伤势,还这样与她置气,何苦?”
“是,请掌门恕罪。”阴肆罗眉眼低垂,恭敬认错。
“你去吧,莫要再生事了。”
阴肆罗应声告退。
议事殿恢复寂静,半晌,覃玉蘅身后屏风内走出一位老者,向他行了一礼。
“药长老,你怎么看?”覃玉蘅揉了揉额头,问向那老者。
老者白发白须,看起来很是慈祥,乐呵呵道:“掌门心疼越山主,是越山主的福气。”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怪得很,老朽的确没有看出越山主有那种伤势。”
覃玉蘅深吸一口气,叹道:“若是真的倒是可惜了,金丹碎便罢了,灵根也毁了,这人,也就没用了。”
药长老点头,“无用之人,掌门要如何安排?”
“不必安排,她既得那等机缘,且看她如何应对秋狩上的山主切磋,没多久了,便给她些时间。”
“掌门仁慈。”
覃玉蘅看向药长老,眼神忽而冷了下来,嘴角还带着笑,“长老院如今开始听起山主的话了,这事,你去好好查查。”
药长老依旧慈和,“是。阴肆罗这个人,不太像话。”
覃玉蘅撑着额头,闭上眼,“再看看吧,傅家的事,你多费些心。”
药长老点点头,重新退回屏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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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越山的越青葵如以往那般,待在了自己的洞府,那是一个山洞,收拾得很干净,这种地方最是清心寡欲,利于修行,只是太干净了,几乎什么都没有,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一汪灵泉。
她在这里打坐静心,然后重复每日必须的炼体修行。
第二日,天光未启,越青葵离开了越山,她带走了一顶长纱帷帽,还有一根竹杖,留下了遮住她右眼的面具越祖令。
面具下是她完好的脸庞,如玉的肌肤没有一丝瑕疵,更没有传闻中容貌损毁的可怖伤疤,然而,她的右眼眼瞳中却有一道诡异又突兀的裂纹,笔直又弯曲地将瞳孔分割成两半,像破碎的瓷器粘连后那道难以忽略的裂痕,也像她在这个世界出生时夜空那道划破宁静的雷电。
在越青葵心里,越祖令并没有她这只独特的右眼有用,她并不全然相信越祖令,但她全然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她留下了越祖令,许多事,并不让住在里面的那位祖宗知晓。
她时常如此,在这个修仙世界出生以来到现在,她很明白,谁都不可靠,唯有靠自己。
两个时辰后。
距月华派千里之外的莲花镇,来了一位陌生的盲女,她手持竹杖,一身素衣,头戴帷帽,帽檐垂下的长纱遮住了她的面容,也遮住了她的身姿。
竹杖点地,似乎是她唯一可以感知前路的方式。
卯时三刻,晨光熹微,路上行人廖廖,拄仗的盲女摸索着拐入小巷,走向一家裁缝铺,站在大开的门口,轻轻敲门。
裁缝铺的主人是一位妇人,一身粗布衣裳,看起来很是朴素,铺子里摆着些成衣布料,都是寻常百姓用得上的,没有什么锦缎丝绸,一旁几个小篮子里,还放着些绣品,绣工了得,栩栩如生。
“客人好早,想买些什么?成衣还是布料?”妇人低头绣着什么,听闻门口动静,瞄了一眼,随口问道。
“我眼睛不好,想缝个娃娃挡灾,要买针,要买线,要买些碎布头,将来,等这娃娃长大了,要给它做衣裳,到时再来你这儿选布料。”
妇人手上的针线动作一僵,愕然抬头。
这是她从前哄那孩子入睡时,唱的歌谣里的词:
哭姑娘,笑姑娘,姑娘出村做新娘,针儿尖,针儿长,缝个娃娃把灾挡,天也慌,地也慌,阿娘去关窗,娃儿快快长,阿娘给你做衣裳……
门口站着的“盲女”越青葵摘下帷帽,露出双眼缠着纱布的脸,朝妇人笑了。
妇人站了起来,手中的东西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芸姑姑,好久不见。”
晨光透过小巷墙头伸出的枝丫缝隙洒落下来,落在门口那个面带微笑的素衣女子身上,干净又神圣。
被唤作“芸姑姑”的妇人名唤越芸,她回过神来,伸手擦了擦不知何时湿润的眼角,快步走向越青葵,将她拉进屋子里,“快进来,入秋了,早晚都凉,别受了风!”
她忙碌起来,拾起掉落在地的针线绣样,又请越青葵坐下,“饿不饿?你来得巧,我昨晚包了些馄饨,你小时候除了那些点心最爱吃这个,我去给你下一点,很快!”说着,她又似想起什么,“陈记糕点铺子应该也开了,我去给你买点心。你想先吃点心还是馄饨?先吃馄饨吧,热乎的,吃着舒服。”
“芸姑姑,别忙活了,我不饿。”越青葵笑着拦住她,“多年不来看你,是我不应该,不过,芸姑姑,你一直知道,如果我来这儿,会是为什么。”
说着,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根长针,递给越芸。
这根长针约有十寸,尾端有水滴型针眼,比寻常绣针粗一些,但还是细的,针身上雕有繁复的纹路,看起来很是不凡。
越芸安静下来,看着那根长针,似乎有些不敢接,问道:“你想好了?”
越青葵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越芸的手,将长针放入越芸手心,笑着点头。
越芸蹙着眉,下定了决心,接过长针,起身关上了店门,带着越青葵去了里屋。
这长针是越族圣女的法器,可引天地灵气为阵丝,布下阵法,二十三年前,越族便是以此针设下弥天大阵,将全族族人身上的诅咒剥离,注入一人之身。
只是世人不知越族,只知越女族。
越族一脉,于阵法之道经营数千年,可瞒天眼,可逆天命,自然,也可在凡人之身塑伪灵根阵法。
越青葵需要这个阵法,即便刺破血肉,铭纹与身,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