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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株仙草 我为什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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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昭四十三年,初秋。
越青葵于高处看着弟子们在越山广灵台上,整齐地挥舞着手中长剑,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却比前几个月卖力得多。
这是为了月华派秋狩与其后的弟子大比做准备。
她右边太阳穴上那根筋近来跳得很厉害,只是被那一小块面具挡住,于是,站在她身旁的越山大弟子陆朝云什么也没看出来。
“师父,您不必担心越山弟子,此次秋狩,弟子定能为越山夺得魁首。”陆朝云看不出师父突突跳的额筋,也看不出师父脸色的异样,但她知道,师父一定有所忧虑。
大约一年前,数月没有消息的师父重伤而归,容貌被毁,又得知其道侣傅山主已然身陨的消息,悲痛之下,性情大变,且不肯医治容貌,只以面具遮挡右眼伤疤。
然而,这些都不是陆朝云所担忧的。
陆朝云很清楚,越山形势严峻,师父因为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故而,成了众所怀疑的对象。
毕竟,那次任务是两位山主为首,带领弟子而去,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师父一人。
月华派十四山,以山主姓氏为名,山主身陨,其山易主,曾经的傅山,如今便成了阴山,而越山也险些易主,风雨飘摇中,等回了重伤而归的师父,却也大伤元气,近一年的时间,也没有恢复如初。
每年月华派的秋狩是各山为争取这一年的利益而举行,以狩猎妖兽数量为准,分配下一年的各山份例,另外,秋狩后会有弟子大比,根据排名,夺得名次的弟子还会有额外的资源奖赏。
只是这一次与往年有些许不同,月华派长老院发出告示,弟子大比前,由十四山主之间切磋开场。
陆朝云以为,师父在担心秋狩的结果,会让本就摇摇欲坠的越山深陷泥潭。
越青葵却不知这弟子想了这么多,她的确担忧,或者说紧张,但与秋狩无关。
快一年了,她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明天,她就能走上自己想走的路,查清一年前发生的事,找到她想找到的人。
她闭上眼,语气温和又欣慰,“你很好,不必多虑。”
陆朝云眉头微蹙,听出师父语气中的疲惫,“师父旧伤尚未痊愈吗?”
越青葵睁开眼看向她,嘴角带起柔和的笑意,却一言不发。
陆朝云恍然回神,垂首行礼,“弟子多言,请师父恕罪。”
越青葵并未理会她的告罪,语气轻柔,道:“明日我要出山,山中一应事物,交于你打理。”
“是。”陆朝云心中微愕,点头应下。
直至这位大弟子离去,身旁再无他人,越青葵耳边才传来仅她能听见的声音,那声音是个妇人,略显苍老,道:“你在越山待了快一年,怎么这时候要出山?他们会放你出去吗?”
越青葵的目光仍落在远处那些练剑的弟子身上,淡淡道:“长老院的安排是什么目的,你我都清楚,即便没有破绽,他们,还是不肯放心呢。”
“那你还不与我结契?老身修为之高深,难以想象,可惜却被压制,想帮你都不能,只有结契,我才能借给你更多力量,届时,何必管旁人放不放心?”
“我为什么要借你的力量?”越青葵嘴角带笑,道:“我为什么,就不能有自己的力量?”
那声音沉默片刻,道:“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越青葵转过身,步行离开。
那声音又问:“你要去哪儿?何必走路,这点灵力老身还是有的,老身带你去。”
越青葵脸上仍旧带着柔和的笑,“你忘了朝云为何来找我了?掌门要见我,不必您老费力,我想走走。”
那声音再度恢复沉寂。
声音来自于她脸上那块遮住右眼所在四分之一脸庞的面具。
面具雕纹镂空,给所遮右眼可视之隙,但挡住了外界投来的视线,和墨镜的作用有些相似,但这东西只遮一只右眼,还是白的,其材质似玉,却白得不真,似兽骨,又多了莹润通透之感,覆于面庞,贴合度浑然天成,不似凡间之物。
这似生出自我意识的面具可以变化形状,名为“越祖令”,里面住了位祖宗,因为越青葵一直不肯与它以血结契,故而无法显形,也无法发挥出全部力量。
越青葵走在山道上,山路漫漫,她走得不急不缓,沿途风光尽收眼底,仙山之青苍巍峨使人心境也愈发平和下来,天空不时有弟子御剑而过,留下一道白线,交织成独属于这个世界的风景。
月华派十四山弟子众多,良莠不齐,故而,各山与主峰之间有吊桥连接,即便不会飞行术法的弟子,也能在需要时,前往主峰。
走过吊桥,越青葵终于来到主峰。
这里是月华派掌门与长老院所在,有各山分派过来的弟子维系守卫与洒扫的职责,每月定时,还有各山弟子前来领取各山应得的修炼灵材,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几日。
越青葵半分灵力也没有动用,故而很容易被人忽略。
不远处传来喧闹声,越青葵抬起头,看向那处,几个弟子正在争论什么,她在其中看到了越山弟子的装束,于是驻足,右眼隐隐发热,她看见了两边在争抢的东西。
“……旁的也就罢了,独这株仙草不行!你们别欺人太甚!”说话的是越山弟子。
“这上品紫灵芝我们阴山早就定下了!快拿来!”这边自然是阴山弟子,此时已经伸手要抢东西了。
越青葵在心里叹了口气,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每月各山来领的灵材,有灵石与各种仙草灵丹等,灵石倒好说,都有各自的定量,只有这仙草灵丹,时常有争议,东家拿走了西家需要的,北家与南家都想要某一样,这时候,要么提前与掌事长老预先定下,要么各山商量着交换,嫌少有此时这种直接当面抢起来的。
不过也能理解,一年前,阴山还叫傅山,如今的阴山主阴肆罗是傅山主的大弟子,傅山主尸骨未寒,傅家一朝覆灭,作为大弟子的阴肆罗却在这个时候揭了战山帖,成了山主。
这倒也罢了,偏偏他还有个表姐,叫金玉露,也步入了金丹修为,本打算拿下越山,可不巧,越山主回来了,于是,算盘落了空。
众所周知,傅山主与越山主结成道侣,已有三年。
阴山此举自然惹来诸多非议,名声不好听,到手的一山飞了,为名为利,阴山自然见越山诸多不顺眼。
那边还在吵着:
“你敢动手?这株仙草是我们越山山主点名要用的,你们这是要明抢我们山主的东西吗?”
“少搬出山主来唬人,这儿是主峰,掌门与长老院面前,即便你们越山主来了,我们也是要按规矩办事的!再不松手,我不客气了!”
这时候,越青葵已经走了出来,只是围观弟子较多,她在外围,一时还没有人发现她。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
有围观弟子发现了她,立刻慌张行礼,“见、见过越山主。”
其他弟子闻声看来,行礼声此起彼伏,终于引起了处于风波中那几人的注意。
那盛气凌人的阴山弟子倒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真把越山主喊来了,心里不由一慌,松了手。
此时,越山弟子已经走到了越青葵身前,行礼之后,面带怒气地看向阴山弟子。
越青葵嘴角带笑,配合她一身气质与从前的名声,端得是一派温婉柔和的气度,“我来了,你打算怎么不客气?”
她的语气与笑意一样柔和,问的正是那阴山弟子。
那阴山弟子身子一僵,赶紧行礼,“见过越山主,弟子、弟子只是奉师命来、来领灵材,不、不是有意冒、冒犯……”
越青葵仍旧笑着,“别怕,是我吓着你了呢。”说着,她看向自家弟子,“你们在争上品紫灵芝是吗?给我吧,我们应该把它送给更需要它的人。”
“师父!可是这是您……”越山弟子神情微愕,心中诸多不愿,但还是听话的将东西双手奉上,送到越青葵伸出的手中。
越青葵接过仙草,笑吟吟地递给那名阴山弟子。
阴山弟子有些吃惊,随即想到越山现状以及即将到来的秋狩,自以为越山主是刻意示好,希望秋狩时阴山不要去刻意针对越山,他不由的心里暗笑。
这次秋狩越山定然要出丑的,师父与其他七山交好,早已商议联手,即便剩下的六山不作为,越山也定然吃不了什么好果子的。
不过这些内心的鄙夷,他自然不会显露出来,于是恭敬的伸出双手,“越山主果然明理,多谢越山主——”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嘴角那抹压不住的上扬也僵在脸上,使得面部肌肉有些抽搐。
越青葵看着他的表情,不觉有些疑惑,再看自己放在他手里的仙草,已然是烂叶枯枝。
她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哎呀,这紫灵芝也太娇贵了,怎么就烂了……抱歉呀!是我劲儿使大了,毕竟……我没什么将仙草送给旁人的经验,以后多来几次就好了。”
这番话从她口中说出,说得十分真诚,若是不明情况的,定然要信以为真,可在场谁不知道,上品仙草怎会是区区“劲儿使大了”就捏烂得了的,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越青葵要知道这些,必然要叫冤枉,她是真没有这方面经验,至于劲儿使大了,那完全是出于某种本能。
这边的越山弟子已然回过神来,面带得意地看向阴山弟子,好像在说:敢惹我们越山主,接下来有得是给你吃的亏。
阴山弟子也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越山主性情大变的传闻,一年前重伤而归的越山主,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表里如一与人为善的越山主了,想起那些传闻,他不由心里发寒,连忙行礼告饶,“无碍无碍,是弟子多有得罪,弟子告退!”
越青葵眨眨眼,拦住那人,“等等,我这儿还有一株仙草,当作补偿赠予你吧!”
说着,她不由那人拒绝,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株紫色仙草,放到那人手中。
不出意外,这仙草又烂了,烂得很彻底。
这次是故意的。
只听这阴山弟子惨叫一声,连连夺回自己的手,痛呼声连绵不绝,都快哭出来了。
众人定睛看去,那阴山弟子的手已然发紫发黑,掌心与仙草汁水接触过的地方竟开始溃烂流脓。
有心者想起,这位阴山弟子方才正是用的这只手去抢夺那越山弟子手中的紫灵芝。
“哎呀,对不起,都是紫色的仙草我便拿了出来,忘了这株……是有毒的。”越青葵懊恼不已,伸手想去拉那阴山弟子,却被他如受惊的兔子般躲开了,“你别跑啊,我还要给你解毒呢!”
“不、不必劳烦越山主,弟、弟子们告退!”那阴山弟子显然是个带头的,此刻领着自家弟子连连退后,口中喊着告退,实则是逃也似的跑了。
越青葵带着她一贯的温柔笑意,望着阴山弟子离去的身影,忽然抬眼,看向身侧林间一棵高树上,笑道:“阴山主,你们阴山欠我两株仙草,一株是上品紫灵芝,一株是中品紫豕草,别忘了还呀!”
阴肆罗站在树梢上,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听见越青葵的声音,眼角微微抽搐。
她是怎么发现他的?
长袖下,他的指节发白,攥紧的手又松开,冷笑一声。
越山主……等到十四山主切磋之时,你便再也得意不起来了,你的秘密,已经被我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