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吸血鬼来到ABO世界》叁北

76、玫瑰瘟疫（七）

　　神像崩塌，墙面歪斜，石柱在外力作用下渐渐歪斜出不堪重负的波浪形，碎石粉尘在震动中哗啦掉落，商钺背着昏迷的伊瑟，因为到达极限的体力和受限的视野躲避不及，被一块尖锐凸起的石块重重沿着眼尾划过，拖出一条血泪似的红痕。

　　他抹了把血水，定睛看去，发现那块石头是一座神像的半片脑袋，血液恰好滴在眼睛正中的位置，如同量身打造的一只深红瞳孔，直勾勾地盯住他。

　　与此同时，后背突兀升腾出被无数道视线注视的感觉，他毛骨悚然地回身，却没看见任何一人。
　　地下的神殿依旧空空如也，只有十三尊因为光明力量而坍塌的神像，头颅、脖颈、胸背、手臂、大腿不断碎成石块，地面很快一面狼藉，没有落脚的地方。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没消退。
　　商钺后退一步，踩上一块碎片。

　　是一张嘴。微微张开，可以看见牙齿。
　　碎片在他脚底很快碾为齑粉，因窜动的能量流微微扬起，显露出地砖的一块花纹！

　　那也是一只眼睛！
　　瞳孔若有灵，在商钺看来的刹那，滴溜溜地转动稍许，又故作无事地向左错开目光，把自己装作死物。

　　看得商钺从头皮一路麻到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险些一个没注意将伊瑟摔到地上，手忙脚乱地将人重新背好。

　　长荆木快速蹿出，小心翼翼地躲开暴走的光明力量打扫废墟，但意外地没有招来任何攻击。

　　商钺心情复杂地看了眼满场的金光，将注意力放到逐渐干净的地表。
　　只那一眼，发麻的感觉卷土重来，商钺脖颈间一痒，偏头才发现是伊瑟垂落的发丝，定了定心神低骂道，“这都是什么东西。”

　　半红半灰的线条绵延宽广，浑然一体地嵌在千余块地砖之中，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一副熟悉的巨幅图案，但仔细看了才发现，线条并非实心，而是由上千上万只眼睛密密麻麻地组成，每一只眼都在商钺的视线里装死，但商钺知道，等他移开目光，它们就会像刚才那样盯住他看！

　　它们才是视线的来源！

　　“毓休都在搞什么？”

　　——事情可以追溯到维迩·恩秘算计商钺杀死天使。

　　当时他说了一句话，“莫莱亚斯的血液是末日的燃料。”

　　对此，希瑞选择毁掉莫莱亚斯，圭的选择则是牺牲商钺给莫莱亚斯换命，而商钺因为误打误撞得来的重剑走出了第三种可能——他来代替莱文杀死天使，并诛杀维迩·恩秘继承原罪。

　　命运似乎在此开始偏向圭选择的方向，天使的诅咒没能落到莫莱亚斯身上，只能仓促地为商钺改成一个不伦不类的“求而不得”；而因为杀死维迩·恩秘，商钺更进一步地接近献祭的预想。
　　如果要说唯一的例外，那就是圭似乎并不希望商钺继承原罪。

　　原罪在这里能发挥什么作用呢？

　　商钺能想到的只有血药。
　　这是一切的开端，维迩·恩秘通过血药将「色欲」污染向人间，并吸引天使降临，才有后面商钺遇见伊瑟的那么多事情。
　　......同时也是希瑞·亚赫用以毁掉莫莱亚斯的手段，用原罪污染过的血液，自然无法满足“燃料”的标准。

　　血药是不是同样对圭存在类似的遏制效果？

　　把昏迷的莱文安顿好后，商钺在销金窟的遗址坐了一夜。
　　第二天死地清晨的浓雾聚起时，他拔起重剑，朝人间走去。

　　走的是销金窟的人类女孩没能走完的路，在他脚下走起来很快，死地的出口很快近在眼前，在一只脚踏出一半时，商钺想起什么，从身上摸出一片羽毛。
　　伊瑟送给他的最后一片羽毛。

　　商钺嘀咕道：“接下来要干的事可不能让你知道了。”

　　他自嘲地笑笑，手一挥丢开，羽毛打着转，被浓雾打湿，飘落的速度便越来越快、越来越笨重，最后落在林间的小水潭里，激起成串的涟漪，扩散到恩秘城堡的血潭里，倒映出商钺劈开血窖时几欲癫狂的神情。

　　「色欲」已死，血药失效。

　　......如果将「贪婪」融入进去呢？

　　他用恩秘族人做了一个试验。

　　试验的结果好到惊人，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贪婪」本身就足够强悍，还是血药这个载体别出心裁。

　　旧的血药消失，新的血药出现，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除了不想遇见的、明明被他丢掉羽毛的天使鬼使神差地出现在这血海地狱，目光圣洁得像是下一秒就能拉开长弓毁灭他。

　　商钺背在身后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握紧了一个瓶子，心想事已至此，不如一错再错。
　　——但事实上，伊瑟的直觉毫无偏差，商钺喂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血药，而是解药。

　　商钺什么都记得，对于那场因伊瑟而起、又因伊瑟而解的「色欲」，自然也记得，在他们唇齿交缠时伊瑟喝过他的血。
　　希瑞·亚赫用同样的方式，给莱文种过「色欲」。

　　但是事已至此、事已至此，记不记得已经无关紧要了。

　　送走伊瑟后，商钺拍拍衣摆，站起身走出城堡。外面不出意外地来了许多人，卫兵，秘党，毓休......圭。

　　商钺的目光黑沉。

　　你不希望我继承原罪，我继承了；人人忌讳又向往的血药，我做出来了；这一切如你的预言所料么，下一步预言又是如何呢？

　　我真的会如你所愿的为莫莱亚斯改命么？

　　但圭没有走近，上前的是毓休，他亲自将商钺扣下，侧脸沉静而长眉拧起。也许是刚刚重逢伊瑟的缘故，商钺偏头看着他，莫名就想起曾经在销金窟的巢穴里遇见的毓琉。

　　虽然因为性别、性格、装扮和地位等原因很少有人将两者放在一块比较，但其实仔细观察，同胞的两人确实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听说两人还是人类时就相依为命地在皇宫里长大，虽然是公主，但脑子不好的毓琉常遭人欺负，身为哥哥的毓休就会出面帮她讨回公道，毓休登基皇帝后更是疼爱妹妹，为她在皇宫里打造了一座游乐园，后来同时堕落为血族，两人的关系也依然不受影响。

　　——这样的人，会利用自己的妹妹么？
　　——毓琉在销金窟的血祭现场被破坏时出现，究竟是因为那个不知名的瞎子，还是她最亲爱的、身为秘党首领的哥哥？

　　商钺的时间不多，他决定依靠直觉行事。
　　试探的第一步，是十字审判时的原罪。

　　“如果我死了，你就是新的原罪。”

　　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毓休在血药及其衍生的这么多事情上都保持着缄默的态度，以至于商钺在最初就怀疑过秘党是不是默认了「色欲」入人间，现在「色欲」没了，「贪婪」又在不可控的商钺身上，如果毓休对此有任何企图，他一定会——

　　但是毓休没有动手。
　　不光没有，在茨宓希趁商钺受刑偷走血药、恶意扩散人间后，他还大方地帮助商钺收拾残局、归还血药来源；在商钺养好伤、囚禁圭后，又慷慨地宣布授予商钺审判的权利，几乎是默认商钺对圭动手。

　　一年后，圭病逝，血族默认商钺杀戮尊长，公然违背秘党戒律的最后一条“弑亲”，但依照不知真假的圭的遗愿，商钺成为莫莱亚斯亲王，和早先确立的莫莱亚斯族长奥菲莉亚分立共治。

　　这些年商钺大大小小地试探过毓休许多次都没有发现任何破绽，直到前不久毓休找上门，主动揭露茨宓希在自己手中这个秘密，似乎是多年过去终于开始、或者是圣战在即不得不求助商钺的玫瑰瘟疫。

　　大鱼终于浮出水面，轻轻咬住钩子。

　　商钺强忍和无数双眼睛对视的眩晕，仔细观察地面的图案。结果越看越是眼熟，和记忆反复比对过后，确认那是销金窟血祭发生时，巢穴顶部描绘的壁画。

　　商钺心底一突。

　　他能记住那副画，完全是因为伊瑟“死”前拖着一副半残的人类躯体也要仰头看，看完之后头也不回地步入火海。

　　壁画讲的是什么来着？
　　商钺的目光顺着地面的线条一道一道描摹出完全相同的内容：吸血鬼的由来、圣战天罚、二代沉睡、该隐复苏......最后是火焚末日。

　　彼时他没注意，如今再看这幅画，发现事情的发展竟然和画面诡异地重合，抵达圣战的这一篇章。

　　那下一步是......
　　商钺的瞳孔骤缩。

　　.......吸血鬼在圣战中落败，二代种消失殆尽，氏族式微。

　　丧钟于此时无声敲响，钟声从遥远的奥姆里德传来，那里有一片死无葬身之地，连最胆大的蝙蝠都不敢擅自闯入，在商钺接受十字审判的那天却长出了一株通天贯地的长荆木。
　　从来没人见过这样高的长荆木，顶破奥姆里德的浓雾出现在城堡周围时，哪怕是以长荆木作为氏族图腾的莫莱亚斯族人都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刚接受族长加冕的奥菲莉亚跪在地上，突然发疯似的向外跑，跑过漫漫的浓雾与枝叶，在长荆木扎根的血泊里连滚带爬地背出一个全身浸血的人，看不出是死是活。

　　而留在城堡的夏恩呆呆愣愣地看着长荆木的一条枝叶延伸到眼神，如有灵性地抹了把他的眼角，带下一连串细密的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他哆哆嗦嗦地问。

　　“我叫莱文。”树叶窸窣作响，和记忆里那个内向又八卦的小吸血鬼重合在一起，“如果我死了，就让我变成长荆木，长在城堡边上守着你们。”

　　圭看着树叶，疯狂衰老的面容像是垂死的人类，“莱文，这棵树，每一片叶子都连着一个莫莱亚斯族人的性命。”
　　“等到叶子都枯萎，莫莱亚斯也到了灭亡的时刻。”

　　听见这话的莱文晃晃树叶，声音里有一分天真，“是的，我会守护你们，直到大家都躺在我的根系之下。”

　　一声叹气，也许来自死去的圭，像在嘲笑商钺的不自量力，和商钺怀抱里象征夏恩的长荆木叶一起掉落在地面，流散的生机点亮落地时半灰半红的末日图案，而后红色的线条便眼睁睁地长出一截，越过“天罚”，朝“战败”延伸去。

　　莫莱亚斯是末日的燃料。
　　莫莱亚斯是末日的燃料！

　　没有人想要末日，他不想，毓休更不想，因为在末日前先有注定战败的圣战，二代种会先一步死在自己的宿命里......没有人想死，即使预言里还说在未来二代种会复苏，谁能保证苏醒的会有自己？谁能保证醒过来的自己就是自己？

　　但是瓦洛瑞姆亲王死了，维迩·恩秘死了，圭·莫莱亚斯也死了，在目之所及的未来里，商钺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毓休应该也看见了。
　　所以他不择手段地调动了茨宓希和玫瑰瘟疫，想要在终局之前先一步将莫莱亚斯拖下圣战的浑水，赌是莫莱亚斯先死，还是商钺先死。

　　而商钺别无选择。

　　图案的最顶端是末日的终局——那是一只眼睛。

　　也许是神的眼睛，也许是该隐的眼睛，商钺认不出来，只在眼睛的倒影里看见了面色惨白的自己和身后紧闭双目的伊瑟。

　　他想回头再看伊瑟一眼，可是来不及了。

　　神殿外，夏恩被天使的弓箭穿透胸膛，毓琉的银龙借此机会将尤伊诺里钉死在原地，带有金光的血液一瞬染红了涛涛的辛德尔河，在毓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和地底横冲直撞的光明力量一起，内外交夹地冲垮了这座百年的辛德尔神殿。

　　从被人类的妄念创造，到被人类的欲望劫掠，十三尊神明从始至终都神情平静，注目着属于自己的末日终于来临，庇佑过人类的河水从墙面新生的裂缝中涌入，涓流成涛浪，在天使的神力下咆哮着将地底的秘密尽数吞噬。

　　包括末日，包括......玫瑰瘟疫的真正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