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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玫瑰瘟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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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滔天的巨浪面前,辛德尔河上的数十条小船显得微不足道,几个眨眼就有船消失在水面,片刻后船底颠倒朝上,在玛蒂的尖叫声中重重撞上他们的船身。
哗啦一声,浑浊的河水浇了所有人满身,玛蒂一边抖开刺痛的眼睛一边疯狂舀出漫进船舱的河水,用手掌、用衣摆、用船桨,科林艰难地把住船舵,试图将船开出这片湍急危险的水域。
出去就好了,出去就好了,只要人还活着,哪怕城镇封锁、瘟疫流行、辗转漂泊,生活都是可以继续的。
但是昏迷的多伦在他们身后,长长地吐出一声转醒的叹息:“把我丢下吧。”
玛蒂和科林齐齐呆住。
玛蒂声音大得劈裂:“不,不,您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把您丢下逃跑?!”
科林同样应道。
多伦看着他们,被河水泡得浮肿的脸舒展开一个虚弱的笑容:“我已经很老啦,年轻时还能跟着船队走南闯北,现在已经没力气再这么折腾了。”
他不再多说,趁玛蒂和科林来不及阻挡,爬过船板翻下船身,头也不回地掉入并不平静的辛德尔河中。
多伦的手里还紧攥着那把不离身的屠刀,这个年迈的老人在此时双目爆发出如炬的精光,目标坚定地屏住呼吸、直奔辛德尔神殿下方而去,手臂用力,青筋绷起地将剔骨刀插入河床的地基。
轰——
在多年以前,辛德尔神殿尚未建成时,多伦背着这把剔骨刀,牵着一个玛蒂,步履蹒跚地从维尔摩拉走到格林小镇,有热情的镇民试图上前帮忙,手刚碰到刀带就被多伦轻轻避开,“脏。”
确实脏,刀身刀柄都是凝固的血迹,像是宰杀过巨大的野兽,镇民瞧瞧多伦胳膊隆起的肌肉,热心地提出建议:“镇上的屠户要搬家,你要不要接手他的生意?我们这离森林不远,什么野猪野兔都是很多的,绝对够你养活自己和女儿。”
多伦从镇民的视线里明白了对方的误解,他沉默中看见小女儿摇了摇自己的手臂,说:“爸爸,饿。”
于是格林小镇落户了一家新的屠户和他的女儿,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做工勤勤恳恳,待人热情大方,经常赠送多余的肉类边角料给镇子里穷苦的居民,并在辛德尔神殿的建立过程中出力不少。
熟起来后,有人就忍不住好奇多伦在南下的过程中到底碰见什么大型野兽,以至于刀背能有这么多血,但多伦永远只是笑笑然后沉默,沉默得令人不好意思再问,最后问话的人在尴尬中离场,空寂的房子里就只剩下多伦捏起巾帕反复地擦那些陈年的血迹,视线茫然地从刀身的铁锈飘向朝海的窗户,那里能看到辛德尔神殿露出的尖角,后来多出一枚北方的十字架。
十字架曾经攥在一个面容亲和的女人手里,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意识不清醒也没想要松开,但是她信仰的神没能保佑她,只让她惨死在丈夫的屠刀之下。
把玛蒂拉扯大以后,他就只为一个念头活着,那就是为她报仇。
如果神不能保佑她,那神就去死,神殿去死,神的使者也去死,所有对不起她的人都通通去死。
多伦咬紧牙关,剔骨刀重重地剁入地基里他埋藏的火药,就像多年以前他用同一把刀斩断妻子的头颅。
那血比他杀过的所有牲畜都要滚烫。像火。
于是火从海底燃起,猩红的火,金灿的火,爆炸般沸腾的气泡里火舌舔过石壁、浮雕与神明的桂冠,濒死的晕厥里他看见神像缓缓俯身向他伸手,华丽的双眼里有炯炯的笑意,说:“做得很好。”
肺泡里挤出最后一口气,濒死前记忆开始走马灯,他想起当初落脚格林小镇并不是偶然、也不是什么水陆交通便利的理由,而是、而是......
从维尔摩拉逃离的难民心中往往怀有至亲离世的伤痛,他们痛恨上帝、痛恨教廷、也痛恨带来血药和玫瑰瘟疫的吸血鬼,所有难民在逃到格林小镇时心中都会听见一个声音,仿佛是长久的痛苦所至的臆想,告诉他们可以停下来,这里足够安全,上帝未至、吸血鬼不来,即使来了,他们也有能力维护家园的平静与安宁。
于是听见声音的人们默契地互相保守这个秘密,共同建立起辛德尔神殿侍奉这位未知的神明,为祂献上河水与丰收的大名,并在北方的上帝卷土重来时爆发出同仇敌忾的怒火。
......只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儿子死于教堂血祭的霍尔兹,要终身伪装成上帝的信徒;
因发病的父母坏了一只眼的曼妮,被指派成为神殿的侍女;
......
手刃妻子的多伦,神明却只好心地提供了“火药”的来源。
祂说:“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祂说:“我永远与你和你的妻子同在。”
在火红的幻觉里,多伦再一次看见自己的妻子,还是年轻的面孔,穿着新婚的白裙,盈盈地冲他笑。
他牵起她伸来的手,亲吻手背的玫瑰花纹,就像多年以前的婚礼上,他在心里发誓要爱护她、要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远处,达西娅捂住流血的小腹,被卫兵架开的凶手用仅剩的眼睛恨恨剐他们一眼,突然拼尽全力撞向脖子前的刀刃。
“拉住她!!”
但是晚了,周遭的人无一幸免地溅上血花,达西娅的面色空白一瞬,下转的视线停在凶手锁骨。
那里的衣领被刀锋割开,露出藏好的玫瑰花纹。
“她有玫瑰瘟疫!!”
“我、我溅到她的血了!”
“救命、救命啊,达西娅大人,我、您,您救救我!”
怎么救呢。
那些滚烫的血液在达西娅的眼角黏腻地、缓慢地流下,她看着惊恐的、失措的每一双眼睛,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没办法了,神殿里不与外界接触的侍女能感染玫瑰瘟疫,说明传播的来源比过去认为的血液性//交更加广泛,更加没有留下防备的余地。
当然还有一种极端的可能性,那就是侍女、牧师、以及小镇里不起眼的许许多多人,他们故意携带甚至感染玫瑰瘟疫,等待关键时机比如现在,要将格林小镇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人们从达西娅的沉默渐渐意识到什么,慌乱的求助渐渐平息,而恐惧与愤怒却随稍远处的波浪起伏,即将爆发之际,他们脚下的岛屿却轰然震响。
在人类看不见、达西娅勉强能看清的地方,她看见岛屿边缘的海水骤然翻滚上数道深红色的水流,随后是天际大亮的金光和震动的地面,一种不详的预感紧紧掐住她的喉咙,变调的声音大喊:“所有人快上船!”
却没有人回应她。
她回头,看见熟悉的侍从冷淡的神情:“......您是想自己逃跑吧。”
“城中爆发玫瑰瘟疫,四道城门紧闭,城外有十字军镇守,将骚乱的平民尽数关押,不听令者当场处死,走投无路的人们只能走辛德尔河的水路......水路却又是这个样子,”有人指着远处翻涌的海水,讽刺地嘲笑道,“圣女殿下,您当初莅临位于格林小镇的辛德尔神殿,是不是就没想着镇子活下去?我们是弃子对吗,就像当初的维尔摩拉?”
维尔摩拉。
“......不是的,”达西娅的嗓子瞬间哑了,“我没有放弃任何人......我......”
可她没有办法辩解什么,因为维尔摩拉的大火正由她下令,而大火里死了不少人。
同时因为火来得太晚,很多人也许再坚持几天,就可以不必感染瘟疫、或是因为源头的消失而愈合。
就像她没有办法向维尔摩拉的人们解释教廷的变动和吸血鬼的血药,现在她也没有办法解释小镇到底在发生什么,吸血鬼和天使在其中发挥什么作用,她,三方博弈中唯一的人类,维护人类的利益又是如何的无能为力。
弃子不是小镇,是人类。
她什么都说不了,所以她转身就走,自己带着仅剩的侍从找到了最大的船只,三人跌跌撞撞地握住船桨,撑住岸沿就向外驶离。
激涌的浪花仿佛下一秒钟就能吞噬小船,岸上传来模模糊糊的嘲笑,达西娅听不清,她回头叮嘱侍从,“碰到人就救上来!他们的船撑不了多久!”
“殿下,”侍从大着胆子问,“要传令撤离十字军吗?”
“不,”达西娅抹去脸侧的浪水,双眼被刺得通红,“撤不了。”
侍从一呆。
来不及想是什么意思,达西娅等人就从水里拉上两人,倒是熟面,玛蒂脸颊青紫地躺在船舱,不停地向外吐水,科林没好到哪里去,用最后的力气给玛蒂做人工呼吸。
达西娅却一把推开科林,抓起玛蒂的领口质问:“商钺的问题,你选了什么?”
“殿下!圣女殿下!”
“什么选不选的,她呛水了!!”
“你松开!”
“不得无礼!”
在喧嚣的浪潮里,玛蒂晃开一道眼缝,那里含着一点光亮,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但她明显知道达西娅问的是什么,“......我选了......科林活下去。”
科林的骂声一停,看见达西娅慢慢松开手,转头问他:“那你呢,你选择了什么?”
科林崩溃道,“选什么,我要选什么......没有人问过我,我都不知道要选什么!!”
有一道大浪不留情地拍打上船身,瞬间的重力几乎要将这只船都掀翻,达西娅的额头在桅杆上刮出破损的血痕,她闭眼平复起伏的心绪,而后吩咐侍从继续行船救人。
但是没有更多的幸存者了。
天色和水色灰扑扑地连成一片,让人错觉是辛德尔河流淌到天际,又仿佛是从天国倾斜而来灰色的怒火,毫不留情地收割了试图从水路出逃的小镇居民。
宽大的河面剩下他们这一只小船,不是最好的材质,甚至没有最精炼的水手,却随波逐流地活到现在。
侍从吓得瘫软,跪在窄小的船体里朝达西娅念念有词地画十字祷告,而科林精疲力竭地坐在玛蒂身边,尝试沥干玛蒂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拧着拧着却先流出眼泪,把自己湿成一缕一缕的衣服渗进新的液体。
他问达西娅:“玛蒂说的让我活下来,什么意思,她和吸血鬼做了什么交易吗?”
他的嘴唇颤抖好几下,“她会没命吗?”
“可能吧。”达西娅的视线打量过玛蒂发白的唇角,“为了让你和她的父亲活下来,她先是答应了吸血鬼的诅咒,后来选择配合吸血鬼玩一个游戏,二选一,她选择让你活下来。”
“如果你也选择让她活着,那游戏的结果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相反。”达西娅没再说下去,科林本就被水泡得发白的脸色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可是多伦已经死了。她还要遵守那个游戏规则吗。”
达西娅无声地提了提嘴角,“谁知道吸血鬼怎么想的。他们一开始还说要和天国合作销毁玫瑰瘟疫,可现在呢。”
“那、那您和我们在一块,会不会也有危险?您把我们放到岸边吧,如果玛蒂会死,我就陪她一起,反正我也没有家人了。”科林捂住脸,眼泪不值钱地从指缝里溢出。
达西娅意味不明地打量着这个强撑的年轻人,突然开口道,“你知道为什么吸血鬼一开始会盯上她吗?因为她和年轻的我很像,莽撞、冲动、行事不计后果,总觉得自己可以救下所有人。”
“那时我被天使青睐祝福,此后任何危机都得化解,顺利坐上圣女的位置,获得我少时做梦都没想过的荣光与权力,我以为自己足够有能力去救别人了,但是忘记天使在给我祝福时,说过我需要支付一点代价。”
从没有人听过教廷的圣女还有过这样一段往事,科林也不知道这和玛蒂会有什么联系,但他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什么代价?”
代价......
达西娅微微出了神,视线漫无落点地停留在没有边际的灰蒙的波涛与天色里,好像从某个瞬间起她的灵魂部分也留在这里,或者更久远一点,维尔摩拉的大火、销金窟的牢笼里,和那些没走出来的人一同死去。
这次辛德尔谈判,她被繁重的诸事裹挟,只在刚刚暗道里短暂并肩,才得空和当初赐福给她的天使长交换过几句话。
她问天使长封城的十字军是什么意思,天使和吸血鬼真的都诚心希望在辛德尔神殿达成合作吗。
黑暗在天使长圣洁的面容投下晦暗的阴影,只说:“至少我本人希望事情不会走到最坏的可能。”
在沉默中,祂提起另一个话题:“看来这些年,你已经明白代价是什么了。”
达西娅轻声道:“是人类会彼此背叛。”
“我自以为是的拯救不能解开他们的心结,仇恨会让一个人毫不留情地背叛他的族群,人类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种族。”
“而我永远都做不出所有人都免遭痛苦的选择,永远只能为此煎熬。”
她问天使长:“如果我当初没有一意孤行地想要救人,很多人是不是也不会因此丧命?”
“也许这会让你好受点,事实是只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人间永远需要有人类承担救赎的宿命,虽然代价可能是非议、指责与痛苦。”天使长垂下视线,“你没有私心,所以能够担起圣女的职责。”
达西娅突然问:“天使也没有私心吗?”
这个问题像个废话,有“上帝旨意”美誉的天使长却犹豫而沉默了。
“不......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