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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玫瑰瘟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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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钺再次醒来时,眼睛被蒙住,脖颈套着镣铐,双手被吊起,双腿也有铁链锁住,微一动弹就哗啦地响,活动范围还极其有限。
什么鬼?
正想着,耳朵敏锐地捕捉到有人走动的声音,他试探道,“伊瑟?”
那人不语,脚步停下,随后是衣袖窸窣声,似乎在取什么东西。
视野受限,其余感官便格外鲜明,空气中有着幽然的气味浮动,极其轻微,非要形容就是雪的味道,然而人在下雪时并不会注意到雪的气味,事后回忆才有雪夜的冷、灯火的暖,以及大雪过后清晨打开窗户闻到的第一口空气,凛冽、清透,伴随着呵出的白雾,即使到盛夏,冬雪的滋味也留在身体的本能中。
这就是商钺所闻到的。
他明明对此毫无印象,就算有也是二十年不见,但在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身体先条件反射地完全放松下来:“为什么不说话?”
伊瑟走近,声音比二十年前更冷,“没什么好说的。”
听见这话商钺却笑了,“怎么会,久别重逢,就算是仇敌也足够难得,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倒是有很多问题——你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
这人没说几句就维持不住正型,被锁住手脚还能好整以暇地语带轻佻,“你的血药为什么被解开了?难道是找人解决了?我想想,辛德尔神殿就那么几个人,你找的是谁——”
暧昧的话被喉间闷哼打断。
是伊瑟拉住了他脖子上的链条,重重向前一扯,与此同时,商钺眼睛上的布条松开,滑落在地。
笑容在商钺脸上凝固住。
有什么递到他嘴边。
熟悉的芳香,没有吸血鬼可以拒绝,曾经他也不例外,然而商钺偏头避开,“.......我的眼睛为什么看不见了?”
想起昏迷前眼球的刺痛,他的声音里有不可置信,“你的血对我做了什么?”
商钺看不见,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副什么尊容,修长的线条从下颌绷紧至脖颈,在伊瑟的眼皮底下蜿蜒过冰冷的颈圈、锁链,一路延伸进并不规整的衣服领口内。
伊瑟垂眼,手逆着泛红的痕迹向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把商钺的唇角,留下金红色的涂鸦,又像是嫌弃般试图擦去别的人类的血液痕迹,哪怕这里干净苍白。
他没回答商钺的问题,只道,“是我的血,喝了它。”
商钺烦躁得磨了磨冒出来的尖牙,在一口咬住伊瑟手腕的本能和试图弄清伊瑟古怪的理智里艰难地选择了后者:“以前想喝你一口血还要哄你骗你半天,现在怎么这么大方了?别闹了,玫瑰瘟疫的事情还没解决,天使长现在不应该把时间花在我身上吧?”
却听伊瑟说,“玫瑰瘟疫怎么解决、要不要解决,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么?”
商钺微微一愣,随后笑开,他不问伊瑟是怎么知道的,只了然道,“所以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想要刑讯逼供?”
他反而有持无恐地舒展开发麻的腿,视野受限的情况下也精准地碰了碰伊瑟的膝盖,那双无神的眼睛朝伊瑟微微弯起,就像他还看得见那样从浓睫里递出一段柔软的笑意,身体和言语间接或直接地传达出同一个信号:“可以啊,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吸血鬼,特别是血脉顶尖的二代吸血鬼,他们披着人皮,行事却是野兽的逻辑,所以面对猎物,他们极度擅长用色相、言语、举止加以迷惑,直到猎物心甘情愿地走入他们的圈套,人类的道德与忠诚对他们而言是无效的累赘。
“是吗。”伊瑟将吸血鬼的姿态尽收眼底,“如果我要剔除你的原罪呢。”
那些轻而柔的东西,就像梦境,等到夜深人静时某块肌肉的无意识抽动,就足够悉数僵在伪装的表面,岌岌可危地等待破碎。
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商钺嘴角温软的笑意在愣神后扩散成放肆的大笑,“这就是为什么我看不见了?我要是继续喝下你的血会怎么样,听不见?还是会死?”
他重重一挣,锁链发出哗啦的噪音,伊瑟半跪在地,垂下眼重新挽了几道衣袖,手腕的伤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珍贵的天使血液极其奢侈地沿指节滴落在地,“你不会死,最多昏迷几日。”
商钺笑得呛声,笑得浑身颤抖,“然后等到醒来,我就是一个没有「贪婪」的废物,天国最大的眼中钉就这么被你轻易拔除,从此你们再无须忌惮,可以立即为希瑞·亚赫报仇。”
他自顾自说下去,“......甚至都不用天使亲自动手,血族的内斗就足够我死几回,那帮看我不顺眼的说不定再送我上一回十字审判——你知道十字审判吗?黎明的第一缕日光是吸血鬼最致命的毒药,千年内死无葬身之地总共送走了四百一十二个吸血鬼,我本来应该是第四百一十三个,结果却被我活了下来,当初这个消息传到天国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遗憾?”
“商钺——”
伊瑟的眉头狠狠蹙起,却被商钺打断话头,大笑消耗了他最后一丝伪装,露出苍白的、麻木的、疲惫的底色,二十年前还有的活气到今天终于消失殆尽,他比二十年前的自己更像是传说里腐朽的、长居棺木、见不得光的二代吸血鬼。
“伊瑟,你要剔除我的原罪,我会恨你的。”
他的下颌被猛地扣住,抬起,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他捏碎,金红的血液沿鼓起的青筋淌下,他不用看见就能闻到那魂牵梦萦的味道。
伊瑟不再说话,祂偏头咬开自己的伤口,俯身渡去一口血,并镇压了吸血鬼所有的挣扎,不断振响的铁链穿过他们的发丝、手臂和腰身,直到通通被伊瑟指节扣紧按在墙面。
于是吸血鬼也成为待宰的羔羊,天使则是他不容拒绝的屠夫。
*
“怎么杀死原罪?”
尤伊诺里守在格林小镇的城东入口,支起一条腿坐在城墙边最近的红顶屋檐上,巨大的翅膀收拢在身后,在阳光下洁白得仿若发光。
听他闲聊的卡西耶尔姿态端庄地选择站立一旁,“用天使长的圣剑,刺穿心脏或是斩断头颅。”
尤伊诺里困惑道,“可是伊瑟并没有携带圣剑啊?是我记错了吗?”
天使长的圣剑出自天国圣池,由神亲口赐福,相较普通天使的长剑,它对一切黑暗生物都具有更为致命的杀伤力。
传闻圣剑一出,必斩罪恶,曾经的最高战绩是斩落「傲慢」,由于并非死于黑暗种手中,至今下一任「傲慢」都无从继承。
也因此威力,历代天使长除非必要,都不会轻易携带圣剑。
卡西耶尔也想起这回事,翻开随身的笔记本,查阅过后确定道,“确实只能用圣剑斩除原罪。”
尤伊诺里和他对视一眼,“但伊瑟已经动身追捕「贪婪」......也许祂有自己的安排?比如剔除原罪什么的,毕竟现在血族有意交好,在这时候斩落原罪,简直是给他们几个耳光,别说合作,直接开战差不多。”
卡西耶尔啪地合上书,“你想多了,首先,你知道剔除原罪需要什么吗?——天使的血,很多很多天使的血。”
尤伊诺里拧起眉头,“那是多少?”
“在远古的时代圣子被人类背叛,钉死在十字架放空了所有的血,”卡西耶尔的眸光很冷,“如果要剔除原罪,所需的血液也差不多要将一个天使活活耗死,成功率还不足十分之一。”
尤伊诺里咋舌。
“其次,圣战早已不可避免。既然确定茨宓希不是玫瑰瘟疫的罪魁祸首,那我们根本就没有和血族和平共处的必要,趁早斩除罪恶,才是神的旨意。”
尤伊诺里抿住嘴,“可是圣战不是小事,一旦开始,战场必定在人间,人类怎么在这种战争下存活下来?你忘了人类也是神的子民吗?”
像是灵魂深处就写满了对黑暗种,特别是吸血鬼的厌恶,卡西耶尔毫无波动道,“为光明与正义而死,神会祝福他们的。”
尤伊诺里摇头晃脑地叹气:“哎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那会看见人类死去还会掉眼泪,怎么去人间一趟之后变得和伊瑟一样冷血了.......”
卡西耶尔忍无可忍:“我只有刚出生时才会掉眼泪......”
祂忽然眼神向外一瞟,“嘘”了声,“有吸血鬼靠近。”
屋檐近旁的城墙上出现一道黑色的烟雾,消散后是一个行骑士礼的吸血鬼,只不过姿势不伦不类,看得出是现学的,“我名夏恩·莫莱亚斯,驻守城北,见过二位。”
“小镇的人类已经冲破城北大门,即将与城外的十字军爆发冲突,我无力阻拦,因此前来求援。”
尤伊诺里挑了挑眉,翅膀呼地大张,迎面的罡风却没刮倒这个小吸血鬼,“十字军的事情,你应该找教廷圣女才是。”
“我明白,”吸血鬼的姿态放得很低很诚恳,“只是我发现领头的人类手背已经出现了玫瑰瘟疫的标志,而现在前去抓捕茨宓希的梵卓大人和商钺殿下并无音讯,担心是茨宓希已经逃到小镇中。如果玫瑰瘟疫在军队中传播开来,只怕人间会有大乱,到时候就不是封锁一个格林小镇那么简单了。”
吸血鬼在搞什么?
茨宓希不是和玫瑰瘟疫无关吗,莫莱亚斯亲王不是被伊瑟关起来了吗?
卡西耶尔从尤伊诺里懵逼的眼神里解读出这些信息,沉默,随后对夏恩说,“知道了,尤伊诺里会协助你前往城北。”
尤伊诺里摸不着北:“我吗?”
卡西耶尔肯定道:“情况紧急,你战力强于我,先去城北看看,如果形势不对,你知道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只怕是格杀勿论。
在这些天使的眼里,人命从来都无关紧要。
和殿下说的一模一样。
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夏恩眯起眼,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