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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贪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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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身躯重重一颤。
祂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钻出利器,细小的破口里流出泛金光的血液,不多,但是祂知道自己的心脏在死去,从未有过的权柄却生发于死亡,祂微微一笑,止不住咳出了更多的血。
传说的时代里神创造万物,天使是祂最杰出的作品,被赐予美貌、羽翼和调遣光明的能力。
当人类第一次亵渎天使,神震怒地创造地狱,让罪人死后灵魂也不得安息,日夜在此受罚。
从那以后,天使拥有死亡的特权,可以在弥留之际对仇敌立下诅咒。
“我诅咒你......”祂在莱文颤抖的眼神里,看见自己身后的凶手,商钺冷沉着脸,嘴角僵硬地一挑,抽出了羽刀。
新鲜的血液勾勒出羽刀的每一寸装饰纹路,这把少见的、羽毛样式的匕首和同样染血的天使羽翼放在一处时,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诅咒我什么?”商钺声音嘶哑,“不得好死?众叛亲离?这些话听腻了,有没有新的东西?”
听见天使的最后一句话,莱文猝然睁大双眼,短暂的一瞬只够他看清商钺眼底的讥讽,也许还有一些更深更悲凉的东西在商钺身上一闪而过,他急急忙忙去抓商钺的衣角,却被几道长荆木拦在一边。
“好好待着。”商钺只留下这么一句话,而后一切攻势都向恩秘亲王倾泻而去——!
“说实在的,我想过天使可能死在恩秘领土,可能死在莫莱亚斯哪个小孩手上,甚至我还想过圭或者奥菲莉亚,但没想到最后是死在你手上。”在一个闪避的错身间,维迩好整以暇道。
“我杀了天使岂不是更合你意?毕竟是一个来自天使的诅咒,比最厉害的黑魔法都要难得。”商钺轻描淡写,手中羽刀重重下压,长荆木如万箭齐发,封锁掉维迩所有的退路!
“没错,但我原来的目的只是毁掉莫莱亚斯,我甚至不想把你怎么样,毕竟二代已经绝种千年,留着一个是一个,”维迩甚至还有闲心摊手,“可惜了,你本来可以全身而退的。难道莫莱亚斯族真像传言里那样关系紧密、互相扶持,好到值得你为他们背上这一口黑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在攻击挨上维迩的最后一秒,混乱的粉色光晕骤然浮现,将周遭时间都冻结变慢,维迩今天不知为什么话格外多,也许是想激怒他,也许是想扰乱他,商钺冷静地想,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杀掉天使都意味着什么。
“那又怎么样?这世上有什么是我杀不得的?”商钺虚握的双手间,空气扭曲,气流沸腾,有一把古朴、嗜血、凡人肉眼无法直视的巨剑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出形状,“我能杀秘党亲王,自然也能诛天国来使。”
这是他第一次在同族、原罪和仇敌面前拔出禁忌的重剑。
重剑在奥姆里德出世的刹那,天生能感应草木的莱文一声悲鸣蜷缩在地,巨大的痛苦和绝望传自死地里数不清的长荆木,巨浪般碾压过他的身躯灵魂;久卧病床的圭从摇曳的纱帘间凝视浓雾深处的死无葬身之地,情绪难辨地闭上眼,重新睁眼时瞳孔的华光蓦然灰暗,像是一瞬间衰老了许多岁。
城堡内的奥菲莉亚耐心耗尽地拎起夏恩的领口,“我不废话第二遍,殿下在哪?你们最近在鬼鬼祟祟些什么?”
商钺带来的猫趁人不备跳下谁的怀抱,惊起一连串的鸡飞狗跳,但它灵活地上窜下钻,仗着没人敢用血律动它跑得无踪无影。
有无声的嗡鸣弥散在奥姆里德甚至更加遥远的人间腹地,有的人听到了,有的人没有听到。
嗡鸣的始作俑者高举重剑,分明是仰视施展原罪的亲王,眼神却是睥睨,“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色欲」的亲王。”
雪亮的剑身倒映出维迩·恩秘几经变幻的脸色,如果仔细看,呼啸的「色欲」气息在不知不觉间为重剑吸附而去,每吸附一分,剑身的肃杀之气就更凝固一分。
直到「色欲」的宿主再也无法支撑「色欲」的供给。
维迩的面色最终定格在古怪的了然,像是“果然如此”。
巨大的轰鸣彻响死地。
当尘埃散去,云卷云舒,清亮的月色再一次洒在这片曾经销金蚀骨的废墟上,在断壁和残垣堆叠的深处照亮一跪一躺的两个人。
重伤的维迩·恩秘被商钺拽起,吐出一口血,听见重剑擦着他的头颅钉入废土,“我问,你说。”
他艰难地抖开额头流下的血糊住的眼皮,嘴角一掀就开始调笑,“这么确定我会答?就算我答,你不怕我说的是假话么?”
耳边的重剑向上拔起。
维迩改口:“我说,我说。”
商钺却没有很快开口。
半晌。
“二代的血液能让一族改命,什么意思?”
维迩哧哧地笑,“你果然听到了。”
“你不就是特地说给我听么。”
笑意在维迩眼里消散,像月光融进他褪色的红眸里,成一片死寂的清净,“就是字面意思。”
“二代的始祖通过初拥诞生一整个氏族,他的血液是氏族的庇护、血律的来源,作为交换,族群献上忠诚、尊敬与生杀的权柄。但等到族群的大难将至,二代的血也可以作为牺牲,改变灭亡的命运。”
“祭品必须是氏族的始祖吗?”
“很可惜,不是,”维迩常年带笑的眉眼里多了一丝悲悯与厌倦,悲悯冲着商钺,厌倦却对着自己,“始祖庇护氏族,牺牲的代价却不一定非要始祖本人承担,他们可以选择无视,任凭族群覆灭,但大部分人都会想选另一种方案。”
“转嫁。”商钺开口时一顿,继而低声道。
维迩喃喃:“是啊,转嫁,找到另一个二代转嫁所有代价,用他的血给族群铺路。”
“小商钺,你可能不知道,我曾经还有一个双生的哥哥,我们一同开创了恩秘。”这话听来心惊,商钺确实从未听闻恩秘的始祖是对双生子,血族里大概没几个人知道,“关于恩秘的预言,有过两次大难,第一次大难哥哥把我推了出去代他受死,但我没死成,反而反杀他,放空了他的血。”
额头的血流进他挑动的嘴角,和遥远的记忆重合在一起,几乎叫他分辨不清,“那血可真烫啊,吸血鬼的血也有这么烫吗?简直像个人类。”
但商钺没闲心听他回忆往昔,“少废话,说重点。”
被暴力拉回现实的维迩看了商钺一眼,“重点就是,他的血救了恩秘,预言的灾难没有发生。”
“但是二代的血族只有那么几个,有的隐居,有的避世,有的不知道是不是早死了,还有的被你杀了,至今活跃的剩下我、圭、毓休、洛维斯特、蒙图特,还有你。我们各自统领一姓氏族,除了你。如果要族群改命,你是最完美的选择。”
那点似有若无的悲悯更重了,或者说是可怜,“其他氏族没人能奈何你,但偏偏这次是莫莱亚斯,偏偏这个本该死在随便哪个莫莱亚斯族人手里都行的天使最后还是死在你手里,还是你心甘情愿替莫莱亚斯当这个刽子手——商钺啊商钺,天国本来就盯上了你,现在天使一死,你不想死都要死了。”
血沫开始在他口中涌现,将清晰的口舌搅弄浑浊,“莫莱亚斯族人相伴多年,素来亲厚,我都要怀疑,血族最好的预言家当初带你回来,是不是早就在为如今局面做准备?”
商钺没有说话,和维迩不同,他逆着月光隐匿在黑暗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像尊亘古沉默的石雕,唯有红瞳亮得惊心。
石雕微微一动,是眼睫轻颤,遮掩的目光却冰冷,“你不是说恩秘还有第二次大难?”
“是啊,”维迩咳了两声,“我没有圭好运能有个替死鬼,所以这次轮到我了,不是么?难道你还会放过我?”
商钺嗤笑。
沉默的凝固在这一笑中寸寸皴裂,露出嗜血癫狂的本色,“你说,如果我杀了你之后,把恩秘也杀个干净怎么样?”
维迩瞳孔一缩。
“你是死了,但恩秘也没逃离灭族的命运,他们全都给你陪葬,也算成全你的亲王头衔,这样好不好?”重剑缓缓抽离地面,暗色的剑身饱饮「色欲」,流淌着地狱最深处才有的血色不断嗡鸣响动,仿佛是为亲王送葬。
“不可能......你不敢......”
“商钺/殿下!!”
“住手!!!”
销金窟的入口处传来几声熟悉的叫唤,甚至还有一小声猫叫,但商钺没回头,而是朝着维迩近乎温柔地一笑,“你死后自然知道我敢不敢。”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斩断了维迩的头颅。
*
“「色欲」已死,「贪婪」出世。”
沉默。
随后是嘈杂的议论声。
“原罪得来不易,他既然继承了原罪,于理我们就不能动他。”
“可他杀了天使!天国一旦问责,你们要怎么回应?如果天国借此开战,你们有几条命够天使杀?”
“真要算起来,不是恩秘作死在先囚禁天使吗?他们还试图在我族种下血药,怎么没人说一说惩罚恩秘呢?”奥菲莉亚的脸色很差,自从商钺杀掉维迩之后她就没合过眼,和秘党这帮老家伙连轴转开了几天几夜的议会。
比起这个,更让她心情糟糕的是商钺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杀掉恩秘之后转眼不见人影,现在谁也说不上他在哪里,另一位可能的知情人莱文昏迷至今,老族长更是闭门不出拒绝了包括族人在内的所有来客,根本没有人能让她哪怕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就记得那一幕。
当时奥菲莉亚无意中从夏恩走漏的口风中得知他和商钺几个胆大包天地从恩秘领土救出天使,一番盘问之后刚撬出地址,就先感受到一波令人战栗的能量从销金窟遗址的方向爆炸开来,风暴似的席卷过灵魂。
她心道坏事,丢开夏恩急匆匆赶去,在半路遇到同样被惊动的毓休等人,毓休当时看过来的眼神复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下意识问了句为什么。
“刚刚恩秘族人跟我说,天使死了,凶手就在销金窟。”毓休言简意赅。
而此时此地,销金窟还能有谁。
商钺,莱文。
在血族和天国剑拔弩张的当下,杀掉天使足够成为一个撕毁和平条约的信号,但这个发令枪可以握在任何人手里,唯独不要在莫莱亚斯族人手里。
和平的日子是慢性毒药、穿肠烈酒,将莫莱亚斯所有人都浸泡得骨头酥软,包括奥菲莉亚。因此二选一的可能骤然降落在她头上时,这位还未上任的未来族长尚还没有反应过来,既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希望打响发令枪的人是商钺还是莱文,更没有认识到这里面甚至没有她选择的余地。
那是命运,命运无法选择,唯有静候降临。
莫莱亚斯族的命运就这么降临在她眼前——
莱文倒在一边,昏迷,生死不知;
他身边是逐渐消散的天使,早已死去,胸口的致命伤痕奥菲莉亚很熟悉,是商钺的羽刀留下的痕迹。
另一侧却让她心胆俱裂,维迩·恩秘浑身浸血地躺倒在地,背向众人的商钺缓缓拔出一把她从未见过的重剑,嗜血的寒光和二代的威压几乎无差别地扫射在场所有二代以下的吸血鬼,她拼尽全力地喊了句殿下,声音和毓休等人重合在一起。
住手啊,一定要住手啊。
老族长说过,你千万、千万不要碰原罪。
那是万恶之源,你会生不如死。
可是商钺没有回头。
混乱的记忆和吵闹的议论同时被一声“救命”打断,奥菲莉亚烦躁地望去,却看见卢修·恩秘跌跌撞撞地从议会正门跑进来。
卢修·恩秘是老熟人,但他现在的模样稀奇地少见,大片的血渍淋了满身,像刚从什么混乱的血腥派对上下来,神情却是不符猜测的惊恐。
没来由的,奥菲莉亚心里咯噔一声。
“商,商钺,”连叫出这个名字都让他恐惧地连连哆嗦,剩下的话却平地惊雷,呼啦啦地在奥菲莉亚之后惊动站起一众秘党长老,“他要屠族!!”
“什么?!”奥菲莉亚和毓休同时色变,正欲动身却听到卢修崩溃的后文。
“他还说,他已叛出莫莱亚斯,从此之后再无瓜葛,要我一定把话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