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报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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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
暗沉，发臭，偶尔带着热度和尖叫的红色。
到处都是，触目可及，在一双双眼睛里凝聚、消散，最后又流淌到他身上。
仿佛一个个虚情假意的拥抱。
怎么不叫他痴迷。
商钺终于有些累了，随手将重剑插进一块价逾千金的羊毛地毯，竖起一条腿坐在维迩·恩秘给自己打造的黄金王座上，好整以暇地欣赏属于他的好戏上演。
戏名为「贪婪」。
第一个吸血鬼，四代，牙齿打颤地跪倒在王座之前，一声不停地说出恩秘的秘密，从卢修·恩秘睡过几个美人到恩秘全族私藏血药的血窖地址，商钺耐心地听完，笑道：“泄密者。”
该杀。
噗通一声响，泄密者的头颅咕噜噜滚到商钺脚边，被他来回碾了碾，流干的血凝固在珍贵的彩绘毛毯。
第二个吸血鬼下跪时瞥见商钺手里抛弄把玩的东西，一节指骨，血窖的钥匙，极度的震惊贯穿他，被察觉到目光，王座上的人笑意盈盈地看过来，“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我，”吸血鬼突然崩溃了，“求您放过我！那些事都是维迩·恩秘逼我的，从来不是我本意！”
“哦？”那人笑意更深，“他都逼你做什么了？”
以为发现转机，吸血鬼忙不迭膝行几步上前，将自己的脖颈低低地暴露在魔鬼的眼皮之下，“他、他逼我定期抓捕人类，还有在人间投放血药......对，还有天使！提议的人是卢修......”他张口想要说出罪魁祸首的名字，想起泄密者的下场后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维迩·恩秘采纳别人的提议，逼我在天使身上试验血药......血窖里还有一批没用完的血药您一定也看见了！维迩·恩秘抓到第一个天使之后贪心不足，计划在死地边境继续诱捕天使！”
他勉强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是、是我，我当时害怕天使发现我的痕迹，特地在那些人类诱饵身上减少了用料，后来听说您也不小心在场......真是万幸......”
商钺叹了口气。
有湿润的液体溅上手背，吸血鬼愣愣地摸了把自己的脖子，触手是湿润的红。
但有他人的尖叫响起得更早。
那人垢面蓬头地蹿出尸山与血海，两手死死捂住他脖颈的断口，却将后背留给无情的刽子手。
熟悉的侧脸挂着大颗的泪珠，砸到他手背时，和血液的感觉一模一样。
“小恩......”他的声带断裂，已经说不出来话，只有几个无声的音节，却能惊扰泪珠重重砸到他眼角，就像他也一齐流泪，“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没走？走啊！快走啊！
“您放过他。”小恩没有手去擦，只能含着一眶颤抖的眼泪怒视商钺，“被维迩·恩秘派去抓捕人类天使的是我，在人间投放血药的也是我，他只是血窖的看门狗，除此之外并无实权，还因为我威逼利诱替我顶锅。我贪生怕死、欺软怕硬，错都在我，您杀了他也不能泄愤。”
商钺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我见过你们。”
在小恩骤然惊恐的目光下，他缓缓道，“你们是一对伴侣。”
在一次血族的宴会，两人躲过浮华和喧嚣，躲到露台吻得情迷意乱，吻得在场唯一一位观众落荒而逃。
那时夜空寂静，繁星不语，漫长的长生里撩起波澜，一切都还没发生。
“软弱，不忠。”商钺喃喃，随后又低笑，“贪心。”
“这样的人，为什么你会爱上他？”
小恩的面颊肌肉神经质地抽搐，连带着全身上下都抖如筛糠，“因为软弱的人为我挺身而出，不忠族群的人忠于我们的爱情，至于贪心......殿下，在您没有尽头的一生里，就没有豁出性命也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短促的质问是根看不见又无法忽略的针，只有扎进眼球才有存在感，刺痛让商钺的笑容骤然淡了，他站起身，被血液打湿的衣摆拂动，丢出一把刀。
羽刀。
此时鲜亮如新，天使的血渍被擦拭干净，仿佛从来不曾沾染。
“我可以放走你们其中一个人，至于是谁，你们自己决定。”
几乎是话音刚落，商钺背后同时传来两声夺刀的动静，随后是锐物刺入体内的声音，他漫不经心地回头看去，却见拿到刀的是就剩一口气的吸血鬼，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抢过羽刀，捅进自己的心脏，不留后路，毫无偏离。
小恩呆在原地，他甚至还留着手按在爱侣脖颈，夺刀的左手愣愣地悬在半空，直到被熟悉的鲜血呲淋，才有如火燎般下意识一躲。
商钺倦倦地移开视线：“决定好了？那你走吧。”
却又是噗哧一声，像道耳光扇得眼皮细微痉挛。
血脉相连的羽刀重新拔出再捅入新的心脏。
新血旧血亲密无间地交融，淌向商钺脚底时，他下意识退后一步。
“殿下，”小恩断断续续地说完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您会有报应的。”
这个恩秘的吸血鬼血律也许多少和言灵有几分关系，高强度运作「贪婪」的后遗症言出法随地在商钺眼底叫嚣，他却嗤笑着毫不在乎地加大了「贪婪」的强度，心满意足地聆听惨叫、欣赏挣扎、饱餐灵魂在「贪婪」面前无所遁形的丑陋。
本该如此，早就如此，此为地狱，不是人间。
“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疯疯癫癫的呢喃戛然停顿。
这是地狱大门的铭文，警戒生者止步，罪人受难，每个黑暗种都能倒背如流，最后一句是“进来者，必放弃一切希望。”
一语成谶。
有人奋不顾身跋涉尸山血海来救爱人，也有人遥遥站在无法抵达的彼岸上，圣洁如昔，光明如昔，告诉他唯独他自己不如往昔。
“......伊瑟。”
商钺歪歪脑袋：“你是来杀我的吗？”
*
大约只有贵族知道，吸血鬼的血液也是不可多得的佳肴。
如果不是茨宓希以同类血肉为食闹得沸沸扬扬以致秘党颁布“弑亲”的戒律，只怕低阶血族早就为高阶的权贵吃干抹净、寸草不留了。
时隔多年，商钺给自己的酒杯斟满了血，遥遥朝天使举杯示意：“你要来一杯吗？”
天使默不作声。
隔得这么远，商钺也看不见祂的表情，可能是皱眉吧，他无奈地耸耸肩，满杯倾倒入喉，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开始质疑这些年自己是不是都被老头诓骗着吃糠咽菜，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要喝第二杯时，商钺手腕一痛，酒杯哐啷一声摔在地面，飞溅的酒水毫不意外地将凑近的纯白衣裳染上突兀的红色，他盯着那处污渍看了半天，慢半拍地抬起眼，“终于看不下去了？”
天使确实在皱眉，甚至眉头皱起的弧度都如他所料地一模一样，瞳色在压着的火气下翻滚暗潮。
祂在生气。
这个念头莫名取悦了商钺，更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起天使还是圣子时，被他不小心按在水中偷了一个吻，上岸后又生气又反应奇怪的模样。
他近乎平和地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明明没有喝酒，却像已经醉了：“好啦，我不喝血就是了，我给你赔罪，是我对不起你——”
“商钺。”
但总有什么要打碎他的美梦，将他拖回到无法逃避的现实中来。
“我就离开了三天。”
“......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商钺依然噙着笑意，他轻俏旋身，离开羽翼拢出的怀抱，没骨头似的倚靠到几步外的壁画上，“三天，足够神创造昼夜、天地与山海，也足够天使殒命，亲王暴毙，新的原罪诞生于世。”
这幅数米高的壁画应主人的恶趣味画满了没穿衣服的各色美人，然而泼天的艳色此时都凝在商钺半睁的眼眸间，明明灭灭，是满涨的潮水从眼底漫出，“你后悔吗？会不会想要是我晚一点发现羽毛的真相就好了，要是你早一点动手就好了，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轻易解决尚未成型的原罪的机会就这么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走——只是三天而已。”
也许是错觉，天使的声音发哑：“我想的是，如果我没走就好了。”
垂着翅膀的天使有那么一刹晦涩的沉寂：“第一天，我回天国翻遍所有能查阅的典籍，没有一本提到你那把能吸收原罪的重剑，更没有一句话告诉我能怎么毁掉它。第二天，希瑞·亚赫的死讯传来，天国戒严，所有在外的天使都被紧急召回......”
那是祂这一生里少有的心神不宁的时刻，连最不熟悉的同僚都看出端倪，素来亲和的老师、首座天使长眼神沉沉，看着祂只说了一句话：“伊瑟，不要犯错。”
第三天，「色欲」死去，「贪婪」诞生。
祂终于找到合适的理由再下人间，突破人间屏障后却察觉自己给重剑设下的封印在三天前早已破碎，那意味着商钺重新捡起了这把禁忌的剑，而祂因为人间的屏障足足滞后了三天才得知消息。
偏偏是这三天。
当时祂想，还是晚了，还是错了。
商钺的笑容一滞，“但是没有如果。”
天使心不在焉地点头，“希瑞·亚赫给你的诅咒是什么？”
“......原来祂叫希瑞·亚赫。”商钺仰着头想了想，“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了祂？”
“为什么？”
“其实也没有为什么，”他笑着轻轻摇头，“吸血鬼杀天使还要什么理由。是死敌，是世仇，两者天然站在对立面，我好不容易逮着落单的天使，怎么能放过这个喝血吃肉的机会？”
他的目光放肆，在伊瑟的脖颈间徘徊不去，“天使的血啊......你知道我有多么的垂涎。”
“只可惜，用力过猛，不小心把祂弄死了。”商钺遗憾地耸耸肩，“祂临死诅咒我什么来着？众叛亲离？不得好死？你喜欢哪个？”
“商钺！”金光爆裂一闪，商钺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后背砰地砸回壁画，扣在肩膀的手用力地要将他捏碎，天使平静的假面终于在此刻尽数撕裂，离得很近的眼眸燃着深蓝色的火，一字一顿道：“告诉我祂下的诅咒。”
“......你相信我。”
这四个字仿佛不能说的咒语，一出口他们之间虚假的和平就岌岌可危地要被怒火冲散为乌有，商钺瞳孔里的血色浓郁得几乎要滴落，“相信你什么？相信你知道诅咒后帮我化解？还是相信你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伊瑟、未来的天使长，不要再做白日梦了，你看不清现实，难道还看不清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东西吗？原罪、二代血族、杀人凶手、圣战的罪人——”
他几乎要把自己剖开，将血淋淋见不得人的内里尽数摆放到天使眼前，直到深可见骨才摇摇欲坠地藏住最深的一点真心，“就算我相信你，我也不相信我自己，你要不要猜猜，为什么我的原罪是「贪婪」呢？”
曾经《黎明晚报》发起过一档娱乐性质的匿名投票，主题是猜测下一任原罪花落谁家。商钺以83%的占比屈居在毓休之后，其中又有99%的吸血鬼觉得商钺会继承「傲慢」。
原罪的继承并没有排他性，匹配的标准传闻是灵魂的欲望。商钺斩杀瓦洛瑞姆亲王的一刀，是众人眼里比洛维斯特这个真正的「傲慢」更加傲慢的存在。
商钺也这么以为。
很久。
他的手指用力地点了点天使起伏的胸膛，“我告诉你，因为贪心不足、因为贪得无厌，我贪图天使的血液，谋求莫莱亚斯的亲王之位，甚至觊觎毓休·梵桌的秘党权柄，我要杀光一切看低我的、阻拦我的、踩在我头上的人，圣战的火会因我烧到天国去，直到将那一位也拽下至高的位置——”
话音未完，天使用力捂住商钺的嘴，却被反手打开，人间的风雨轰隆降临在黑暗逡巡不去的血族领土，哐地砸开窗棂浇熄成排的烛蜡，来势汹汹地被拔出的重剑拦腰斩断，剩下点冷雨打湿地面的污血：“......别说了！”
重剑寒光里黑暗的恶种不能自抑地笑，笑得手指颤抖地捡起空酒杯斟满血，像个人类的瘾君子一饮而尽，“你看，你都不让我说，可我甚至还会这么做。”
他微微颤抖，表情都扭曲，唇畔却猩红得比「色欲」还要「色欲」：“我还会杀了所有的天使。”
不知不觉间，虬结的长荆木无声蔓延了城堡的角角落落，在商钺身后悄然爬升出无数段蛇头般的尖端。它们没有眼睛，却“盯”住了伊瑟。
眼、颈、心、腹、肩胛与羽翼。
全面封锁，没有退路。
“你要杀我？”伊瑟不躲不避站在原地，他听完商钺那么长一段话，眼眸里深深浅浅的怒火却诡异地平静下来，也许是失望透顶，也许是暴雨前夕最后的宁静。
“好，那你杀了我。”冷笑从商钺转移到伊瑟脸上，祂甚至张开翅膀，将通身的要害尽数暴露在商钺攻击范围内，“我就在这，你动手。”
尖牙瞬间穿刺过商钺紧咬的腮帮。
有血腥味，好难喝。
“动手！！”
藤蔓呼啸，嗡鸣响彻，有什么轰轰烈烈地倾盆而下，像岩浆，像大雨，像命运的低语和天使的诅咒玩笑般重合在一起。
命运说：“你妄图独占爱。”
诅咒说：“但你求而不得。”
藤蔓鞭打空气，他捏住伊瑟的下颌，偏头吻上。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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