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吸血鬼来到ABO世界》叁北

65、谢礼

　　天使有一双漂亮的瞳孔。
　　莱文被留下来照顾天使，每次换药的过程中都避无可避地同那双无邪的视线接触，有一次换药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道：“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看我？”

　　天使歪歪脑袋，浅淡的发丝滑落肩头，“为什么？”
　　莱文哑言：“因为……因为我会不好意思。”

　　天使不答，只是定定地看着莱文轻手轻脚给祂的翅膀重新涂好药，缠上绷带，最后仔细地打出一个并不精致的蝴蝶结。
　　天使身在死地，因为血药的副作用没法调动足够的光明魔法给自己疗伤，只能仰仗吸血鬼不知从哪里搜刮出来的草药偏方，却出乎意料地发现效果拔群，被折磨出来的伤口飞速痊愈，再有几天就能康复。

　　就是时间过得很快，快到祂有些分不清自己希不希望这么快。

　　“你和别的吸血鬼不一样。”天使轻声说。
　　“哪里不一样？”

　　“你善良、细心，也很胆小。”天使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匆忙掩住，“不好意思，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是我第一次看见吸血鬼会害怕蝙蝠。”

　　说到这个莱文就炸毛，“我不是怕！！我是嫌那蝙蝠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很脏！”
　　销金窟死的人类血族不少，尽管经过清理，但还是吸引了一些喜食腐肉的生物，天使第一次恢复少许光明力量的那天，骤亮的光线猝然惊动了一大批阴暗角落的蝙蝠，吓得莱文嗷地大叫蹿到天使背后去。

　　“好，好。”天使安抚完，又好奇道，“你待在这里陪我不需要喝血吗？如果你饿了，可以喝我的血。”
　　细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雪白的手腕，那里有一些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痕，是恩秘留下的屈辱，天使却一幅不以为意的模样，“我看他们都很喜欢我的血。”

　　莱文脑袋里轰隆一声，彻底结巴，“开，开什么玩笑，我没想过喝你的血......我不是他们，做不出那么，那么......”
　　他想说没人性，又矛盾地想起自己已经不算人，说了一半的话不尴不尬地卡在半空，被天使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那位呢？最近怎么不见他？”

　　“噢你说殿下，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连城堡都很久没回过了。”被勾起一些悬而未决的八卦，莱文思忖再三，终于没抵抗住问道，“那个，你有没有听说你的哪位同僚和吸血鬼，嗯，好上的？”

　　天使：“？？？”
　　虽然震惊到不能理解，但天使还是涵养良好地管理住表情：“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就听说——”脱口的话紧急刹停，莱文欲言又止，“真的没可能？”

　　天使斩钉截铁：“没有。”

　　事情的起因是近些时日血族内部莫名流传出来的一则谣言，其实莱文并不觉得那是谣言，但事关自家殿下，还是采取了保守的说法。
　　曾经他和夏恩同时怀疑一反常态三天两头往人间跑的殿下和哪个人类相爱，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作罢，谁知这则源头不明的谣言更加离谱，直接在《黎明晚报》星期日最大的流量板块上影影绰绰地暗示商钺和天使有一腿。

　　嗤鼻者有之，嘲笑者有之，琼看见了甚至亲自拜访莫莱亚斯贴脸开大，但是大多都不信堂堂二代、从来不要人近身到被怀疑养胃的商钺还能陷入这么一桩桃色绯闻里，在当时莱文也随大流地以为这不过是恩秘被商钺气疯下场编排出来的闹剧。

　　因此琼兴致勃勃当众展开《黎明晚报》时，他就差配合着哈哈大笑，嘴刚张开却发现除了琼没人在笑。

　　恰巧也在场的洛维斯特挑高了眉毛，眼睛在大大的标题上扫视，又意味深长地斜睨商钺；而商钺面无表情地踹着手，诡异的沉默过后只抽走晚报问了一句：“谁编的？”

　　“呃......卢修·恩秘？”

　　商钺一言不发地点点头，走的时候还没把晚报还给琼。

　　事后莱文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直觉告诉他肯定有鬼，于是他契而不舍地又问了一遍：“真的不可能吗？不考虑族群隔阂、不考虑有没有圣战。”

　　这回天使思考的时间长了点：“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是有过天使爱上吸血鬼的。”

　　莱文激动地扒拉住祂的翅膀，眼睛亮得就差把“细细说来”四个字写在脸上。

　　“但那时我还没有诞生，不能确定这个故事是不是虚构编排……”天使犹豫地说下去，“当时人间正值饥荒，一位天使以牧师的身份布道救灾，途中收养了一个险些饿死的人类孤儿。”

　　“后来福音广播，人间太平，天使正欲功成身退，便在临走前告知了那个孤儿自己的真实身份，嘱托他在自己走后承接神命，谁知孤儿心怀鬼胎，竟和恶魔交易将天使囚禁起来。”

　　“那为什么说天使爱上吸血鬼？”

　　天使的声音里有着轻微的厌恶，不仔细听听不出来，“毕竟还是人类、还在人间，如果那位天使非要离开，没有谁能留住祂，除非是祂自愿留下。”
　　“因为是自己从小照看到大的人类，祂留有几分情面，存着试图感化的企图，但是那人类死不悔改，甚至出卖灵魂堕落成吸血鬼，两人这才鱼死网破。”

　　天使说出口才觉“堕落”两个字不妥，但被强制爱的情节吸引全部注意力的莱文根本没在意这点细节：“这个吸血鬼又是为什么非要把天使留下？舍不得？”

　　天使沉默一瞬：“在成为吸血鬼之前，也许是的。”
　　这话听起来很怪，但莱文说不上来，下意识问了句“什么意思”，就和天使晦涩的眼神对视上。

　　天使这次没有回避：“堕落之后，嗜血的本能会压倒所有人性的温存，在那时，他看见落难的天使，心中唯有对血液的渴望和对光明的憎恶，再也不会记起还是人类时祂对自己的养育之恩。”

　　莱文惊呆得瞪大眼睛：“你这是诽谤！！刻板印象！！”
　　“我们吸血鬼什么时候是只知道喝血的怪物？我们也有感情，会知恩图报，不会滥杀无辜，殿下是二代，但他还去救你！我还照顾你这么多天！你有心吗？！我看天使才是最冷酷无情的！”

　　天使平静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吸血鬼因为祂一句话破防得上蹿下跳，“我可以向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你，你......”莱文气得甩开天使的翅膀就走，却被灵活的翅膀尖一带摔在天使怀里，他张嘴就要骂，却被天使堵在了口中。

　　最冷酷、最无情的天使给了他一个吻，连同咬破的舌尖上的一滴血。

　　再大的怒火也就此湮灭，留下一地温热的灰烬在莱文身上从头到脚凝固成石雕，眼睛一动不敢动地看着天使凑近后离开。
　　祂擦拭唇角，“他们说，天使血是绝顶的美味，这是我的谢礼。”

　　“你们确实和我认知中的吸血鬼不一样，更和预言里不同，”祂姿态坦然，神色却决然，像是传说中的信教徒毫不退缩地奔赴自己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宿命，“但在预言里，莫莱亚斯的血液是末日的燃料，我为此而来，目的不曾达成，便不可能离开。”
　　“但归根结底，还是我对不起你们，这份谢礼也可以当作我的赔罪。”天使在莱文震惊的注视下偏头咳声，翅膀的华光转瞬退散，显露出底色的灰白溃败——有什么在加速消耗祂的生命！

　　天使松开捂嘴的手，掌心俱是血迹，“亲王，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什么时候兑现承诺？”

　　莱文意识到什么，加重的不可置信转变成身体无法控制的战栗，他眼睁睁看着黑暗里走出一个并不熟悉、但也丝毫不陌生的身影，“......维迩·恩秘......呃！”

　　他被二代的威压重重压倒在地。

　　“上一个对我这么没礼貌地直呼姓名的还是小商钺，再上一个就不知道是谁被茨宓希吃得稀烂了，”恩秘亲王一张笑脸，说的话却血气森森，“但是小家伙，看在你有用的份上，我可以暂时不计较你的无礼。”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让祂给我喝了什么！”莱文不住挣扎，鼻腔耳道里溢出的血糊了满脸，天使的视线在肮脏又凌乱的发丝上停顿少许，又无动于衷地移开。
　　恩秘亲王怀着恶意回答：“还能是什么，血药呀。”

　　“‘莫莱亚斯的血液是末日的燃料’，”他重新咂摸了遍这句话，“既然如此，要么提前销毁，要么献祭改命，莫莱亚斯的大人倾向于后一种方案，但是天使阁下，您看来是选择了第一种？”

　　天使冷声：“我不相信吸血鬼的把戏。”
　　“......所以你不惜和恩秘勾结、不惜把自己当作陷阱也要给我喂下血药，”有一滴猩红的泪将落未落地躺在莱文的眼窝里，他动不了，那颗泪也落不下来，在天使的角度模糊了莱文的视线，那大约是愤恨的，可是一经眼泪格挡，便只剩下惊心的悲伤，“那个谢礼、赔罪......一开始是不是给殿下的？血药是不是要种到殿下身上去？”

　　天使不答，恩秘亲王却大笑，“那你可真是错怪天使阁下了！你再仔细想想呢，能作为燃料的必须要是莫莱亚斯的血脉，小商钺他是么？”

　　他在莱文惊恐的目光里咬重了音节，“他不是，他是被莫莱亚斯收养的刀，早年族群孱弱，刀锋就要伤人护族；现在氏族壮大，却摊上灭顶的预言，这把刀自然要有别的用处。”

　　莱文急剧喘息，想要阻挡他未出口的话，但是失败了：“二代的血液，对于薄血而言，无异于重新初拥；对于族群来讲，也足够改命。”

　　四面八方有长荆木飞速生长，刺破阴影、蝙蝠和石柱向恩秘亲王尖啸蔓延，细碎的月光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连同红瞳里的笑意一起诡谲：“向来明哲保身的圭为什么放任他杀掉瓦洛瑞姆族的亲王，在明知此事牵涉颇多、容易不得善终的情况下？”
　　“我种下「色欲」的那一天，他又为什么假惺惺出来给商钺挡一刀？商钺真的需要吗？最后的结果又是什么？是商钺在「色欲」之下误伤了他，我比谁都清楚。”
　　“还有，”维迩·恩秘的大笑震落尘埃，“他不知道商钺和天使在接触吗？他为什么不加以阻拦呢？他当那个血纹是摆设吗？”

　　“杀亲王、伤尊长、同天使纠缠不清，圭·莫莱亚斯在一步一步推他上风口浪尖，推向那个审判的终局——”

　　维迩回过身，他手中多了一把剑，哐当架住了天外飞来的一道长荆木编成的箭，猝亮的火光照亮了眉目间流转的「色欲」气息，他暴喝道：“天使！！你还在等什么！”

　　天使叹了口气。
　　他在莱文面前缓缓蹲下，手背骤然亮起一个眼睛形状的花纹。

　　莱文见过，他知道那是天使在恩秘族中蒙受的屈辱，有些吸血鬼就是这样心怀劣根，喜好用古怪的纹路折麽猎物，所以他从来不提不问，但他没想过这会被天使用到自己身上。

　　在「色欲」的驱使下，他摇摇曳曳地站起身，手指攥住一把长荆木削成的小刀。
　　刀身很钝，但是足够伤人。

　　天使的嘴唇开合：“现在，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