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消失的记忆 我那柔弱不 ...
-
骤然间，识海幻境内下起纷扬大雪。
洛砚的身形随落雪中涌现，乌发任雪风吹拂，一袭沾染了血红的月白色掩映于雪色中。
她手执一杆雪枪，冲着他的位置刺来。
苏景和见状，心下一跳，涌起一丝慌乱的疑虑：师父她，这是怎么了？
随着她的强劲攻势，苏景和身形一闪，勉强躲过她的攻击。
但冰面有些滑，他酿跄了一下，额前碎发也被她的凌冽枪法挑出丝缕，显得有些狼狈。
“师父？”苏景和声音带颤，面色讶异，心里升起了一丝好奇。
识海内的自我神识，是一个人境界的体现，他都没想到自己可以躲过那一招。如果依照境界压制来判断的话，此时，洛砚在识海内的实力，绝对不可能是逍遥神境。
苏景和记得师父离开前说的话，她应该是去了应东海的，可就他所知，应东海目前的宫主和几位长老，只不过是天境的实力。
换句话说，他师父受这么重的伤，很可能是连天镜都没有打过……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这九州第一的逍遥神境身份，早就被其他三山戳穿了吧。
没来得及深想。
洛砚又一枪迎面而来。
她眼底泛红，神情挣扎，额上冒出不少冷汗。
“我的枪法，传承自苍南山的前任大师姐，你赢不了我的。”洛砚雪眸寒凉，语气带着莫名的骄傲，宛若另一个人。
什么时候，师父用起枪来了？
苏景和正想着，下意识用她教的左右剑法，将落星剑利落地挡住她的攻势，一时间积雪被摧残，他被逼得往后退步，直到抵在了一口棺椁边缘，有了着脚点，堪堪接下了这一剑。
亲传弟子的服饰，白色的衣袍上有着苍南十二峰的纹案，两人剑刃相接，寒风吹得衣襟飘袂，似与积雪相融。
洛砚眼神微晃动了一下，很熟悉的剑法但不够精湛。
她摇摇头，放下了手里那杆雪枪，下意识地询问： “苏景和？”
被喊到的人闻言一怔，点点头。
两人都没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寒风吹拂起两人的衣袂，随雪飘扬。
过了片刻，洛砚双目中的杀意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
她侧身收敛灵力，将雪枪扔下。
她再一次因为传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明明她已经觉得自己看开了，可斩雪剑还是不愿意主动跟着她，是她还放不下吗？
她看向身前的棺椁，放不下啊。
那是她的大师姐，自创了当世最强的枪法，可未能留给后人，只在赤海血战中，白白地传承给了她……
她又望向身后，千座空坟，对应千种传承，以及千名在赤海血战中逝去的同门。
作为战后唯一的幸存者，她做不到熟视无睹，做不到平静地接受只有自己记住他们的事实，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任由他们的传承断绝。
所以，她将自己折磨成他们的样子，传承对方毕生所学，好让自己心安理得。
可这样并不对，她没能在榆中之隐大败无疆，没能将自己的剑法发挥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没能让斩雪再度现世……
就算她折磨自己，几百年来，她的枪法、阵法、箭法等统统比不上她荒废的剑法。
早在回溯后的第一天起，她就认识到了这个问题。
比起牺牲者的逝去，她更要守护的，是他们血肉之躯筑建的九州和平，倾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幸好这次，苏景和来了，他的剑法与她一脉，惊醒了她的执念。
“……”
空中的飘雪小了些，轻轻落在两人的墨发上，温柔地将长发撒上一层雪色。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一个不知道如何开口，一个不知道如何解释。
息火按捺不住，就会一边燃烧她的识海灵力，一边放大她的狂躁杀意，当她忍受不住时，需要在识海内进行一场发泄。她依旧清醒，从未选择将杀戮带到现实中。
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洛砚在心里腹诽着。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洛砚紧抿朱唇，刹那间面容苍白，唇角涌现血丝，覆盖了之前的干涸血迹。
不好，息火已经要燃尽她凝结的冰层了。
没来得及等他的回答，她迅速将冰棱化成冰魄长剑，飞跃前往逐渐加深的冰窟中。
“我——”苏景和还没来得及解释，眼见他师父回过身去，转瞬即逝，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寒冷的大雪中，她的背影如此的熟悉，在他心里铭刻多年。
他带着落星剑，起身一跃，跟了上去。
她的身影离苏景和越来越近，那抹雪色倒映在他双眸中，缱绻的留念在眸光中流转。
起初他吓了一跳，因为无论如何也不愿与她兵刃相见。
所幸是场误会，苏景和觉得她似乎是被什么魇住了……
逍遥神境，也会有虚妄的执念吗？
苏景和心下沉思，除此之外，他必须承认的是，从他见到师父跌落神坛的那一刻，他对她有了些不一样的情愫。
一种特别想保护她、不让她沾染那些污血的强烈欲望，汹涌地在心底翻腾。
他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这是他师父。
“师父，这是什么？”苏景和俯身去看，不由得出声问道
眼前的是十米深的巨大冰坑，坑里有个像颗海草随寒风摇摆的火团子。
洛砚微微蹙眉，正在全力加速冰层的凝结，一言未发。
她是为了防止息火发现真相。
天道对她种下的息火是为了克制她，在未找到息火真身之前，识海的雪域伪装不能被识破。冰层之下的万籁渊海，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现下自顾不暇，洛砚面孔苍白，瞳孔闪过一道厉色，着实难以分心再回答他。
苏景和看她在施法，静静地等着。
他看见火团在兴奋跳跃，融化冰层。
苏景和临时起意，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试图慢慢靠近那团火。
不知为何，他居然对那团光亮，感到陌生的熟悉，所以忍不住想要触碰。
仅仅一刹那，洛砚抬手，以疾如迅雷的速度，及时制止住了他不要命的行为。
洛砚深呼了一口气，冷冷地说： “别碰它。”
这可是息火禁制，便宜徒弟的胆子也忒大了些。殊不知像他这样的弟子，区区万山地境，能有什么抵抗力？
一旦触碰到息火，轻则被灼烧，重则灰飞烟灭。
苏景和悻悻地点头：好险，差点给师父添乱。
洛砚目不斜视，方才全力冻结冰层时，她的心思也在考虑别的事。
没想到去了一趟忘川渊，息火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还有无疆对她发出的入局邀请，可以理解为，只有断了灵脉，才能杀死天道。
其隐含的意思却是，灵脉是天道的力量来源。
所以当时的时间回溯，是因为天道的灵脉被断，她在榆中之隐对抗，外界依旧有魔族干扰灵脉，才仅仅是回到了五年前，而不是更往前的时间。
天道能力受限，若是再往前几年，她身负伤，要想杀了她，那是个绝佳的机会。
当时她记忆缺失，只记得下州的王朝纷争被平乱，她那次下山的使命完成了。
随后她也一直在逍遥峰静养，偶尔去四山三海解决些杂碎，直到现在。
如果天道与九州共存亡的事情属实，那么这对她而言，说不上是什么好消息。她不是为了毁灭和胜利而战，一直以来，她的目标都是解除天道对九州的迫害，守护先辈们血肉之躯铸成的和平。
苏景和在她身旁，安静地看着。
出乎意料的是，洛砚刚松开他的手时，息火却往苏景和的手指处跳跃了一下！
触碰到息火的手指上淌过的，不是被热火击中的灼痛，而是一股奇异的酥麻感，很温暖，很熟悉……
洛砚暗道不好，抬手间一道风刃飞了出去，瞬间断了他和息火的距离。
被阻断的息火不知触碰到了什么，收敛了性子，从低处飘了上去，不再和她对抗。
洛砚带着苏景和飞了上去。
眼见息火飘来飘去，最后自己找了一口棺材，给自己盛进去。
洛砚一愣，搞不明白息火正好好的怎么自闭了。
想到刚刚苏景和被它碰过，叹了口气，转身问道： “徒弟你没事吧？”
落雪簌簌，无尽的雪域上只有两人的身影。
苏景和倒是没回过神，触碰息火的那一刻，他感知到的也不是疼痛，而是记忆。
关于他师父的记忆。
洛砚轻蹙眉：“嗯？”
不说话，装高手？
苏景和神情微动，双眸失神。
“啧，这孩子不会被烧傻了吧……”洛砚走进几步，仰过头去，轻近距离地观察她的徒弟。
他的面孔离她极近，这个距离下，两人的双眸中只装得了对方。
苏景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他看到了他师父在离开他后的记忆。
那是一个下雪的冬天，她走的那一日，进入了四方秘境中，里面的事情他看不到。
而后他看到的是，等她出来后，走过的洁白雪面上，有鲜血如红梅绽放。
那日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过了几天才缓缓醒来，期间斩雪剑带她回了逍遥峰，醒来后五长老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不知道。
她忘记了所有，所以上一世中没有按约来问师典仪……
“师父。”苏景和回过神来，看见两人极近的距离，他欺身而上，手指抚在她的唇瓣上。
他不怪她没有收徒，修行界强者为尊，亲传弟子的席位，向来是有实力者先居之。
洛砚一直以九州第一的身份在行走，她容貌清丽，性子恬淡，剑法高超，来自于强者沉静自持的从容，总让人捉摸不透。
可他从未想过，真正的事实竟然是，她忘了。
所以，他们相处的那段时间，不是萍水相逢。
这个世界上再无与他相亲的家人了，能够无条件对他施以援手的，只有一个洛砚。
他的师父，只能是他的。
如此唐突的举动，让对面的佳人愣了一下。
“怎么了？”洛砚微蹙眉，后退一步，拉开和她的距离。
“师父。”苏景和的心彻底软了下来，他亲昵地撩起她被热汗打湿的鬓发，用干净的袖子给她擦干净。
不止如此，他看到的，还有自己的欲望。
如一道绚丽的花火，在沉寂的黑夜中猛地绽放出光焰，缓缓坠落下来。
“等一下，那火烧到你哪里了？”洛砚低首，扒拉着他转了两圈，然后摇摇头： “奇怪，怎么没个烧伤的痕迹。”
苏景和眉眼间有着桀骜的少年气，却低身趴在她肩膀上，长发随发带垂在他的腰后，假装无力道： “嗯，伤到了。”
伤到冷静身上了。
“啊，伤到哪了？”洛砚一愣，心中扬起愧疚，本来想推开他的手，又缓缓放了下去。
息火是她身上的，总归是伤到了她的徒弟，那她就有一份责任在。
趁着苏景和不注意，她忍不住去触碰他的红色发带。
苏景和眯着眼，刻意感受她身上的温度，他看见她被雪打湿的长发，如浓密的海藻。
“哎，先出去再说吧。”洛砚再度叹气，看他无力地趴在她肩上，连连摇头。
息火不除，真是个祸害。
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苏景和轻笑了下，眼中温柔如石子落入水中，轻轻地荡开。
她没有推开他。
他一直都知道，他师父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世间难得。
息火不再躁动，反而还自闭地不再烧灼她，让她轻松了不少。
洛砚调动周身灵力，开始运转施法。
很快，两人回到了山崖的小亭子中。
神识意念归体，趴在软塌上的洛砚缓缓醒来，她身上自划的伤口已被沧澜珠愈合。
夕阳余晖满地，洒在了衣服上，为两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你还好吧？”洛砚闭目养神，气沉丹田。
几息后，她的呼吸平和了很多，率先起身问道。
苏景和从识海象境中出来，身形有些不稳。
洛砚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他的左臂。
苏景和长睫中流出一抹缱绻，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我没事的，师父，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没力气。”
哐当一声，手中的落星剑落在了地上。
你看，真的没力气。
落星：？
行，你了不起，你清高。
洛砚肩上一沉，不知怎么的，耳廓连带着微微发红起来。
“师父，我眯一会儿就好了。”苏景和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根处，撩拨着她的心弦。
洛砚整个人一愣，片刻后闷声到道： “好。”
这样柔弱不能自理的徒弟，有点让她招架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消失的记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