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晦》似君前

99、求饶 暖白灯光落

　　浓稠夜色将山野彻底笼罩，许久，纵深车道出现，尽头便是私人庄园所在，两侧密植的深绿灌木交错，窸窣不定的动静里难免让人生出些对未知的猜测。

　　车队匀速开过，轮胎开始贴地滑行，只是中央那辆车还未完全停稳车门便被一把推开。

　　前后跟随的几辆车也紧急熄火，Jason摸到腰间的枪，一手扯开安全带，瞬间戒备起来。
　　后视镜中，率先下来的却是沐小姐，月白长裙在沉黑夜露中显眼的很，只是她面色不悦，动作也仓促，险些被裙角绊一跤。

　　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按上车门开关。

　　根本不需他多此一举。
　　有人紧随沐小姐下来，稳稳将她接在怀里，稳妥利落，不失经年累月养起来的风度。
　　丝质长裙的裙摆柔柔撩过玄色西装裤的裤脚。

　　“Jason哥。”后座阿泽东张西望，“要不要下去劝劝，先生和沐小姐好像闹得不太愉快。”

　　Jason收回抵在车门的手。

　　这次来威尼托虽说是他陪同，但先生还安排了其他工作所以在剧组都是阿坤阿泽一路保护，也是几小时前他才得到消息沐小姐竟然在清澜小姐的宅子里和先生偶遇了。

　　先生的打算他心知肚明，但如今这两个人若即若离，谁也不敢保证一举一动不会催生新的误会。

　　后视镜里，卓亦珩牢牢攥着那双纤细的手低声言语，清削面容被黑暗浸透，愈发生硬，被他拽在怀里的女孩儿双唇紧抿，唇瓣莫名发红肿胀，直视男人的眼睛却清亮倔强，分毫不肯示弱。

　　看来的确如阿泽所说，这次偶遇不是什么好事。
　　但无论再怎么吵架对峙，旁人都没有资格随意介入。

　　“好好待着，有先生在，轮得到你我多管闲事。”
　　这话不仅是说给阿泽听，也是警醒自己，该守的职责要守好。

　　也就是那么一晃神的功夫，道路两旁的树丛一阵窸窣。

　　枝叶摇晃时Jason神经一绷。
　　几个黑影借着夜色掩护迅速从暗处窜出，一看便知是冲谁而去。

　　车门几乎被撞开，年少至今二十几年的速度与武力尽数爆发，终于在关键时钳住试图靠近的手臂。

　　情急之下力气也没收着，手里扣着的肩胛骨直接错位，凄厉惨叫划破夜色。

　　阿坤阿泽略慢一步，但分工明确，陆续控制住落在后面的几个。

　　漏网之鱼借着混乱空档疯了般朝着车前而去，其余保镖动作够快，终归差了半步距离。

　　Jason在几步之外瞥见沐梓柠错愕瞪大的双眼，瞬间想拿枪崩了自己。

　　眼前忽然一花，局势逆转。

　　未等他拔枪，那个矮胖身影已经被重重踹飞出去滚到地上，皮肉砸在地面沉重闷响。

　　场面很快被控制。

　　夜色重归死寂，只剩夜风呼啸声盘旋。
　　冒出来的几人疼得浑身痉挛，跪在地上接连求饶，口口声声喊着卓先生饶他们一命。

　　Jason顾不得别的，赶去主人身边。

　　卓亦珩护在沐梓柠面前，气场阴冷刺骨，Jason自知一时疏忽犯下大错，迎着那道骇人目光上去，垂首站着心甘情愿接下所有惩罚。

　　那点疼痛迟迟没到。

　　抬头时，被挡去半个身形的沐梓柠死死扯着卓亦珩的西装，明明经历方才的遇袭脸上无一丝血色，却执拗得不放手。

　　卓亦珩这一脚终究没踹下去，转身就着西装拖拉的力道顺势将人扣在怀里，手掌一遍遍抚过女孩儿发丝脸颊。
　　“吓到没有？说话。”

　　沐梓柠去推他的手，却被箍得更紧，耳边呼吸彻底乱了，双手还在微微发颤，微凉的嘴唇贴着她鼻尖印下一吻，又往下。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别怕…”

　　不远处庄园大门打开，又有大批黑西装保镖出来，层层守住整片车道，危险算是尽数扫平。

　　沐梓柠揪紧手里的衣服又缓缓松开，那点惊悸终于慢慢散去，偏偏拽住她的人不依不饶，神色惊魂未定，好像方才的意外已经万劫不复。

　　她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只好软声应着：“我没事，你先放开我。”

　　卓亦珩深深盯着她，眸中万般情绪翻涌，最后也只是咬牙，所有怒气全冲着Jason而去。
　　“说！怎么回事！”

　　Jason头低得更深：“先生，是冯家人。”

　　刚说完，方才被踹翻在地的矮胖男人连滚带爬扑到近前，对着卓亦珩便砰砰磕头：“卓先生！卓先生您放过我！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沐梓柠借着这个空档才看清那人是谁。
　　在洛杉矶时Jason便是带着这个人出门，当时她还觉得眼熟，如今听Jason说起冯家，她才确认对方身份。

　　之前在荀老晚宴就是这个人凑过来搭话，想要她帮忙牵线，就因为这个卓亦珩竟然气成那个模样，也是从那天开始，两人便开始逐渐走上不归路，根本回不了头。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在这种场合下又见到冯世尧，对方狼狈不堪，趴在地上又哭又喊卑微得如同蝼蚁，怎么不算世事无常？

　　那个人似乎也认出她，疯狂磕头的动作一顿，猛地换了方向。

　　“沐小姐！沐小姐您给我求求情！”
　　冯世尧眼珠一转，跪着爬过去。

　　陷在卓亦珩怀里的女孩儿被挡着严实，只余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

　　如今的沐梓柠和当时在晚宴上的男孩子判若两人，那点仗着有人撑腰的锋芒没了，被岁月打磨的独特味道倒更勾人…

　　某个念头一出来他头磕得更狠。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卓亦珩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对这个沐梓柠他护得太紧，哪怕丁点觊觎的念头，无论是谁，下场只会比冯家更惨。

　　之前所有人以为戚怀璋无情，连戚锋也和他那个父亲不遑多让，如今领教过才知这个卓亦珩有更狠，从前戚家传出的所谓“人如其名君子如玉”哪有半点真？

　　冯家倾尽全力同他合作，没想到他借了冯家的人脉拓宽了版图，到头来却翻脸不认人。
　　不过是用借戚家和卓家的航道运点私货，却被这个人反手使了大绊子，不光冯家，他的命都保不住。

　　“沐小姐…沐小姐我求求您！您放过我！您让卓先生再给我个机会！我拿了钱立刻消失！绝不出现在您面前！”
　　他拼命磕头，
　　“沐小姐！沐小姐！”

　　血水沾满泥土，顺着冯世尧的胖脸往下淌。
　　沐梓柠恻然，没想到他竟然要向自己求救，想必也是真的走投无路。

　　只是同情归同情，她又有什么办法？

　　未等开口，眼前忽然一黑，混着松木香的西装外套兜头罩下来，所有喧嚣惨烈被隔绝在外。
　　“别听，也不准看，我们回去。”

　　头顶声音强势又压抑，前襟被那双手紧紧掩住，密不透风，卓亦珩一手抄过她腿弯一手扶腰，将她横抱起来。

　　“Jason，好好处理。”
　　脚步一顿，那点浅淡温意也跟着消失，
　　“再出现这种事，你也不用回来了。”

　　“…是。”

　　…

　　卓亦珩走得极稳，沐梓柠闷在西装中，暗无天日，脑海中这人对Jason最后那句通牒一遍遍放大。

　　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商场上的事她不懂，只是莫名想起之前在谢菲尔德，卓阿姨提起自己儿子时那种真切的失望与不悦，并非是简单苛责。

　　生意上成败也属正常，那卓亦珩究竟做了什么连卓阿姨都看不下去？

　　她越想越害怕，闷得太久又缺氧，一阵头晕目眩，一到房间便扯开头上的衣服往卫生间跑。

　　清新空气涌入，却压不住胃里翻江倒海，只是干呕许久却什么都吐不出，喉间阵阵痉挛发酸，眼泪都被逼出来。

　　身后男人寸步不离，见她呼吸慢慢顺畅才伸手过来，双臂穿过腰间，用了些力气将她捞起来安置到洗手台上。

　　“喝水，我让Dr. Brown过来看看。”

　　沐梓柠闭着眼睛往后缩，不想承他的情，后背贴着冰凉镜面才好受些。

　　下巴忽然被捏住，掰正，沾着水珠的唇瓣凑过来，温润微凉，不等她回神，舎尖探出试图顶开齿关。

　　沐梓柠嫌弃得皱眉，躲闪不及，四瓣唇反复贴合又错开，那些水也全没兜住，泼洒在两人胸前。

　　身心陷入泥沼，焦躁不堪，她忍无可忍，抢过杯子自己漱口，冲掉多余气息，又用力将对方推远了些。

　　暖白灯光落在两人身上，隔着半步距离，却是万丈鸿沟。

　　男人这次竟真的退后一些，情绪收敛，垂眸直勾勾钉在她小腹位置，光影明明灭灭，那张脸上似乎有古怪笑意一闪而过，难以捉摸。

　　沐梓柠被盯得心脏发紧，思绪打乱什么都猜不透，只想从这里逃离。

　　“你放开我。”

　　“可以。”
　　卓亦珩淡淡应声，一手横亘在她身前，强势圈定活动范围，面上沉静平和，一如既往，
　　“在这之前，小沐，再回答我一遍，真的没有问题想要问我吗？”

　　沐梓柠手掌按着洗手台边缘，太过用力掌心压出红痕。
　　方才在车上他便执意追问，一副得不到合意答案就绝不会罢休的样子。
　　她厌倦得很，偏开视线。
　　“那是你的事，我想我没权力过问。”

　　丝丝裂痕从那张俊挺的脸上漫开，卓亦珩下颏咬得紧，依旧耐心引导。
　　“我给你这个权力。”

　　双臂收拢，两人距离再次消弭，呼吸绞缠。
　　“小沐问什么都可以。”

　　那副切实期待的模样不是作假，沐梓柠想起方才一幕幕，这个人的警告，那些无情决断，只觉得浑身不适。
　　“那么，你准备把那些人怎么办？”

　　卓亦珩眉心一跳，控制着力气不要把手里的腕骨捏断。
　　“就这个？”
　　浴室宽敞华丽，明亮顶灯也驱不散他眼里淤积的阴霾。
　　“怎么？为他们求你那几句，心疼了？“

　　沐梓柠缓缓眨眼睛，并不在乎这点口不择言阴阳怪气，才惊觉自己面对这个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太过激烈的情绪起伏了，似乎所有冲动都在那一刀里耗得一干二净。

　　她就那样看着他。

　　高高在上的头颅忽然低下，男人缺氧般深呼吸多次。

　　手腕被松开，那双手将一路颠簸掩住脸颊的发丝拨到而后，指腹顺着眉间滑到下颏。

　　沐梓柠一阵瑟缩，不知是因为这个动作，还是卓亦珩的眼神。

　　嘴唇被轻轻触碰，浅尝辄止，不像在那间客厅，还有车上时的不留余地。
　　“再来，重新问。”

　　他闭着眼睛沉缓吐息，波澜未平，却不知想到什么，黑眸睁开，睨着她，
　　“若是问得不对，我向小沐保证，他们一定会活着，Jason也是。”

　　沐梓柠茫然，余下的意思被一字一句补全，逼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会活着，但会活得非常痛苦。”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这些招数对卓亦珩来说向来不是难事，运用到她身上更是出神入化。

　　沐梓柠短暂怔愣，回神时只觉悲凉，一时都不知该同情谁。

　　手指探到男人颈间，熟练解开繁复领带结，坦然从容。
　　“我向剧组请假了。”
　　不过是个问题，多容易的一件事。

　　她主动凑近，唇角勾起：
　　“Leader，明天要不要陪我去叹息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