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晦》似君前

97、退意 进不去也好

　　去是不可能去的。

　　本来也没什么意思，二来，她是真的没时间。

　　卓亦珩倒也没再提这桩事。

　　后来几天过得倒是简单规律，沐梓柠整日泡在剧组，闲着便研究剧本，这次她的戏份比较重，角色跨度也大，从任人宰割的没落公主直到杀伐果断真正掌权的女王都由她一人出演，虽然台词早已熟读于心她也不敢有懈怠。

　　好在卓亦珩不再限制她出行，只让Jason全程跟随，偶尔也会亲自送她上班下班，唯一不适的便是只要她待在房间里看剧本这个人总会出现，或者在沙发上处理工作，或者倚在窗边端着酒杯沉默。

　　无数次沐梓柠觉得芒刺在背，转身时男人却只盯着电脑或面前一堆文件，并不看她。
　　但每过40分钟或一个小时，那个声音便会像闹钟一般准时响起：“坐太久了，起来活动活动。”

　　沐梓柠厌烦得很，渐渐也不怎么愿意在庄园里待着，天天早出晚归，最大限度避开与他独处的时刻。

　　也正因如此，剧组临时通知转场去威尼斯取景时，她既喜又忧。

　　晚上收拾行李时，那句预料中的“什么都不用带，该有的都给你备好了”却迟迟没听到，卓亦珩挑了只小型行礼箱，俯身细细替她规整行装，日常贴身衣物，惯用的护肤品，连应急常备药也样样齐全，又在她随身背包里放了薄荷糖与纯棉护手贴。

　　沐梓柠靠着书桌抱臂看着，如此一反常态，不能不警觉。

　　待到一切整理妥当，拉链轻合，男人这才起身，朝她走来。

　　“常用的都带着了，若是缺什么就和Jason说。”

　　清淡话音落下，她也恰好被抵在对方身体和桌子之前。

　　距离无限压缩，温热男性气息笼罩下来。
　　沐梓柠向后一躲，推拒的手还未抬起，整个人便被捞起来稳稳放在桌面上。

　　男人垂首，眸色安定，似乎在观察她，许久才将未尽之意说清楚。
　　“我有些工作要处理，这次就不陪你了。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嗯？”

　　那一瞬间沐梓柠以为自己听错。

　　这次要在威尼斯待半个月左右，卓亦珩定然是知晓的，竟然还会同意放她独自过去。

　　面前沉静温和的男人和洛杉矶开满蓝花楹的庄园中威胁她不准离开的身影重叠，如此阴晴不定，忽冷忽热，沐梓柠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但无可否认，听到这个结果她的确轻松不少，即便只有半个月也心满意足。

　　或许她表情太过直白易懂，原本轻缓摩挲下巴的长指忽然顿住，温热指腹勾着她抬头，直直撞上那双翻涌暗流的黑眸。

　　“这么开心？”

　　沐梓柠不置可否，静静对视。

　　托住脸颊的手指贴着嘴角轻轻滑动，又试探着按过唇瓣。

　　“张嘴。”

　　她没动，缄默抗拒。

　　作乱的手徘徊许久，终于放弃。

　　揽在腰间的手臂收紧，毫无防备下她直接跌进男人怀里，被松木香气包裹得严严实实。

　　湿热的唇沿着耳垂轻轻啄吻。

　　“好好照顾自己，怎么出去的就怎么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迟迟等不到回应，男人浅浅叹息，又道，
　　“小沐乖乖听话，leader给你准备惊喜，好不好？”

　　…

　　第二天沐梓柠坐火车前往威尼托大区，身边跟着Jason，还有他安排的其余两人，是一对双胞胎兄弟，明明长相一模一样，性格气质却天差地别，一路上倒也不无聊。

　　剧组早已在特雷维索以北安营扎寨，距离多洛米蒂山脉很近，这里是知名的普罗塞克葡萄酒产区，沿着丘陵可见大片果园林木，依稀也有几座古宅城堡坐落其中，满目静谧悠远。

　　现阶段拍摄剧情正在落魄公主阶段，倒没有太大难度。
　　照选角导演所说，当初一眼敲定沐梓柠便是在之前试镜视频里看中她本身自带的那股清冷落寞感，但稍稍沉敛神色又有那种忍辱负重的倔强与宁折不弯的风骨，的确像被命运碾碎碾低的落难王族，观众也更容易共情那种颠沛无助。

　　如此极致矛盾又完美适配，她甚至不用刻意演绎，拍摄进度都提前不少，整个剧组的节奏也被带得格外流畅。

　　这天傍晚剧组收工早，山间晚风舒爽，组里几个刚熟识的年轻演员便提议四处闲逛消食，欣赏一下异国山野的夜景，也顺带打卡散心。

　　沐梓柠本打算回酒店复盘剧本，耐不住众人热情邀约，只能跟上大部队。

　　一行人沿着山野小路闲聊散步，走在她身边的Kalen又接过了话题主导。

　　Kalen来自澳洲，在剧本里是一路保护公主的骑士，形象自然很贴合角色，他外形亮眼，五官也深邃立体，只是性子有些浮夸爱张扬，没走两步便兴致勃勃说起自己前两天来这里的新发现。

　　“有座很特别的房子，就在前面，很像你们中国的古建筑，非常、非常显眼，一眼就能看到！”

　　他满脸猎奇，还说靠近的时候却被几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拦住，以为那里是不是也有剧组在取景拍电影。

　　几个年轻人纷纷追问，沐梓柠却被莫名萦绕的熟悉感惊得停了脚步。

　　这肯定不是巧合。
　　意大利，距离威尼斯不算远的山区，出现两座中式建筑的概率有多少？

　　她隐隐猜出端倪，退意萌生，只想立刻掉头折返。

　　Kalen完全没察觉异样，又主动凑过来搭话：“Ning，你不想去吗？说不定那里藏着一个大惊喜! I can’t wait!”

　　他们已经走出大半路程，众人兴致正浓，眼下离开难免惹人追问，又徒增不少烦恼。

　　沐梓柠只能一边附和，一边放慢步伐跟在后面。

　　Kalen依旧喋喋不休，又挑眉看向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沐梓柠的两人。
　　“By the way，Ning,你为什么出门要带保镖？感觉很不自由，很拘束。我家里也有大庄园，我爸妈也想给我安排保镖跟着，但我全部拒绝了。太麻烦了！我更喜欢自由自在的感觉！”

　　他说着又抬了抬下巴：“不过说真的，我家老宅的庭院布局，和那个中式房子有一点点像，这种风格我还是挺熟的。”

　　沐梓柠心不在焉听着，偶尔跟着敷衍笑笑。

　　越往深处走，周遭欧式山野景致越淡，喧闹人声渐渐被山林风声稀释，穿过又一片小树林，视野豁然开朗时，几盏造型古朴独特的路灯静静伫立青石小路两旁。

　　细碎过往在眼前层层重叠，那点不祥预感终于成真。

　　之前她还奇怪为什么宫辞说这里的地址完全查不到，现在看来位置如此偏僻也难怪。

　　小路尽头，那座孤静的中式宅院完整出现在几人面前，院内青竹婆娑，佳木葱茏，黛色瓦片层层叠叠铺展在飞檐之上，檐下悬着的铜铃静默垂落，似乎主人离去多年也一并带走它最后一丝声响。

　　的确如Kalen所说，高高的院墙大门外站着几位西装笔挺的健壮青年，姿势规整如松，十足戒备感，绝非普通安保能比。

　　这般森严隐秘，哪里会是取景片场。

　　沐梓柠了然，宅子不对外开放，自然也不会交给旁人，那恐怕这群保镖都是接了某人的令才寸步不离守在这儿。

　　她竟然有些庆幸。
　　进不去也好，隔着一道高墙，也就无需直面曾经那些进退失当艰难拉扯。

　　几个同事愿望落空，不免遗憾唏嘘，四下观望几眼便打算转身离开。

　　“沐小姐？”
　　中文的称呼穿透嘈杂人群传来，咬字极其别扭，口音浓重。

　　是立在门外的其中一位。

　　所有议论声皆被掐断，同行而来的剧组演员们面面相觑，难掩错愕。

　　“Ning, he ...he knows you!”Kalen夸张摆手，满脸难以置信。

　　沐梓柠尚未反应，刚刚离她还有段距离的阿坤阿泽上前来，三人短暂交涉。

　　片刻后，铁门打开。

　　沐梓柠才想明白，她认不全卓亦珩身边的人，不代表他们认不出自己。

　　可她半分想要踏入这里的念头都没有，却不知被谁的手拉着向前走。
　　耳边嘈杂纷乱，她什么都听不见。

　　主宅正门缓缓推开，暮色四合，晚风微凉，昏暗天光之下，一把黑伞已早早等在那儿。

　　身着玄色衬衫的男人走出来，三个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所有脚步顿时定在原地。

　　昏沉暮色落在冷削侧脸，那般死寂遥远的气场，唯独落在这个方向的目光凝住所有浮沉，起初的惊讶之后，蔓开暖煦深情。

　　众人沉默时，卓亦珩抬步，不疾不徐，顺着台阶向下，一节一节，周身气场缓慢收敛。

　　Kalen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原本还存着几分攀比较劲的心思，此刻全都荡然无存。

　　他自身身高近一米九，又常年健身，在人群中向来是惹眼的存在，在剧组也从不落下风，但这个人比他还高大，身姿更是矜贵方正。
　　当然，两人的极致区别也根本不在这点身高差距上。

　　无需一句话，甚至无需一个眼神，Kalen只觉双腿僵硬，头皮阵阵发麻。

　　然后他才明白对方的目标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