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色之下》似君前

79、交往 阿姨，方才

　　沐梓柠换好衣服下楼，脚步却停在楼梯拐角，迟迟没再往下走。

　　客厅中央，卓亦珩与戚锋面对面站着。

　　头顶水晶吊灯泻下冷光，在光洁地面投下两道黑影，死死对峙，毫无交错，谁也不肯有半分退让。

　　戚锋似乎刚处理完事情回来，西装外套虽已褪下，但衬衫和领带依旧规整，黑曜石袖扣下露出低调内敛的机械腕表，表盘上还沾着星点雨珠，却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历经世事的沉稳与利落，与此刻卓亦珩的偏执凌厉形成鲜明反差。

　　沐梓柠看着面前的对峙，想起方才那个人的表情，心生怯意。

　　她就那样站了太久，裙摆都被攥得起褶皱，直到长辈发现，招手喊她：“柠柠，快过来，在那儿做什么？”

　　两个男人同时回头。

　　沐梓柠穿着那身浅妃色抹胸裙走下楼。

　　裙子素雅大方，没有多余装饰，符合家常晚餐的礼节，奈何穿它的人肌肤胜雪，乌黑长发松松挽着，露出的肩颈柔亮如珠玉，简单款式也被穿出惊艳的模样。

　　卓姝昀起身，眼里藏不住的喜爱：“我们柠柠真是出落得越发好看，衣服也合身，怎么看都讨人喜欢。”

　　沐梓柠被夸得脸颊微红：“谢谢阿姨，还麻烦您特意给我准备衣服。”

　　一道清晰的磨牙声擦过，沉闷压抑，隐隐透着不悦。

　　卓亦珩站在原地，双臂抱胸盯着她。

　　卓姝昀：“阿姨都是老眼光了，选不出这么合你心意的，这次倒真是多亏了你哥哥。”

　　沐梓柠诧异抬头。
　　身上的抹胸裙面料丝滑，做工细密，低调精致，其上却没有任何logo，显然是量身定做的，和那天晚上在酒店收到的那些衣服一样。

　　她忽然慌起来，浑身不自在，那种被凶物缠紧的恐惧又来了。

　　戚锋却若无其事，径直走近。

　　沐梓柠的手被轻轻牵起，没有丝毫避讳，自然地搭在那双坚实臂弯里，男人另一手抚上一头青丝，指尖慢慢梳理鬓边碎发，唇角勾起。
　　“的确很漂亮。”

　　说完，他转头看向卓姝昀，宠溺神色又恢复沉稳：“阿姨，方才和您说的是实话，我的确有正在交往的对象，您和小沐很熟，就不用我特意介绍了。”

　　卓姝昀惊讶，却先看向几步外的简义逸。

　　年轻人正陪安安在地毯上玩耍，低着头，自始至终没应一声。

　　她又看向儿子。

　　戚锋一边收紧手臂，将沐梓柠攥得更紧。
　　“阿珩，谢谢你给我女朋友准备的衣服。”

　　卓亦珩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注意力还是回到原来的位置。
　　“不早了，过来吃饭。”

　　傍晚的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将餐桌上一圈镀金描边照得微微发亮。

　　佣人上前为几人拉开座椅，戚锋始终握着沐梓柠的手，绅士扶她入座，待她坐定后才在旁边位置坐下。

　　前菜用过，汤也撤下，主菜一一送来。

　　戚锋面前摆了一道慢炖牛肋排，配黑松露酱汁，旁边配烤得焦香的芦笋，还有一道是川味干煸鹿筋，用料考究。

　　“阿姨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果然从小您最疼我。”

　　卓姝昀眼神微闪，竟恍惚许久，最后还是压下那点伤感，笑得慈爱。
　　“你这孩子如今也学会油腔滑调了！要谢便谢柠柠吧，都是和她沾光，本来没你们的份。”

　　戚锋点头称是，提了刀叉将肋排的骨头剔掉，只留下最软的部分，又细心切好推到沐梓柠面前，旁边那根芦笋被拨到边缘。

　　纤白双手刚要碰到盘子——
　　“她不喜欢那个，大哥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卓亦珩说完，敲敲桌子。

　　几小碟新菜式陆续摆上桌，香煎银鳕鱼配白松露奶油酱，鳕鱼去鱼皮，煎得两面金黄，一道慢烤羊排，裹着香草碎。
　　最后是两份海鲜和时蔬，无一都配着红椒和干辣椒，油亮亮。

　　沐梓柠看着那几道菜，想也清楚出自谁手。

　　红亮汤汁裹着帝王蟹和牡蛎，空气中弥散着鲜辣浓郁的气味，她闻到了，喉咙开始发痒。

　　“谢谢哥。”她没看卓亦珩，忍住咳嗽道谢，“医生说要忌口呢，吃不了那些。”

　　刀叉落在牛排上，肉汁已经渗出来，在盘子里洇开一小片深褐色，是黑松露酱汁的余韵。

　　她并不在勉强自己，也没有故意赌气，之前的确不喜欢牛排的生硬，后来戚锋带她吃了几次倒还品出些滋味来。

　　至于辛辣，如今倒是真碰不得。

　　卓亦珩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最后将已经切成小块的银鳕鱼放回碟子里，没有再动。

　　宫玥把杯子里的气泡水一口喝完，扯了餐巾擦擦嘴角，看着桌上那股暗流涌动，差点没憋住笑。

　　安安就坐在她身边，捧着小饭碗眨着懵懂的大眼睛：“玥玥姨姨，你笑什么呀？是不是安安吃饭不好看？”

　　宫玥把手指抵在唇边，又往安安那边凑近一些，声音压得低：“没有！你吃你的！不过安安，以后别认错小姨夫了哦！姐姐再告诉你一遍，你小姨夫是戚叔叔，不是小简叔叔，明白没？”

　　或许是女孩子的第六感作祟，她之前看沐梓柠和简义逸相处就总觉得不对劲，没有情侣间那种你侬我侬的腻味，连眼神交汇都客客气气。
　　和卓亦珩倒是不一样，毕竟多年纠葛，两人之间总有种波涛汹涌的暗流，又偏不明说，细细品来全是拉扯。

　　可她还记得四年前她的柠柠姐姐是因为卓哥哥才不开心的，哪怕这个哥哥如今再用心再好，在她心里也当不成姐夫了，思来想去，也就戚锋还勉强能配得上。

　　安安听得混乱，小眉头紧紧皱着，撅起小嘴，吃饭的兴致少了大半，无聊地举着小手叫卓姝昀：“奶奶，安安的手黏黏的！”

　　卓姝昀立刻放下刀叉，招手让小朋友来身边。
　　戚家和卓家许久没有这样小的小辈，她自然爱得紧。

　　沐梓柠怕他吵到阿姨，起身要把安安带过来。

　　“坐下。”
　　对面有人轻轻抬手。

　　“安安来珩叔叔这里，你小姨累了，让她好好吃饭。”

　　安安站在原地，最后还是迈着小短腿扑到卓亦珩怀里。

　　卓亦珩把小朋友接住，托着小屁股抱到自己腿上，包住两只黏糊糊的小手细致地擦，眉眼间的冷意都淡了不少。

　　宫玥撑着下巴看着，只觉得赏心悦目，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几个小哥哥里卓亦珩是最会照顾人的，赞叹脱口而出——

　　“卓哥哥以后一定是个好爸爸！”

　　“吱——”餐叉划过瓷盘，刺耳得很。

　　卓亦珩擦手的动作也停住。

　　短暂沉默，戚锋靠回椅背上，姿态从容悠闲：“这话倒听着耳熟，阿珩，之前是不是也有人说过？”

　　卓亦珩应都没应，拿起桌上的温水给安安喂了一口。

　　宫玥调笑的意图戛然而止，心里咯噔一下，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话说得不合时宜。
　　不光是卓亦珩的反应，还有对面沐梓柠瞬间苍白的脸色。
　　她一时懊恼，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

　　戚锋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身旁那双冰凉的手，略思索：“还是阿姨您教得好。说起来，阿珩年纪也不小了，阿姨怎么也不着急？您的确到该抱孙儿的时候了。”

　　卓姝昀闻言只摇头，面色不佳：“如今谁能说得动他？随他吧。”

　　戚锋抬眼：“阿珩，你的意思呢？”

　　卓亦珩缓缓抬眼，眸光微动，焦点飘忽不定，不知看向哪里：“还早，再等等。”

　　戚锋不赞同：“你啊，总是这样，永远不会把握时机。”
　　说得如此认真，却偏偏暗藏机锋。

　　“要知道，世上可没那么多机会让你等，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戚锋。”
　　卓亦珩忽然换了称呼，短短两字让温情晚餐骤然失温，
　　“劝你，别失了分寸。今晚不止一次了，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沐梓柠握着杯子的手指一滑，杯壁擦出指印。
　　如今卓亦珩才是戚家真正的掌权人，那是拜过祠堂也接受一众叔伯亲随弯腰行礼才坐上那个位置的，按他们这些家族的规矩来看，戚锋恐怕真得听他这个弟弟的话。

　　只是她也没想到卓亦珩竟真的在餐桌上拿权柄压人，半点情面都不留。

　　卓姝昀放下刀叉，刀头碰到桌面，轻而短的一声响：“小珩，这是家宴，小锋是你大哥。”

　　卓亦珩却挥手打断母亲说话，示意佣人将安安抱走。
　　小朋友看了眼他珩叔叔的表情，吓得嘴一撇，乖乖下来哭都不敢哭。

　　卓亦珩坐直，餐巾从腿上抽起来往桌上一撂，惊雷一般，架子端起。
　　“按计划，你此刻该在纽约的保税仓监盘那批原料的清关手续，怎么会轮得到在这里耗时间？”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次本就该你出面，是你临时撂挑子扔给我，怎么，现在倒来问责，不合适吧，卓、先、生？”

　　敬称故意咬得重，

　　“再说，你既然能坐在这里跟我讲分寸，看来东边也未必是什么要紧事。”

　　“你有什么资格讲要紧不要紧？戚锋，你那些账在我这里一本一本记着，去年泽西岛的配方迭代，看你实验室做得什么！给你授权码就是这么办事的？账面损耗足足多三成，你的人填进去都不值这个数！”

　　两人你来我往，看似寻常的字眼却无人能听懂。

　　沐梓柠感受得到卓亦珩的故作姿态，他不是在问责，不过在借着工作由头碾压戚锋气势，宣示主权罢了，哪怕当着长辈的面也不肯有半分退让。

　　可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奇怪预感，糟糕得很，隐隐约约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卓亦珩如今经手的事似乎不止医药研究那么简单，底下有些不足为外人道超出她的认知，让她浑身泛起寒意。

　　她没忍住打了个冷颤，杯子里的水洒出一些，冰凉无比。

　　对面话音微顿。

　　卓亦珩轻咳一声，下了最后通牒：

　　“四十八小时内我要看到你在保税仓的签到记录，若是再让我发现你擅离职守，戚家，你就不用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