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色之下》似君前

77、男友 四年前在他

　　极轻触碰落在耳尖，温热，又有冰凉硬物蹭过脸颊。

　　沐梓柠紧绷的神经被冰得震颤，呼吸却顺畅不少，于是那股松木香再次霸道地钻进鼻尖，冲垮满心倦意。
　　她睁开眼睛，死死挡住脸颊边的那一双手，扶住已经被解了一半的口罩，戒备着，脊背都绷得笔直。

　　宽大座椅容纳两人也绰绰有余，卓亦珩侧身，压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没有丝毫冒犯私人距离的自觉。

　　沐梓柠眼眸垂落迅速隐去所有情绪，身体往座椅深处缩了缩，贴住冰冷舱壁，感受微薄的安全感。

　　那双手却没有收回，反而更强硬地伸过来，指尖轻轻拨开她攥着口罩的手，勾下另一边挂绳。
　　“戴这个做什么？”

　　这架飞机虽然配了最顶尖的过滤与供气系统，但终究比不上自然风，想来也不会好受，果然，口罩摘下，底下被遮掩的秀气鼻尖已经沁出细密汗珠，殷红唇瓣微微张着，呵气如兰。

　　卓亦珩就近俯身，眼底深邃翻涌，无法移开。

　　那晚在酒店，夜色浓重又没有开灯，也没看清沐梓柠如今的模样。
　　四年，究竟会改变多少事？
　　眼前的沐梓柠显然早褪去青涩懵懂，眉目长开，眼神潋滟，明艳娇魅的一张脸以最具冲击力的方式撞进视野，堂而皇之告诉所有人之前把她当成男孩子看待是多么巨大的错误。

　　至于这双眼睛…
　　他不是没看到那一瞬间的恐惧戒备。

　　卓亦珩微揪了眉，又逼近一些，指腹点上那扇眼尾翘起的弧度，摩挲。

　　沐梓柠退无可退，机舱明明宽敞，这处空间却因为男人的存在变得逼仄压抑，连呼吸都艰难。

　　“卓先生…”

　　按在眼尾的手用了些力气，卓亦珩吐息温热：“叫我什么？”

　　沐梓柠茫然挣了挣。
　　这种姿态她不是没见过，但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如今的卓亦珩身上，好像四年前那些仇恨怨怼，连同四年的远离都已经被自动剔除，而她不过只是出门玩了一趟而已。
　　荒诞又可笑。

　　她的确是想笑，胸口憋闷让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要咳嗽，只能偏过头掩住嘴唇，另一手推着对方胸膛，朝机舱内喊：“玥玥，你在吗？能不能帮我…帮我倒…”
　　她咳得说不完整。

　　男人终于退开，沐梓柠心头一松，却见他抬了抬手。

　　一杯水被送到他手里。

　　沐梓柠道了声谢，去接。

　　手刚碰到杯壁便被一把握住，卓亦珩举着杯子送到她嘴边，杯沿贴到下唇。

　　沐梓柠：“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杯子稳稳压在下唇，不容拒绝。

　　沐梓柠没了办法，只能就着那双手喝水。
　　仰头时脖颈彻底暴露出来，喉骨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卓亦珩的目光无意落在那截清凌锁骨上，往下，是丝质连衣裙前襟露出的一线盈白。
　　原本平稳的手竟那样抖了一下。

　　沐梓柠被突如其来的晃动呛到，卓亦珩已经放下杯子，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身上扯了扯，直接用衣袖擦拭沾湿的嘴角，另一手抚过她后背一点点顺气。

　　沐梓柠咳得浑身无力，没法推拒，几乎陷在他怀里。

　　卓亦珩低头，看怀里的人咳得眼泪汪汪，嘴角也被水液晕开一抹红，可怜得不得了，这才说：“抱歉，我不小心。”

　　嘴上是这样，他心知没有半分诚意，不知怎么就想到四年前的托斯卡纳狂欢节。

　　说起来那天晚上的确是巧合，只是他看着那个被沐梓柠拉住的年轻人便不满意得很，后来也的确是装的，意料之中，沐梓柠什么都没发现，乖乖跟着上车。

　　在车上，便也看到了面具后那张化妆又涂了口脂的漂亮小脸，眉眼弯弯，唇瓣嫣红…
　　甚至能让他失分寸说出那种话。
　　或许那个时候，就该想到…

　　忍不住，拇指微微一动，轻轻按上那片柔软唇瓣，细细捻磨。

　　沐梓柠渐渐平复，肩膀被箍得紧，只能尽力偏头躲开他的手，双臂弯着格住不断靠近的身体，声音还有咳嗽后的颤。
　　“玥玥！安安！你们去哪里了？”

　　话音刚落，两个小朋友从机舱另一侧哒哒跑过来，安安手里拿着的正是消失的兔朱迪挂件。
　　邵承安：“怎么了呀小姨！我们在那边看动画片呢！”

　　宫玥拉着安安的小手不让他扑过去，看着座椅上贴近的两人，生怕自己小姐姐受委屈，壮着胆子控诉：“卓哥哥，柠柠姐姐她不舒服，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卓亦珩这才松了手，慢条斯理站起来，低头睨她：“没大没小，看来阿辞这几年也管不了你了。”

　　他全然不顾衬衫压出的皱褶，又略松松领带，牵过邵承安。
　　“你姐姐累了，带她去里面休息会儿，有事叫我。”

　　这下小姑娘不敢呛声，急忙点头：“哦…”

　　…

　　飞机平稳降落Manchester国际机场，舱门打开，微凉风裹挟异国气息吹散所有暧昧紧张。

　　沐梓柠一路睡得安稳，神清气爽，不等卓亦珩开口，她率先伸手将两个小朋友拉到身后。
　　“卓先生，接下来就不打扰了，您忙您的。”

　　行李箱滚轮在光洁地面上发出轻微声响，未走出两步，便又停住。

　　“小沐。”

　　着浅灰色休闲服的年轻身影朝着这边迎来，男人身形修长，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温润，淡淡书卷气。

　　沐梓柠不免惊讶，又笑开：“不是不让你来吗？”

　　简义逸在她面前站定，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目光扫过她身后，语气自然：“闲着也是闲着，况且你说要带安安过来，那怎么少得了帮你拿东西的人？”
　　说着他便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行李箱，熟稔得很。

　　邵承安又兴奋起来，哒哒哒跑过去，一把拉住简义逸衣角，还忙不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一一叔叔！你怎么也在这儿！安安都好久没见你了！”

　　简义逸顺势蹲下去，揉揉小朋友柔软的头发：“安安想我了吗？”

　　“当然当然！”
　　邵承安用力点头，又特意凑到简义逸耳边，小手捂着嘴，神秘兮兮地，
　　“小姨肯定更想你！”

　　小朋友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并不知每个字都被有心人听去。
　　沐梓柠轻拍他的小脑袋，故作严肃：“不许胡说。”

　　邵承安皱皱小鼻子，没明白自己哪里说错，忽然想起什么，又拽着简义逸的手往后拉，仰着小脸，喜气洋洋对卓亦珩介绍：
　　“叔叔，这是一一叔叔，你应该见过他，他总在电视里！哦对了，他还是我小姨的男朋友呢！就是…就是以后要变成爸爸妈妈的那种关系！”

　　小朋友声音清脆，很热心地介绍两个叔叔认识，还特意解释男朋友是什么意思，所以他也不明白怎么会让新认识的叔叔忽然变得这样吓人，连西装底下的肌肉都绷得好紧。
　　明明在飞机上还那么温柔，给他糖果陪他玩，可现在那张很好看的脸奇怪得很，比闯祸时的老师和爸爸加在一起还要吓人！

　　安安吓得缩缩脖子，往简义逸身后躲了躲。

　　沐梓柠过去将小外甥搂进怀里，又拉简义逸胳膊：“先回去吧，我还要去剧组，赶时间。”
　　她全程没看卓亦珩一眼，转身便走。

　　黑沉沉的嗓音响在头顶。
　　“男朋友？”

　　简义逸适时上前挡在她身侧，主动伸出手去，原本到了嘴边的“卓队长”咽回去：“卓先生，好久不见，谢谢你送小沐过来。她一会儿还有工作，那咱们改天再聊？”

　　四年前在他面前略局促的青年如今倒是沉稳不少，或许是保护心上人的勇气？卓亦珩看了一眼，没说话，目光依旧转回去，盯着那张白净侧脸。

　　他问出口的问题，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
　　但，方才邵承安对简义逸的亲热，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还有沐梓柠这一系列行为，都已经指向一个不争的事实。

　　男朋友？

　　卓亦珩抬右手，却没配合年轻人的礼节，只向后挥了挥。

　　Jason立刻出现：“先生。”

　　“送小…送沐小姐他们回去。”

　　沐梓柠掐了掐掌心，维持表面客气，拒绝得干脆：“不用麻烦，我们有车。”

　　一双手在转身时攥住她的上臂，指腹扣进皮肉，还故意用上蛮力，硬生生拽她回去。
　　“听我的，不是赶时间吗？若是有别的问题Jason可以帮你安排——”

　　沐梓柠吃痛，耐心耗尽，肩膀猛地一挣，掌心狠狠蹭过洒落指背。
　　“我说不用了！”

　　死寂般的尴尬，机场广播与周遭脚步声都变得模糊，风涌进来，湿凉，雨将下未下的气息。

　　卓亦珩手僵在半空，俊脸上一丝表情也不见，眼底戾气却深，在冲破理智之前又硬生生忍住。

　　他缓缓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点头，放任的意味：“去吧。”

　　…

　　车厢寂静，窗外是温润柏油路，维多利亚式砖石建筑爬着常春藤，红电话亭与双层巴士掠过，风里裹着青草与咖啡的淡香。

　　沐梓柠揽着安安靠在座椅上，手上轻轻压着上臂缓解不适，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简义逸放慢车速，取了一瓶水递过去。
　　原本不该问的，可他还是没忍住：“小沐，你和卓、卓亦珩，怎么会遇上？”

　　沐梓柠手上一停，惨淡笑：“巧合而已。”

　　简义逸从后视镜看着，那个勉强的笑脸莫名让他想起三年前在圣地亚哥，那一天，也是他第一次知道沐梓柠的秘密，或许永远也忘不了。

　　事实上他并没有很惊讶，后来静下心来想想便也明白过来，从头到尾，无论谁见到沐梓柠都不可能真的把她当成男孩子相处，他自然也记得那些下意识的在意，那些因她一颦一笑而牵动的情绪。
　　知道真相或许所有人也和他一样，唯一的感慨只剩下：果然如此...

　　相比这件事，当年ATTENTION因队长伤病解散只怕更让人震惊。

　　那时候他也满心疑惑，以卓亦珩对沐梓柠的在意程度，怎么会在解散团队后就彻底销声匿迹，对沐梓柠不闻不问？
　　沐梓柠更是奇怪，绝口不提那个人，像从未有人在她生命力留下过浓墨重彩，就像刚才在机场，明眼人都能看出卓亦珩在示好，偏偏沐梓柠视而不见，抗拒得彻底。

　　简义逸又想起方才面对卓亦珩，难免还有余悸。
　　四年未见，那个男人显然比从前更难接近，那是一种崭新的压迫感，现在想起来他都脊背发凉，或许四年前的卓亦珩便是如此，只是在刻意收敛罢了。
　　他甚至庆幸卓亦珩没和他握手，否则一定会发现他手心全是冷汗，于是也更加佩服沐梓柠，在那种沉翳注视下还能如此镇定。

　　沐梓柠并不知道简义逸在想这些，也实在不想继续聊这个，便缓了缓语气：“你难得休假，要在这边待多久？”

　　简义逸回神，凝重散去，故意开她玩笑：“怎么，我才刚到，你就想赶我走了？”

　　沐梓柠摆手，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简先生若是真有空，还得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孩子们。”

　　简义逸：“乐意效劳。”

　　到了住处，沐梓柠又叮嘱了两个小朋友几句，自己驱车赶往剧组。

　　如今她在加州的学业已经进行到第三年，一边读书一边涉足演艺圈，慢慢也算闯出了点小名堂，还要感谢最开始接的那部小众文艺片，好评不少，后来又陆续客串了几部热门电视剧，虽然戏份不多，却也积累了些人气。
　　不算大火，但是心安理得，毕竟巅峰她又不是没上去过，已经祛魅了，她自认如今已经不是享受灯光鲜花和掌声的人，也不愿过那种走几步便被认出来要不停搬家的日子。

　　曾经看着司扬拍戏熬夜满身是伤累得倒头就睡的模样，她还信誓旦旦过这辈子绝不会进演艺圈，如今才明白，果然人永远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时光和境遇就是这样神奇，有些命运总会慢慢偏离最初轨道，而这些或许都是成长必经的代价。

　　沐梓柠在剧组待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只是前期准备，和导演、制片以及同组演员互相认识，核对一下剧本细节，熟悉拍摄流程。

　　休息间隙，她端着水随意看了看，无意间瞥见导演组那边在商量什么，急得很，这自然不该是她探听的，又忙停下脚步。

　　结束后出来时已是傍晚，微凉雨丝落在肩头。

　　沉重情绪被冲淡了些，沐梓柠抬眼透过雨幕望去，不远处车旁立着撑黑伞的身影，轮廓熟悉又陌生。

　　Jason将伞移到她头顶：“沐小姐，您忙完了。先生已经安排好住处，宫小姐和安安少爷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