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色之下》似君前

76、物是 可如今，物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暖白色的，刺得沐梓柠微微眯了下眼睛。

　　抱着小朋友的男人面容严肃，和头上戴着的发箍与手里提着的几袋子玩偶毫不相称，尤其是侧脸那一道伤疤。

　　是Jason。
　　还好是Jason。

　　邵承安没有丁点害怕的意思，小手紧紧搂着对方脖子，跑了一天的兴奋劲还没下去。

　　“小姨小姨！是机场那个叔叔！刚刚在城堡的时候叔叔还抱着我看烟花呢！”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手举过头顶，差点翻到地上去，Jason把他往上托了托。

　　“啊对了！”邵承安这才想起来，扭过头，伸出一只小手指，“小姨，这个叔叔也特别好！超厉害的！我们在西部乐园那里，叔叔打枪可准了！给安安赢了好多好多金徽章！”

　　小猫咪书包鼓鼓囊囊，一晃还叮当作响。

　　Jason将小朋友放下，向后退一步，站直，又低头弯腰，竟有些生分拘礼。
　　“沐小姐。”

　　宫玥跟在旁边，两下看看，欲言又止。

　　安安认不出卓亦珩正常，但宫玥那时候毕竟都十二岁，自然记得家里亲哥哥的队长，她的小卓哥哥。即便几年没见，稍稍提醒便能想起来。

　　小公主从小最怕大哥，而大哥怕谁那是显而易见，所以那时候宫辞一板脸她就往卓亦珩身后躲，偶尔遇到什么事气急了也是抽抽搭搭去找卓亦珩哭，该说不说ATTENTION最小的三个虽然能带着宫玥疯玩，但哄孩子这一项终归还是队长最拿手。

　　所有往事，都一去不复返。

　　沐梓柠明白小姑娘的意思，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劝她去洗澡休息。

　　宫玥顺便也将安安带走，客厅安静如初。

　　沐梓柠舒口气，招呼Jason进来，于她而言也实在是该庆幸，若面前是卓亦珩，她还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力气直面突如其来的意外与恐惧。

　　说起来她对Jason还是感激的，那个时候她走得仓促，也对亏Jason上下打点，又亲自送她和姐姐回国，这份恩情还没来得及偿还。

　　只是面前的男人和四年前相比变化实在太大，肤色黑了不少，眉宇间有些沧桑，还有那道狰狞伤疤…
　　还有人能让他受伤，也不知遇到了什么如此棘手。

　　“坐啊，正好泡了茶，谢你送玥玥和安安回来！”

　　Jason没应，始终垂着眼，除了刚进来时和沐梓柠连对视都没有，十足恭敬。
　　“多谢沐小姐，不必麻烦，属下此次来是为了传达先生的话”

　　如此低姿态，与当年那个偶尔还能和她玩在一起的保镖先生判若两人。

　　沐梓柠口中一涩，不再勉强。

　　“先生知道安安少爷此行要去英国——”他一字一句传达主人意思，“正好先生近期在那边有工作，也想和安安少爷叙叙旧，所以邀请他同行。私人飞机已经安排好，一应事宜也齐全，到时候还要麻烦沐小姐带安安少爷过去。”

　　沐梓柠听着，慢慢低下头，额前长卷发垂落掩住了纤长眼睫和茶眸。
　　她披着宽松的浴袍，身形便显得越发单薄，头顶灯光明明透着暖意，落在那张漂亮侧脸上竟有易碎的清冷。

　　Jason看她这副模样倒沉默好一会儿。
　　“先生没别的意思，请沐小姐放心。”

　　沐梓柠唇边哼出一声笑，抬头时眼底情绪已然敛去，转身走到长桌边拿起那个丝绒盒子，指尖轻轻捻起里面的黑色房卡。
　　“没别的意思？那这是什么意思？”

　　她身处的圈子是名副其实的名利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东西背后藏着的深意？

　　很久以前，ATTENTION还不算红的时候，她也被塞过一次房卡，似乎是夹在某个品牌方送来的高定礼盒里，那时她全然不懂其中猫腻，可leader看到时脸色变了大半，打电话的手都在抖，Jason当时都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沐梓柠还能记得的就是那天原本排满的工作被强行结束，后来也再没见过那个牌子，也是从那之后，所有送到她手里的礼物、信件，卓亦珩都会派人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连夹层都不放过。

　　可如今，物是人非，替她挡住那些的人也变成了往她手里塞房卡的人，她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Jason，咱们认识这么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自欺欺人了？

　　“这或许是底下人多此一举，您自然可以拒绝。”Jason咬紧牙关，疤痕纹路忽然深得骇人，“只是后天...”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卓亦珩的邀请拒绝一次可以，却无法拒绝第二次。

　　这是他给的体面，她该识趣。

　　城堡里的烟花终于散尽，天空陡然变得一片漆黑。

　　…

　　第三天清晨，沐梓柠收拾好自己，从容带着两个小朋友过了机场安检，即便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举手投足的韵味也引得路过无数人频频回头。

　　她已然想通，卓亦珩口头言说只为见安安，那她便顺着这份“体面”，不算主动奔赴，也不算违背四年前那个“永不相见”的选择，若是拒绝得太刻意，反倒显得其中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两不相欠，便是最好。

　　VIP通道畅通无阻，很快便抵达停机坪，Jason早已等在那儿。

　　机舱门缓缓打开，鼻腔先于眼睛感受到变化，竟然是极清淡的檀香气，沉淀后还有短暂的松木回甘。
　　醇厚，绵长，却陌生。

　　沐梓柠肺部落了病根，咽喉也敏感，掩唇轻咳一声。
　　不等说什么，邵承安已经挣脱她的手朝驾驶室方向跑过去。挺拔身影缓缓转过身，长臂一伸便稳稳将小朋友抱起来，一手托背，一手护着后脑勺，如此熟稔。

　　沐梓柠站在原地，一时恍惚，不知是为他抱安安那个动作，还是为四年未见的那个人。

　　三十岁的卓亦珩算是彻底站在金字塔顶端，那份刻意藏了多年的威势比从前更甚，一言一行间都是掌控一切的端严笃定。

　　他自来是很高的，如今却是比四年前愈发高大挺拔，肩背更宽，身形愈发紧实，隔着西装都能看出极富力量的肌肉线条。
　　看来回家这几年那些新伤旧患治了个彻底，想来戚家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当家人再糟蹋自己，那张脸上曾经的病容完全消失不见，深峻眉目间处处透着成熟男人的硬朗与性感。

　　沐梓柠就那样看了许久，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或许更多还是茫然叹息。

　　那双眼睛越过安安，停在她身上时，她终究没坚持住，下意识偏了头，去看舷窗上遮光帘的图案。

　　还未算清楚那束柠草的瓣数，卓亦珩抱着邵承安一步步走过来。

　　宫玥悄悄侧身，往前面站了点，为她争取一些距离。

　　于是卓亦珩在只能在她们几步之外停下。

　　那股木质香却愈发浓郁，包裹着沐梓柠几乎要窒息。

　　男人左手指尖还在轻轻揉着安安的头发，说话时眉棱却压着，嗓音沉得很。
　　“怎么，不知道叫人？”

　　沐梓柠唇角抿紧，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抬头，却又愣住，卓亦珩的目光，根本没在她身上。

　　宫玥噘了噘嘴，满脸不情不愿，小小声嘟囔一句：“卓哥哥。”

　　卓亦珩点头：“嗯。”

　　顿几秒，

　　“真是长大了。”

　　无非真心假意的感慨。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才动起来。

　　称呼这桩事沐梓柠忽然纠结，前尘旧事反复拉扯，似乎哪个都不合适。

　　卓亦珩怀里的小朋友伸着小手拉她：“小姨小姨！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叔叔，他说这架飞机是他的哎！超级厉害！”
　　喊完，又转头向卓亦珩，一脸骄傲，
　　“叔叔，这是我小姨，是大明星哦！好多人都喜欢她！”

　　卓亦珩却似没听到，目光没移开半分。

　　沐梓柠迎上去，看着那双沉黯眸中的陌生审视，忽然庆幸。

　　于是她低头，也客套：“卓先生，多谢你之前帮了安安。”

　　机舱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寂静下来。

　　一双手从身旁拉住她的手腕，缓了所有进退试探。

　　宫玥仰着小脸笑得灿烂，十六岁的青春阳光能烫伤所有人：“好啦好啦咱们一会儿再聊吧！是不是要起飞了？哥哥姐姐我们快坐好，别耽误行程！”

　　机舱内部布置远比想象中奢华却不张扬，米白色的真皮沙发环绕摆放，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檀木茶几，上面摆放着精致茶点，角落还摆放着一个小型吧台，各式酒水整齐排列，整个空间透着静谧的尊贵。

　　沐梓柠走去最里面的位置，宫玥紧紧跟在她身旁坐下，卓亦珩带着安安隔了一条过道坐在斜对面。

　　她刻意垂着眼，或是盯着窗外，连余光都不敢乱瞟，这两天里几乎就没有睡安稳过，此刻其实疲惫得很，眼皮又沉又重，可偏偏总有道目光落在这个方向，让她如坐针毡，根本无法安稳入睡。

　　她只能闭眼假寐，口罩是个好东西，很好地挡住所有表情。

　　清醒与不清醒间，身旁一阵窸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