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色之下》似君前

68、泪水 他脸上任何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要怎么回答？

　　卓亦珩撑着自己站起来，踉跄出了内间，双腿明显不听使唤，险些撞到外面柜子。

　　沐梓柠扑过去扶他，刚碰到一点衣袖就被狠狠推开，深夜里她的状态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这几日又吃不好睡不好，一时没稳住整个摔在地上，掌心蹭过石砖，火辣辣地疼。

　　卓亦珩没看她，撑着墙往门口走，他太着急，奈何身体跟不上，输液管方才被扯脱，血珠渗出来一滴一滴缓缓流下。

　　门从外面推开。

　　戚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堆人，他看一眼地上的沐梓柠，眉头皱起又松开。

　　“阿珩！”卓亦珩被他扶住，“你冷静一点！”

　　卓亦珩眼前模糊一片，摸索着拽住他衣领，被病痛和记忆折磨的嗓音都带着血腥气：“阿锋，哥…清澜呢！…你去……去找她…”

　　如此急切，却又乞求。

　　戚锋稳住两人，动也不动：“Doctors!”

　　几位医生闻声上前，手里拿着镇静剂，针尖在灯下寒光毕露。

　　卓亦珩没有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持着针管的手还没碰到他便被反手拧住，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分毫犹豫。

　　骨节错位的脆响，针管掉在地上，医生惨叫一声狠狠摔出去。

　　“崎叔…”
　　卓亦珩脱力收手，虚弱按着额头缓神，又寻到戚锋身后，“您说，清澜在柏林是不是？”
　　微弱星芒在他眼中疯狂燃烧，
　　“不算远，不算远…我亲自去…Jason！去安排！飞机，游艇，什么都可以！马上出发！”

　　Jason站在原地，手半伸出去又握拳忍住，其余保镖和医生都僵在那里，呼吸都压得低，无人敢上前一步。

　　偌大房间安静如斯，卓亦珩额角青筋乍起，病中苍白的脸冒出细密汗珠，牙关被咬得咯咯作响。

　　蚀骨病痛也挡不了他的决心，一众人尚未回神，连Jason出手都晚一步，腰侧手枪瞬间易主。

　　卓亦珩手腕微扬，指尖利落上膛，若是平时清醒完好的他，这一连串动作不知该是怎样的潇洒养眼，但此刻弥漫硝烟中，他整个人萧索又寂寥，手臂都在微微发颤，仿佛再有半分重压便会倾折。

　　戚锋垂眸瞥一眼抵在自己胸口的枪，又顺着看到一臂之隔站在面前的举枪之人，同样的位置，那里肩膀到左胸的纱布已经在一点点染红。

　　他没躲，也没让人下了卓亦珩的枪。

　　“阿珩…”他叹出弟弟的名字，一脸倦意，“我知道你想起来了，你还受着伤，所以，别再闹了。”

　　卓亦珩的手没再颤抖。

　　沐梓柠跪坐在地上，看着那双眼睛燃着的偏执和孤注一掷慢慢熄灭下去，剩一片荒芜，只觉呼吸都在痛，钝刀割骨肉一般。

　　一句话便是天堂到地狱，卓亦珩稳稳握着枪站了很久，没嘶吼，也没挣扎。

　　压抑到极致的苦笑从紧抿的唇角泄露，干涩无比，撞得人心脏发闷。

　　片刻，苍白消瘦的脸上，泪水决堤。

　　沐梓柠呆呆看着，浑身痛到麻木。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卓亦珩流眼泪。

　　他脸上任何多余的表情都不见，只有泪水源源不断涌出，似乎身体终于再也无力承载那无边无际的痛苦。

　　她无从想象这个人十几岁时听到黎清澜再也回不来的消息是怎样的崩溃绝望，那或许和现在不能比，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他再次被迫接受心上人离世的事实，所有希望被狠狠击碎。

　　那双眼睛中已经没了半分少年人的冲动，只剩下空洞麻木。

　　Jason悄悄上前，将差点脱力摔倒的主人扶稳。

　　卓亦珩没再推开，缓缓转过身背对所有人。

　　“都出去。”

　　沐梓柠被这几个字惊得心头一紧，鼻尖酸涩，小声又唤了一句：“leader…”

　　卓亦珩也不知听没听到，脸上的泪水还未干涸，泪水彻底将眼底的脆弱悲凉冲刷干净，剩下一层无人能看透的阴鸷冷漠。

　　“这是清澜的家，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滚！”

　　内间门在所有人面前被狠狠摔上。

　　沐梓柠浑身发冷，周围陆续有人影晃来晃去，她看不清，也听不到他们说什么，意识在被一点点吞掉。

　　有人蹲在她面前，似乎想扶她起来，她点头，撑着自己离开地面。

　　眼前的黑暗忽然浓重，直到把她整个人裹住。

　　…

　　沐梓柠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浅淡栀子花香。

　　头顶天花板的图案熟悉又陌生，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是回到之前ATTENTION几人一起住的庄园里了。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小柠…好些了吗？睁开眼睛看看我…”

　　向来清越的音色染上愁绪，沐梓柠转头看着床边的颜曦景，恍如隔世。

　　“小景…”
　　“是我啊…”颜曦景含泪对她露出一个笑，伸手慢慢将她扶起来，“慢点…饿不饿？渴不渴？哪里不舒服吗？我让Dr.Chen过来好不好？”

　　一叠问听得沐梓柠心头发热，把人拦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听话喝水吃药看医生。

　　她浑身酸软钝痛，头晕目眩未消，小景过得也并不好，瘦得比她还厉害，面色也憔悴得很，盈亮小鹿眼都蒙上层灰雾一般。

　　据小景所说，是戚锋将她送回来的，还特意嘱咐卓亦珩现在伤势未愈情绪不佳，没别的事先别出现…

　　沐梓柠手里握着热牛奶，满身寒意却是止也止不住，她自然记得晕倒前那一幕幕，那个人刚把失去的东西又重新失去一遍，究竟多痛苦只怕无人能感同身受，需要时间重新疗愈。

　　只是那副疗伤的药不可能是她，沐梓柠心里明白，那么她愿意等。

　　也或许他不愿意看到她，那可以再退一步，让她见他一面也好。

　　虽然也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一整天，她被这个问题折磨得身心俱疲，即便吃药睡下也睡得极不安稳，频频做梦，梦里全是卓亦珩，脑海中不断回放曾经的温柔与如今的残酷，每一次醒来都浑身是汗，心口剧痛。

　　晚一点的时候宫辞和周司扬从外面回来，换下小景轮流守着。

　　沐梓柠其实觉得自己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提不起劲来，但是有member陪着，她的确要好受一些。

　　第二天，她精神状态稍微好一些，这才想起一件已经忽略很久的事，慌忙找出手机打电话出去。

　　“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依旧是无人接听状态。

　　床边，宫辞和颜曦景对视一眼，那其中的为难让她手抖得拿不稳手机。
　　“姐姐她…发生什么事了？”

　　宫辞见瞒不住，手机按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国内几家知名新闻媒体的头条——

　　“邵氏集团股价三日暴跌逾四成，市值蒸发超百亿。”

　　“邵氏深陷恶性竞争泥潭，多家合作伙伴宣布中止合作。”

　　“监管部门介入调查，邵氏涉嫌商业犯罪。”

　　“邵氏掌门人邵嶙或被问责，名下资产遭冻结。”

　　沐梓柠手指在发抖，抖得屏幕上的字都变成黑乎乎的一团。

　　这怎么可能？
　　邵家虽比不上宫家，也是国内排得上号的家族企业，根基深厚，怎么会在短时间内遭如此大的打击？

　　如果邵家出事，那姐姐怎么办？
　　究竟是谁和邵家有这样大的仇恨？

　　宫辞在床尾沙发上坐下，面色凝重，欲言又止，颜曦景轻轻抱住她，满眼心疼，却一言不发。

　　沐梓柠猛地一颤，压在舌头底下的名字呼之欲出，他看着宫辞，想从他眼中看到不一样的答案，里面的忌惮和不忍却她所有侥幸瞬间粉碎。

　　怪不得，怪不得…
　　那天，卓亦珩给邵嶙打电话是不是就在盘算这件事？或许更早？怪不得姐夫说话的语气那样奇怪…

　　“小柠！小柠你怎么了？”颜曦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隔着水雾一般听不真切，“老天，呼吸，小柠你别这样…跟着我呼吸——慢一点——”

　　直到最后Dr.Chen来，沐梓柠才幸免于呼吸碱中毒。

　　当然，她恨不得自己直接死去或许会好受一些。

　　她知道卓亦珩生气，生气到要放弃ATTENTION，她认，生气到让她不顾尊严、予取予求，她也认。

　　她以为自己把能给的都给了，可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拿她的家人当报复的筹码。

　　他怎么可以…

　　沐梓柠还记得，当初姐姐坚决反对她进娱乐圈，是卓亦珩亲自来找姐姐认认真真谈了一下午，还郑重承诺会好好保护她姐姐才勉强同意。

　　后来，他几乎成了沐家的一份子，姐姐待他如亲弟弟，安安更是，比起她这个“小舅舅”明显更喜欢卓亦珩，一口一个“小卓叔叔”，卓亦珩从未不耐烦，总会温柔陪安安玩耍、讲故事…

　　卓亦珩也很尊敬姐姐，对内对外皆像家人一般，虽然他不说，但姐姐或多或少透露过，他的确帮了沐家和邵家很多。

　　如今，那些记忆明明还在眼前，他却想亲手摧毁。

　　沐梓柠剧烈颤抖，泪水流得更凶，她不敢想这段时间姐姐承受着怎样的压力，更不敢想此时此刻他们一家人杳无音讯，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行！我去找他，我必须去找他！”她推开颜曦景，语气决绝，下床就想往外跑。

　　“小柠…小柠你冷静一点！”颜曦景一步步跟着，又不敢真得拉扯她，只能软着声音劝，“或许是我们想错了，那毕竟是leader，他不会…不会这么做，梓滢姐一定没事的…”

　　沐梓柠却不敢停下来，一路跑到楼下跑出主宅大门，赤脚踩上门前草坪。

　　颜曦景跟在后面，看着那个摔在草坪上泣不成声的消瘦身影，掩面擦去泪水。

　　…

　　那之后，宫辞动用所有力量，联合邵家寻找线索，可什么都查不到，所有信息都会在关键节点断掉，自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比姐姐的行踪来得更早的，是公司发布的ATTENTION解散的通稿。

　　短短几分钟内热搜榜上前十条有七条都和ATTENTION有关，各大社媒服务器瘫痪了好几次，
　　颜曦景也是刷了很久才刷到那条消息，白纸黑字，措辞官方，理由用的是ATTENTION队长卓亦珩因长期积劳成疾，伤病过重无法继续从事演艺工作。

　　全文没有提到沐梓柠的名字，将她摘得干干净净。

　　沐梓柠冷静听颜曦景念完，又念了几条粉丝们极力挽回的留言，虽然心疼，但这件事和姐姐的安危比起来她也考虑不了太多。

　　半个月后，沐梓柠又去找了戚家爷爷，只是这次没有之前那样幸运，她连大门都靠近不了。

　　戚爷爷身边的人出来给她传话，说的是“二少现在还在昏迷，还不是时候，请沐小姐回去等等。至于邵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云云…

　　沐梓柠也没想到，她这一等就等了近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