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晦》似君前

110、天际 每一幅画的

　　沐梓柠泡在温热药液里，水汽绵绵软软裹住四肢百骸，耳畔萦绕低沉绵长的声线，深埋多年的记忆抽丝剥茧，缓缓现出原形。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的胡乱涂鸦，也记得那年的公园，那棵大树，唯独忘记姐姐来接她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那段记忆从不是空白的。

　　“Leader，你是说，你就是那个请我吃冰激凌的叔叔？”

　　“？”
　　怪异称呼扫清那点伤感，卓亦珩面上难得露出丝如此直白的诧异。

　　几秒后，低低笑声溢出，沙哑音色破开一室水汽，他屈指刮她浸在暖意里的脸颊，戏谑得很。
　　“小朋友，你以为我当时多大？”

　　沐梓柠掩唇笑开，想想自己那时候才 7 岁，个头小小的，仰头望去时只记得那人明明高高大大，还戴着口罩，说话也老气横秋的，哪里像像稚气未脱的少年？

　　卓亦珩看怀里又惊又奇的表情，捏捏绵软脸颊：“不好意思，leader 十三岁的时候就有一米七了。”

　　他年少身形抽条极快，又常年静养，再加上心境寡欢，看着的确比同龄人成熟。
　　怪只怪那时候的沐梓柠太小只。

　　沐梓柠被说得脸热，笑意却止不住，笑完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很多年前，那个奇怪的人半跪在草地上，盯着她的画板久久不动，而她咬着甜滋滋的冰激凌百无聊赖，不小心也看到了对方背包里的画册。

　　很巧合的，背包从那人肩头滑落，画册打开，一页页纸张簌簌翻动，浓烈张扬的色块几乎要从画纸上跑出来。

　　画册里的内容不一，但唯有一点不变。
　　每一幅画的天际都是欲滴的赤色，滚烫欲燃，几乎撕裂整片暗沉地面。

　　分明和她画板上一模一样。

　　思绪顺着泛黄记忆纵深，沐梓柠怔怔陷在回忆里，想起从小到大无数个瞬间，想起每次自己无聊画画时姐姐都会问：“柠柠，为什么要把天空画成红色？”

　　她当时怎么回答得来着？

　　思考得太过入神，腰间的手不知为何忽然收了力道，她被扣向另一副滚烫身躯，脸颊贴在男人颈窝。

　　右肩上伤口已结痂，总算有些痊愈的兆头。

　　只是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她不明所以，胡乱挣扎两下：“你干嘛抱我啦？”

　　耳边传来闷声轻笑，还不顾她质问笑声越来越大。
　　卓亦珩笑的整个人都在颤抖，是这么多年来，极少有过的，完全发自心底的大笑。

　　沐梓柠被吓到，乖乖不敢动了。
　　“Leader？”

　　卓亦珩笑够，将人放开，俯身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碰，呼吸纠缠温热。
　　“那个时候，你也是这么说得。”

　　沐梓柠凝神回想，记起那个人微微颤抖的双手，记起他遮住大半面容的口罩，可独独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盛满灼灼光亮。
　　他也问她：“为什么要把天空画成这样？”

　　沐梓柠的童年过得不算愉快，姐姐更是辛苦，若是没有小景家里照顾她，或许连平安长大都难。
　　终究她年纪太小，并不懂这些，只是很偶尔的时候会疑惑会无奈，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人都会觉得没意思。

　　——对，就是没意思。

　　姐姐，小景，甚至颜叔叔颜阿姨都不止一次问过她：“柠柠/小柠，你总是在发呆，究竟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什么？
　　或许自己也说不清。
　　但是很多时候，似乎只是觉得悬在头顶那片天际很奇怪吧…

　　当时，那个孤身伫立的少年也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自己都觉得无可奈何，只能给出和往常无数次一样的答案——
　　“可是我看到的天空，就是红色的呀！”

　　可是我看到的天空，就是红色的呀！”

　　小小的孩童顶着一张软软白白的小脸儿说出这样一句话，全然理所当然的懵懂执拗。

　　——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吗？有什么问题？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惊讶？

　　那样一句话落在十三岁的卓亦珩耳中，却成了连年病中的指望。

　　卓亦珩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呼之欲出的情绪，走了那么久其实已经虚弱很多，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小小身子搂进怀里。

　　眼泪不受控制落下，打湿单薄瘦削的肩膀。

　　他不是异类。

　　沐梓柠怔怔回想幼时的画面，想起当时莫名其妙被抱住，那个人力气特别大，吓得她扯开嗓子哭喊：“你为什么突然抱我？你想做什么！姐姐救命！”

　　不久就看到身后追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她如今才反应过来，还好卓亦珩被医生们找到，不然那天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眼睛忽然胀的难受，她将自己往那个怀抱里钻的紧了些。
　　“所以 leader，我十四岁的时候，你也是在公司里看到我交上去的那幅画才来找我的，对吗？”

　　胡乱画了应付公事的一张涂鸦，却成了这个人来到她身边的契机。

　　卓亦珩收紧手臂，忽然庆幸，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其实当时在公园里他问了小朋友名字，但是对方似乎被吓到了吵着要回家，他也被赶来的保镖带走。
　　那之后很多年，他也以为自此再也找不到这个孩子了。

　　直到后来又发生很多事，好容易身体好转，戚家却出事，清澜永远离开了他…

　　离家的时候，他几乎再次变成行尸走肉。

　　有人，救了他两次。

　　沐梓柠不知被水汽还是这个人的剖白弄得四肢发软，无数疑惑总算串联成线。

　　之前她总是奇怪来自卓亦珩的特殊待遇究竟是什么缘由，得到回答一直模棱两可，这个人还老拿所谓的精神世界做文章。

　　那时她似懂非懂，半知半解。
　　“所以你当时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

　　卓亦珩敏锐捕捉到不对劲，捏着尖削下巴抬起看着自己：“怎么了，以为什么？”

　　沐梓柠抿了抿湿润的唇瓣，窘迫起来：“就是...戚锋说清澜小姐对你很重要，之前我以为你让我跟着你是因为...是因为…”

　　在疗养院的时候沐梓柠就问过是不是自己和清澜有哪里很像，卓亦珩如今才明白瞒住一段过往究竟造成了怎样的误会。

　　心疼是真的，只是如今除了心疼，难免还有那么一点莫名其妙的喜悦。

　　终究没忍住，他凑上去，准准咬住鲜嫩唇瓣。

　　氤氲的浴室里，温度愈发攀升，水汽缠缠绕绕，将两人的呼吸熏得滚烫。

　　卓亦珩垂眸望着眼前粉嫩窘迫的脸颊，碾磨得更深更重。

　　水中的身躯紧紧相贴，肌肤相触的温度滚烫灼人，肌理贴合得密不透风。
　　单薄的肩头压在他胸膛上，纤腰与飞扬蝴蝶骨也完全掌在手里，完完全全圈在自己怀里，一丝退路都不给。

　　满室静谧，只剩交错急促呼吸与水汽流动的细碎声响。

　　沐梓柠浑身发软，几乎左不稳，所有别扭都被嘴里的吮吻撞得溃不成军，只能全然依赖，予取予求。

　　良久，卓亦珩才稍稍退开，呼吸粗重滚烫。

　　沐梓柠被吻得胸腔发烫，呼吸乱得彻底，喘得酥颤又撩人，轻轻戳了戳男人肩膀：“你做什么啊，忽然这个样子...”

　　撒娇带嗔的语气，又被溢满水光的眼睛盯着，还是在眼下这种地方，所有底线都摇摇欲坠。

　　水下的纤细小腿拢在臂弯。
　　“先抱你出去好不好？太久了会不舒服。”
　　说着便要将她打横抱起。

　　沐梓柠却摇摇头，双臂依旧牢牢环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
　　“Leader你不是已经放下过去了吗？我都不介意，你也不要逃避了，继续说下去好不好，我想听。”

　　卓亦珩微愣片刻，摇头苦笑，抬手开了通风，又细致抚过怀里手腕、肩背，确认她真的没什么不适才放下心，斟酌起说辞来。

　　果然，很多事还是要从一开始说起。

　　“小沐第一次见我的年纪是在7岁，我认识清澜也是在这个年纪。”

　　在那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治疗、家规和祖父极致的期许，所有课业也全由祖父亲自负责。
　　7岁生日之后，也是平常人家该上小学的时候，他也照例开始接触家里各位老师。

　　“那个时候她不过15岁，却是和荀老师一样，是有资格为我和阿峰授课的身份。”
　　陷入回忆，他的神态也沉静下来，
　　“第一次课她便嫌弃我写字不好看，罚我写了一百遍‘永’字，不写完不准休息…”

　　沐梓柠听得格外认真，不知该赞叹黎小姐15岁便如此厉害还是惊讶卓亦珩也会被罚功课才好。
　　“清澜小姐还蛮严格的哦...”

　　卓亦珩明显深有同感：“她自来对很多事都不放在心上，唯独在课业上说一不二，体术课也不放松。”
　　语气里不免带了笑音，
　　“有很多次，我和阿锋被她打在地上爬不起来，即便知道我身体不好，她也从来不另眼相待。”

　　沐梓柠懂，这样一视同仁，不偏袒不怜悯，对于卓亦珩来说才是难能可贵的。

　　这世上竟然真有这样一个女孩子，无论学识能力人品性情处处顶尖，而且只言片语中都能拼凑出，她并非像老学究那样古板，反而鲜活得很。

　　——毕竟，这可是能把卓亦珩和戚锋教训到跪地求饶的人。

　　沐梓柠喃喃自语：“怪不得你那样喜欢她...”

　　水声潺潺，几乎盖过她的话音。

　　卓亦珩顺势调整姿势，掌心托住她的臀轻轻一带，让她彻底跨坐在自己腿上。
　　面对面的姿态，视线无缝交缠。
　　他就那样看她许久，最后只剩叹息：“你果然是这样想的…”

　　沐梓柠歪歪头，不免疑惑，却见抱着自己的男人闭眼摇摇头，从水里找到她的手，指腹摩挲过细腻掌心，抬起来，指尖一根根举到唇边，细细亲吻指节。
　　“也不怪小沐，或许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对清澜，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沐梓柠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人向来对一切胸有成竹，万事尽在掌握，没想到也会有这般自我怀疑的一天。

　　她终究心软，还是开解他：“Leader，其实清澜小姐才算是第一个救你的人，她这样玲珑剔透，又从小一直在身边陪着你引导你，我想，不管你从前有多喜欢她爱她，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是吗？”
　　卓亦珩低声重复，顺着她的话轻轻点头。
　　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蒸，他眼眶都泛起淡淡的红，锋利眼尾染上疲惫，
　　“其实直到四年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卓亦珩从小的成长环境不算正常，父亲去世得早，在戚家，戚阿姨也早早不在，所以他从未见过真正圆满的夫妻情分，那些所谓的温柔缱绻，相守相伴，只靠书本是无法学会的。

　　十五岁的黎清澜，于他而言，的确算是破天荒的特例。

　　这样一个完全符合世人所有想象的女孩子，通透、聪慧、强大、温柔，偏偏还与他脾性契合，意趣相投，在他算得上苍白的少年岁月里，很难不成为执念。

　　至于年龄和身份，那向来不在他考量范围内。

　　后来清澜离世，他完全接受不了，这一切被他归咎于戚伯父的一意孤行，于是，他亲手将那位看他长大的长辈拖入泥潭。

　　那个人躺在病床十多年完全是他一手策划。

　　再后来，又着意离开了那个没有清澜在的家，一走就是 8 年。

　　这么一看，他的确是喜欢的。

　　“对，我很喜欢清澜，这话没错。”
　　卓亦珩又重复一遍，眼神流转，定在沐梓柠身上，
　　“但是，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